《听夜雨》宋时玉

48、谁识心上人 苦涩回忆

　　库扎勒有一个秘密，他从来不敢说。

　　他从来不愿屈居人后，他知道他是谁，他一心想复国，哪怕现在为奴为质。

　　他是从云州来的，周围的景国人都称他是质子。哦，不，他不是云州人，他是摩罗国的皇子。

　　那些同龄的孩子总是欺负他。

　　身为质子的他总是感到奇怪，明明他也是景国人，明明他也在用力地讨好他们，怎么就偏偏就成了人人笑话，人人欺辱的质子呢。

　　冷宫，那里是尽是皇帝抛弃的妃子，有许多疯了，傻了，呆了，总是念叨着皇上。他从她们身边经过，腐臭的味道差点让他晕过去。

　　幸而嬷嬷来的及时，把他带了回去，嬷嬷给他端来一盘菜，他闻了闻，都是已经馊掉的。嬷嬷见孩子可怜，偷偷从衣袖中掏出早就藏起的馒头递给他，“吃吧，孩子。”

　　他小心翼翼接过，狼吞虎咽吃着。他不愿意在这样生活下去了，那些孩子无非是看他好欺负，看他拳头软，一边艰难吞咽那块很硬的馒头，一边看向一旁的弯刀，仿佛下定了决心，他再也不要受人欺辱。

　　上京城的冬天与金铃水城的冬天不同，太过寒冷，难捱极了。

　　年幼的库扎勒总是反复回忆自己父皇的话，“库扎勒，我们虽然败了，但如今的陛下良善，允我们这些外邦人住在云州……你到了上京城，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父皇安稳的声音让他有些心安，即使质子生活艰难，想到远在云州的父皇，那些曾经的臣民，他也能活的下去。

　　燕环作为摄政王嫡女，虽为女子却有资格在太学读书。她天资聪颖，生的又小巧可人，本以为有如此的身份，该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却偏偏是个沉静内敛的人。

　　库扎勒也在太学读书，不过他是偷听。

　　一日，燕环鲜少来的这么晚，身边的丫鬟告诉她今日阿姐会回来，她高兴的一晚上没有睡着，好不容易睡着，结果起晚了。

　　她着急地进去，却意外撞到了门外偷听的库扎勒。小小少年一头金发，那双天蓝色眸子因为摔倒地疼痛泛起水花，高挺的鼻梁因为室外太过寒冷而冻的通红，那双支撑身体的双手也生了冻疮，格外显眼，看起来可怜极了。

　　燕环以为她也是学堂里的学生，开口小声说道：“你为何不进去？莫非你也来晚了？”

　　库扎勒那时候的景国语言并不太好，支支吾吾地半天憋出来一个“对”字。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撒下的第一个谎言。

　　“那你对我一同进去。”话落，燕环牵起库扎勒的手从后门偷偷溜进，结果被夫子抓个正着。

　　“站住，燕钰。不对，你旁边这个少年是谁？”

　　课堂之上有孩童大胆回答：“他是战败国来的质子。”

　　“原来他就是那个质子，瘦了吧唧的，还不如我家汪汪。”

　　“哈哈哈哈……”

　　突然的轰然大笑让库扎勒红了脸，准备逃跑的时候却被人死死拉住手，“与其嘲笑别人，还不如看看自己前几日做的那些事，许小公子。”

　　许小公子不敢多言了，他知道燕钰上次瞧见他把夫子养的鱼儿喂给自己家的猫了。算起来，那池塘里的鱼儿现在也没剩几只了。他不免有些害怕，心虚的朝夫子那处看了一眼。

　　夫子自然知道许小公子做了什么，只是没想到，一向内敛的燕群主竟然也会这样说话。又看向那个瘦弱的孩子，在角落里不停的发抖，他自然是知道这个质子的，也心疼这个孩子，便破例让他明日也能来上课，不必再在门外偷听了。

　　日子一晃很快过去，燕环逐渐长大，摄政王已经年长，常有人说燕钰会成为下一个摄政王。库扎勒也从当初的那个小质子长大，随着他的年岁渐长，他身上那外邦异域的五官长的愈发帅气，身姿挺拔，又在太学受过大儒教导，全然不似当初那个可怜兮兮的模样，引得不少上京城中女子暗中仰慕。

　　燕环对这个质子总是有些不同。

　　燕钰几次听她提及，嘴角都是带着笑意的。她曾暗中调查过这个质子，几次派人去那金陵水城都被云州人用几近排外的手段赶了出去。

　　高门贵女身处闺阁，鲜少有外出的机会。但燕钰身份不同，她带兵打仗去过不少地方，回回都给燕环带几个新奇的物件。冬十九，是燕环的生日。

　　燕钰给她准备的礼物是一匹漂亮的小马驹，本想开心等燕环回来，却被摄政王叫走处理城外的一处的疑案。

　　燕环今日的生辰马虎不得，她该行及笄礼了。燕钰不能同她一般大肆宣扬，却也在场贺喜。她暗中下定决心，行完礼就去找质子，表明心意。

　　礼成，燕环下了场到处寻找姐姐，下人告诉她小将军出去了，晚上就能回来，礼物已经备好。她只能作罢，意外撞上了行踪诡异的库扎勒。

　　好奇心让她跟着悄悄听了一耳，这可不得了，竟是云州要造反的消息。

　　她害怕地慌了神，转身就离开。太过着急撞上了刚回来的燕钰，姐姐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说库扎勒的爹要造反。

　　这一切都能说地通了，怪不得云州近些年来如此反常，原来是要造反！

　　燕钰安慰一番后匆匆离去，只剩下害怕懊悔的燕环。

　　第二日一大清早，燕环早早醒来进宫去见质子。他告诉库扎勒让他同圣上坦白，他们云州绝无造反之心。

　　库扎勒诧异她怎会知道，看着他爱的少女，慌了神。他要复国，这是本就不变的事实，但他应该怎么解决燕环呢？

　　库扎勒口中答应，心中越不快极了。他说起了甜言蜜语，数十年相处，他最懂燕环的心思，一会就哄的人心花怒放。但他的心中并不那么想。

　　是杀掉她？还是……

　　那一日，燕环没能等到质子面圣的消息，等来的确实刺进身体最冰冷的一刀。若不是嬷嬷来的及时，恐怕发现不了倒地的燕环。

　　谁人不认得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嫡女，嬷嬷高声喊着快来人，小心翼翼地扶起躺在地上的燕环，身上的那把摩罗弯刀太过显眼，嬷嬷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质子的身影。

　　不一会皇帝带着摄政王来了，摄政王看到自己的女儿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身上的那把摩罗弯刀成了致命的扎心的东西，一个小小的质子竟然敢刺伤陛下亲赐的嘉陵群主。陛下大怒，再加上云州造反的消息，直接放话要斩杀质子，他日定然要荡平云州！

　　库扎勒浑身是血的躲在了一处假山后面，看着自己被染红的双手，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这么做了，他竟然真的捅伤了她，他不是说最爱她了吗？

　　躲在假山后的库扎勒被人找到，并没有想象中的被严刑拷打，那人将他放进了泔水桶带出了宫，做了假身份，换了脸，他顺利回到了云州。

　　燕环这伤养了半月有余，半月里浑浑噩噩毫无清醒迹象，摄政王只来看过一次，燕钰再一次被派去边关。一日，本躺在床上的燕环突然惊醒，她仿佛忘掉了一切，安静地坐在床上，不哭不闹，甚至忘记了说话。

　　房间里静悄悄地，丫鬟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地准备好一切。屋内的香薰不知何时燃尽，味道有些淡了。另一个丫鬟上前准备换一个之时，意外碰掉了架子上摆放的一个彩色宝石。

　　丫鬟们吓死了，立刻跪下请求燕环的原谅。

　　而燕环只是静静地坐着，丝毫没有分给她们一个眼神。气氛安静地可怕，让人心惊。

　　那块宝石已经碎掉，正如她的心。

　　打那之后，燕环变得沉默寡言，甚至鲜少有笑的时候了。

　　燕钰从边关回来，带了一车新奇玩意，准备让她的妹妹开开眼，好好玩玩。得知此事，气的生生拍碎了一张桌子。但她又无可奈何，只能命人多去寻些稀罕物件。

　　云州势力日益壮大，隐隐有复国之势。燕钰在边关打拼，早已成了将军，突然被调回京城，原来早已布好局。燕环突然出现，说她想再见见库扎勒。

　　安静的书房，唯有一句“我燕环要亲手杀了他。”落了地，摄政王沉思了半宿，终于答应让燕环成为棋子。为了保护这枚棋子，他将自己也算了进去。

　　金铃水城，燕环没想到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见到库扎勒，他似乎不太记得她，但那正和她意。

　　其实燕环很擅长洞悉人心，库扎勒总说自己有个哥哥在外游荡多年，但这金铃水城可只有一位皇子。她觉得他应该忘记了。

　　太不公平。

　　她要让他想起来，日后定要狠狠折磨。

　　库扎勒确实想起来了，燕环的死让他想起了一切，他被父皇控制，每日下药，弄的人不人鬼不鬼。这些年他一直懊恼，原来他父亲早就计划好了，放他离开的那个人就是他父亲安排的。

　　他们要复国，要挑起争端，而这个孩子的死正能引起战争。

　　但他精明一世的父王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儿子亲口将计划暴露，景国早已预测。恰逢当时的景国皇帝是个暴政狠厉的帝王，一气之下覆灭整个云州，留下口谕，生生世世不得接济外来民族，清算必须到位，余孽必须全部清缴。

　　原来这个精致的玩具不是别人而是温暖他一生的燕环。

　　他做错了太多事，见不得燕环。

　　……

　　女帝出了那个山洞，上了山顶，太师已经被明苡绑住。

　　看见女帝来的太师哞色动容，他知道女帝把他杀了，或者说他的兄弟已经了却了此生心愿，太师缓缓闭上眼睛，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

　　“带回去。”

　　“是。”

　　“陛下，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