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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暮春三月, ...

  •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细雨,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如烟岚雾霭般笼罩了半个山川。草木苍翠,晚晴薄晖,远山近水,青山如黛。朦胧细雨中,影影绰绰半勾出一带红瓦白墙,高大的墙壁,翘角飞檐,其中传来琅琅整齐的诵读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柏川书院依山而建,半沿着山腰层层叠叠一大片白墙红瓦,整齐干净。院内大小院落交叉有序,亭台楼阁,绿树繁花,古朴雅致。

      作为全国闻名的最高学府,老院士孟谦辅佐过两代帝王,被尊为帝师,更延请当代博学大儒在此讲学,曾出过三位宰辅,五位尚书,其它大小官员更是不计其数,人才辈出,盛名天下。作为朝廷最器重,直接选拔人才的地方,来柏川书院求学的多是公卿王侯,达官显贵之后,其余的学子也多是各地选拔出的极优秀的有功名在身的贡生。历经了百余年书香,柏川书院连墙角的青石板上都透着些庄严肃穆的圣贤之气。

      细雨初歇,空气中飘荡着雨后桃花清甜湿润的气息,三三两两的学子站在回廊下,白衣飘飘,高冠博袖,或肆意谈笑,或联词作赋,年轻的脸上神采飞扬。院主孟谦崇尚魏晋之风,院服一律白色,宽袍广袖,行动间如行云流水,那些本是天之骄子,傲气出众的学子们更是平添了几许脉脉潇洒之意。

      陆少倾低着头,抱着书本,缩在人群中,步履匆匆的走出书堂,尽捡着偏僻的角落拐,心里不住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在他成功拐过三个弯,眼看着快到了自己住的院子,刚想松口气,脑后就被什么重重一敲,伴着一阵头晕目眩,一个充满讥刺的声音拖长声调在耳边唤道:“陆…..呆子!”

      陆少倾身子一阵轻抖,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心下一阵紧缩,还是没逃过啊……

      面前罩了一大片黑影,来人用手中的扇子“啪啪”的敲敲他脸颊,嘻嘻笑道:“今儿跑的到快,差点让你小子溜了。”

      陆少倾低垂着眼睑,指节却不觉捏紧了,呐呐道:“董…董少爷。”

      面前的人也是一袭高冠白衣,比陆少倾高了一头,细长的眉眼间带了些轻薄惫赖之色。董明纬,礼部侍郎家二公子,陆少倾的同窗。

      董明纬上下打量了几眼陆少倾,手中的扇子一晃一晃,摸着下巴笑道:“啧啧,今儿个穿上院服了?不错嘛,还算是有模有样,不枉你那么辛苦打扫了一个月马圈。”说着,猛然凑前,往陆少倾的衣领间装模作样一嗅,笑道:“我闻闻看,还有没有马粪味儿?”

      周围传来几声哄笑,陆少倾脸一青,低着头,默默忍受着周围讥诮鄙视的目光。他不怕董明纬,但董明纬出现的地方那个人一定在场,也只有在那个人的授意下,董明纬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挑衅。想到那人层出不穷的折腾人的手段,他不觉打了个寒战,只有忍耐再忍耐。

      他和这群生来就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寒门布衣。父亲早故,母亲靠给大户人家做针指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十多载寒窗苦读,勉强中了生员,挂了个优秀生的末尾,被送进全天下读书人都梦寐以求柏川书院。

      陆少倾初来,无钱缴院服费,便自动打扫马圈,做些砍柴,打水,清扫等仆役的活计,以抵消学资。

      在这个贫富权势如此泾渭分明的书院内,那些世家公子横行无忌,以捉弄贫民子弟为乐。陆少倾初来,骨子里又有些读书人的所谓“清高倔强”之气,初时被欺负,还呆头呆脑找人理论,几次被整的极惨后,也渐渐明白,这些人不是他一介小小布衣惹的起的。

      吃了无数次苦头的陆少倾终于学乖了,此次任对方如何挑衅,辱骂,嘲笑,羞辱,他自巍然不动,大有将石头一装到底的架势。

      “哎书呆子,今儿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看那呆子一直不言不动,一副老实懦弱的模样,有心找茬的董明纬心下也觉无趣。

      陆少倾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在下今日似乎没有得罪各位,如果董公子教训完了,可否让在下过去?”

      “谁说你没得罪我了?”董明纬还没说话,身后却传来懒洋洋的一声。

      这声音一入耳,陆少倾就如魔音贯耳,身子止不住轻抖。果然,这霸王果然在这里,看来今日又躲不过去了!他极力压下心悸,回身,冲着对面作了一揖:“卢公子。”

      五六个趾高气昂的世家子弟簇拥着一人坐在对面的回廊上。那人随意屈起一条腿,斜斜靠坐在廊柱上,手中把玩着一枝柳枝,折来折去。

      不同予其他人的束发高冠,那人如墨般的黑发只用一根玉色带子束起,随意散在肩上。本是规规矩矩的白色院服敞着领口,半露出结实的胸膛。他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过来,眉毛斜飞入鬓,面目尚称得上英俊,只是嘴角斜挑,挂着一抹浪荡不羁的笑意,一脸混色,呃….混蛋之色。

      陆少倾看着这个吊儿郎当的人,简直有些欲哭无泪。嚣张到在全书院横着走的卢大少哪根筋不对,三天两头的找自己麻烦,而这个人绝对是全书院最惹不起的那个。

      卢瑾瑜,握瑾怀瑜。当朝卢宰辅家的长孙,含着金汤匙甫一出生便被众人捧在手心,更别提卢家还有一个当朝的户部主事,一个刑部侍郎,一门尊荣,无与伦比。

      卢瑾瑜自幼被娇宠着长大,自然便养成一身骄奢跋扈的纨绔之气,整日里章台走马,好酒斗殴,胡混非为。

      卢阁老也为这个孙子头痛非常,只是平日里眼珠子心头肉的护着,自己狠不下心教训,索性便修书一封,把孙子打发到书院指望能学学好。

      卢瑾瑜本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在书院中照例闹的鸡飞狗跳,三天两头便生点事。他家世显赫,书院的豪门子弟俨然以他为首,只要不闹得太过分,老师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卢大少因此更加横行无忌。

      欺负家贫的学子是书院常见的戏码,尤其是陆少倾这种为人呆板固执,却颇有些酸儒之风呆傻书生。肚子都填不饱,却还坚持什么文人的狗屁气节,明明被人欺负的凄惨无比,还能一脸认真的拽着人掉书袋讲道理,惹的众人啼笑皆非,久了便得了个“陆呆子”的雅号,于是没事便戏弄戏弄他成了众纨绔私下娱乐身心的消遣之一,尤以卢大少为甚。

      只是陆少倾没想到,卢瑾瑜这一次特意拦住他,却不只是想戏弄他那么简单。

      果然,听到那句“谁说你没得罪我?”陆少倾一呆,想了想,一脸认真道:“在下确定今天都没见过卢少爷,何来得罪一说?”

      卢瑾瑜挑着唇角,似笑非笑:“是么?”他慢吞吞从袖中摸出一物,问道:“知道这是什么?”

      陆少倾不解,他手中那物温润细长,毛尖挺直柔顺,分明是一管上好的紫金狼毫。看他满脸疑惑,卢瑾瑜接着道:“这是从吴兴千里迢迢带过来,七紫三羊的紫金狼豪,笔中上品,三两七钱一支。”

      他看着陆少倾微微一笑,手中蓦然用力,“啪”的一声细微轻响,那支狼毫赫然断为两截,随手将笔抛在陆少倾脚下,卢瑾瑜挑着眉,笑得一脸恶劣:“你将本公子的笔弄坏了,还说没得罪人么?”

      陆少倾呆呆看着地上的断笔,半晌才省过来,怒道:“明明是你自己弄坏的,怎能赖到在下头上?”

      “哦?是吗?”卢瑾瑜懒洋洋的转过头对周围哄笑的人道:“你们说,是谁弄坏的?”

      周围人一齐大笑,七嘴八舌道:“当然是陆呆子了!我们可是亲眼看见的!”

      “陆呆子摔坏了卢公子的笔,还想抵赖?”
      “真无耻!还自称君子呢,敢做不敢认!”
      “什么君子?分明是个臭穷酸!这笔这么贵,臭穷酸怕是赔不起吧?哈哈!”

      卢瑾瑜笑嘻嘻的看过来,陆少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双手直抖,他是端方君子,对方如此无耻的无赖行径,他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卢瑾瑜看着那个脸色铁青的人,把玩着手中柳枝慢条斯理道:“这管紫金豪虽然算不得什么值钱物,却是我母亲过世前送的,意义非凡,唉…..”他故作烦恼的皱皱眉,长叹出声:“这下可如何是好?”

      “根本不是我做的!”陆少倾怒斥,抬头间却见对方一脸伤心落寞,不觉便脱口问道:“真…是你母亲送的?”看到他的神色,卢瑾瑜“哗”的一声笑出来,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转头对周围人道:“果然是个傻子,这也信?”

      周围爆出一阵大笑,众人笑的直打跌,尤以董明纬最大声。

      陆少倾全身发抖,手指紧紧捏着书,恨不得砸到那个无赖的脸上。

      卢瑾瑜笑够了,回过头慢吞吞道:“那笔你是要赔的,三两七的本钱,加上运费,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算你五两吧。”

      “五….五两?”陆少倾差点没跳起来,呆滞了半天的舌头终于灵活起来:“你怎么不去抢?再说这笔根本不是在下弄坏的,凭什么让在下赔?”

      卢瑾瑜看他气急败坏,却还是一口一个在下,酸腐之气不改,更觉好笑,故意拖长声调道:“哦~~~?真的不赔?”他上下看了陆少倾一眼,眼睛一弯:“哦,对了,我忘了陆兄家贫,这区区五两银子就算是卖身怕也筹不来吧?”

      “哈哈哈哈……”众人又一齐捧着肚子狂笑,董明纬拍拍他肩膀,口气轻佻道:“陆兄如此文秀,堪比女子,说不定真有什么人肯为陆兄一掷千金,区区五两又算的了什么!?”

      有人接道:“哎,陆兄,你也不用卖身,不如你替卢少爷洗一个月恭桶,我们就替你求求情,让卢少爷大人大量放过你怎样?”

      卢瑾瑜斜着眼睛笑:“洗恭桶可不敢当,不过陆兄若是愿意做个洗衣打扫的小厮,在下倒是求之不得!如何呀,陆兄?”

      陆少倾紧紧捏着手指,脸色一片苍白。

      卢瑾瑜双手一撑,从回廊上跳下来,走到陆少倾身前围着他转了几圈,手中柳枝拂过那崭新的院服,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啧啧道:“扫一月的马圈,就为这么套破衣服?虽然陆兄穿上这衣服,的确是玉树临风,人模人样,不过-----”他拍拍他肩膀,唇角微微挑起,现出一丝极讥嘲的笑意:“你就算穿的和别人一样又怎么样?你骨子里还不是个….穷酸?”

      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他满意的看着瞬间身体僵直,满脸屈辱愤怒的陆少倾,眼中有得意一闪而过,对着一众狗党道:“你们知道这就叫什么?”

      “叫什么?”旁边人立刻谄媚的凑趣。

      “沐,猴,而,冠!”卢瑾瑜用柳枝点着陆少倾,眼中含笑,一字一顿。

      “没错没错,是沐猴而冠,套上人的衣服,骨子里还不是只下贱的畜生!”众狗腿立刻附和:“卢大少真是好文采,一语中的,一语中的!哦哈哈哈……”

      卢瑾瑜挑着眉梢,听着周围的阿谀之词,笑的愈发肆意。

      陆少倾脸色变了又变,手都在不停的抖,却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压着不吭声。前几次的教训告诉他,无论眼前的恶棍如何挑衅羞辱,都必须忍气吞声,要不然除了无休无止的报复外,还会连累到旁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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