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元旦晚会 ...
-
元旦前夜，南华中学大礼堂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空气里混杂着冬日校服的毛呢味、年轻肌肤散发的热气，以及一种节日特有的、甜腻的兴奋感。舞台两侧堆满了各班送来的花篮，红色丝带和金色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晚会主持人是高三的学长学姐，台风稳健，妙语连珠，将气氛炒得火热。节目一个接一个，歌舞、小品、乐器独奏、魔术……虽偶有青涩，却洋溢着独属于校园的蓬勃朝气。掌声、笑声、喝彩声，像浪潮般一阵阵涌起。
秋情坐在后台候场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身上还是彩排时那套黑色改良工装，脸上的妆容被化妆师再次精心修饰过，更添几分舞台所需的凌厉。她手里捏着一瓶水，却没有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身。
自从彩排那天被炽回深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袭击后，她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微妙的混沌状态。那个拥抱的力道、温度、他剧烈的心跳，还有他松开时那双深不见底、欲言又止的眼睛，反复在她脑海里闪回，搅得她心烦意乱，连带着对即将到来的表演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试图用“他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我挡住了路？”、“再不然就是新型的冰山行为艺术？”等等理由来解释，但每一个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何静那家伙，这两天看她的眼神简直暧昧得能滴出水来，时不时凑过来挤眉弄眼，说些“情哥，准备好迎接暴风雨般的爱情了吗？”之类的浑话，更让她烦躁。
“下面这个节目，有点特别。”女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俏皮，“它融合了传统曲艺与现代幽默，由两位风格迥异的同学联袂奉献——请欣赏相声《论‘抽象’与‘冰山’的兼容性可能性调查报告》！表演者：高二（九）班，何静、顾远青！”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好奇的议论声。何静和顾远青？一个是艺术班著名的“漂亮gay蜜”，一个是理科重点班阳光帅气的篮球主力？这组合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秋情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侧幕。只见何静和顾远青一前一后走上了舞台。何静今天穿得格外“隆重”，一件绣着金色暗纹的墨绿色长衫，头发精心打理过，还戴了副没有镜片的金丝边眼镜，手里拿了把折扇，活脱脱一个民国时期的说书先生，只是眼神里的狡黠和灵动破坏了几分“儒雅”。顾远青则简单得多，白衬衫黑裤子，清爽干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站在何静旁边，像一棵挺拔的白杨衬着一株摇曳的虞美人。
这两人往台上一站，还没开口，台下就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
何静“唰”地打开折扇，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刻意拿捏的、带着点戏曲腔调的普通话开了场：“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今儿个，咱俩站这儿，不说天文地理，不论诗词歌赋，就聊一聊咱们南华校园里，两种‘濒危’却极具代表性的‘生物’——‘抽象派’，与，‘冰山型’！”
顾远青在一旁配合地点头，笑容温和。
台下又是一阵笑。
秋情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好家伙，这节目名和开场白……针对性不要太强！
何静摇着扇子，开始侃侃而谈：“先说这‘抽象派’啊，特征明显。行为艺术是日常，逻辑思维跳脱常理，比如能用唢呐给《恋爱循环》超度，能用二胡拉出《忐忑》的魂儿，视校规校纪为无物，视他人眼光如浮云。代表人物——”他故意拉长声调，折扇往秋情候场的大概方向虚虚一点，台下知情者顿时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
秋情在后台翻了个白眼，但心里那点紧张却被这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再说这‘冰山型’，”何静话题一转，折扇合拢，指了指天，“高处不胜寒呐！特点是：表情稀缺，语言金贵，周身自带零下二十度制冷气场，成绩永远第一，家世传闻吓人，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校园传说级生物’。代表人物嘛——”他故意顿了顿，瞥了一眼台下某个方向（炽回深作为学生干部，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台下顿时响起更响亮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炽回深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仿佛讨论的对象不是自己。
“那么问题来了！”何静一拍惊堂木（道具），“这两种看似水火不容、生存环境迥异的‘生物’，有没有可能，在咱南华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产生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甚至，达成生命的大和谐？”
顾远青适时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哦？愿闻其详。”
何静摇头晃脑：“据我长期、深入、隐秘的田野观察（台下爆笑），发现二者并非全无交集。比如，‘抽象派’偶尔会试图用热情（或噪音）融化冰山，结果往往是被冻伤；而‘冰山型’呢，看似不动如山，实则内部可能正在进行激烈的板块运动（指心理活动），偶尔还会‘不慎’泄露一点地热（比如帮人修个音乐盒，或者‘顺手’扶人一把）。”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还夹杂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将秋情和炽回深之间一些众所周知的“互动”用极其幽默的方式演绎出来，引得台下笑声不断，就连一些老师都忍俊不禁。
秋情在后台听得脸颊发烫，又有点想笑。何静这家伙，观察得还真细！
顾远青扮演着“捧哏”的角色，适时提问、质疑，引导着话题，让何静的“单口相声”不至于太飘。两人配合虽不算天衣无缝，但一个灵动跳脱，一个沉稳温和，反差萌十足，效果意外地好。
“……所以说啊，”何静最后总结陈词，折扇“啪”地一合，眼神扫过台下，意有所指，“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亦能相辅相成。‘抽象’的活力或许能激活‘冰山’的沉寂，‘冰山’的秩序也未尝不能给‘抽象’带来新的框架。至于这兼容性到底如何嘛——”他拉长语调，和顾远青对视一眼，两人齐声：
“——还得看后续实验数据！”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中，何静和顾远青鞠躬下台。这个节目无疑成了晚会前半段的一个高潮，轻松幽默，又带着点校园特有的八卦趣味。
秋情看着何静下台后朝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彻底被冲散了，只剩下好笑和无奈。这家伙，为了“助攻”真是不遗余力，连自己和顾远青都搭上台了。
她不知道的是，顾远青今天原本应该在外市参加一个省级数学竞赛的决赛。竞赛下午结束，赶回学校最快也要晚上八九点。但为了不错过何静的演出（以及履行“助攻盟友”的义务），他硬是在保证答题质量的前提下，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试卷，提前一个多小时交卷，然后一路狂奔，终于在晚会开始前赶回了学校，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何静在后台看到他风尘仆仆出现时，眼眶都差点红了。顾远青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句“答应你的”，便和他一起对起了台词。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和重视，让何静心里甜得像打翻了蜜罐，在台上的发挥也格外“神采飞扬”。
相声节目过后，晚会继续。小品、歌曲、舞蹈……气氛越来越热烈。
秋情她们节目的上场时间越来越近。候场区的喧闹渐渐沉淀为一种紧绷的安静。队友们互相检查着服装和妆容，小声重复着动作要点。
秋情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子里那些关于炽回深的纷乱思绪压下去，专注于即将开始的表演。她闭上眼睛，回忆着舞蹈的节奏，回忆着排练时找到的那种“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
她睁开眼。
炽回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换下了学生干部的标识，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身姿挺拔。后台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明亮，正静静地看着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队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偷偷打量着这边。
秋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刚刚压下去的纷乱情绪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抱她？还是假装无事发生？
炽回深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雪松味，混合着一点礼堂里特有的、暖气的味道。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从她精心描绘的眼线，到涂抹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再到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那眼神专注而沉静，带着一种秋情从未见过的、近乎审视的温柔。
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并不是像上次那样拥抱，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因为紧张而汗湿、黏在化妆品上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短暂，却让秋情浑身一颤，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耳廓窜过。
“别紧张。”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就像排练时那样。”
说完，他收回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鼓励弧度。然后，他后退一步，转身融入了后台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秋情僵在原地，耳廓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他低沉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别紧张……就像排练时那样……
他……是在鼓励她？
这个认知，比那个拥抱更让她心慌意乱，却也奇异地，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她忐忑的心里。
“秋情！准备上场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秋情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她转身，和队友们最后击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管他什么拥抱，什么眼神，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
现在，她要上台，跳她的“秋情限定版”女团舞。
用她自己的方式。
灯光暗下，又亮起。强劲的前奏音乐响彻礼堂。
秋情站在舞台中央的C位，追光灯将她牢牢锁定。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没有了犹豫和慌乱，只剩下全然的投入和一股破釜沉舟般的锐气。
抬手，踢腿，转身，跳跃……
她不再去想动作是否标准，不再去想台下是否有那双眼睛在注视。她只是跟随音乐，用身体去呐喊，去释放，去表达那个独一无二的、混乱又鲜活的自己。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舞台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动作或许依旧带着“抽象”的印记，不够齐整，不够柔美，但那种蓬勃的、仿佛要冲破一切束缚的生命力，却感染了台下的每一个人。
掌声、喝彩声、口哨声，随着音乐的高潮一次次响起。
何静在台下看得激动不已，拼命鼓掌，恨不得站起来喊“情哥牛逼”。顾远青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更多流连在何静兴奋的侧脸上。
而炽回深，坐在前排的阴影里，目光始终追随着舞台上那个耀眼的身影。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感，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而起伏震荡。
喜欢。
喜欢到无以复加。
喜欢到想要让时间停在这一刻，让她永远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如此明亮，如此自由地绽放。
音乐来到最后的高潮，秋情一个利落的原地旋转，接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定格动作，手臂伸展，下颌微扬，眼神锐利地看向前方（恰好是炽回深所在的大致方向）。
灯光骤暗。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全场灯光大亮！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将礼堂淹没！
秋情喘着气，和队友们手拉手，鞠躬谢幕。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成功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
下台时，她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是兴奋，也是脱力。队友们围上来，激动地抱在一起。
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后台搜寻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炽回深就站在不远处的通道口，静静地望着她。看到她看过来，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清晰可见的、温柔而赞许的弧度。
那笑容，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阳光，清澈，明亮，直直地照进了秋情的心里。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涨得满满的。
晚会进行到最后，主持人宣布进入倒计时环节。全场观众起立，跟着大屏幕上的数字一起呐喊。
“十！九！八！……”
炽回深不知何时，穿过了拥挤的人群，走到了秋情身边。
“七！六！五！……”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倒数声和欢呼声，灯光闪烁，彩带飞扬。
秋情转头看他，心跳如鼓。
“四！三！二！……”
炽回深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里面映着礼堂璀璨的灯火，和一个小小的、有些怔忡的她。
“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达到顶点，气球升空，彩纸纷飞。
在这片辞旧迎新的喧闹鼎沸之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炽回深微微俯身，在秋情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却滚烫如烙的吻。
“新年快乐，秋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和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秋情彻底呆住了，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额头上那一点清晰的、灼人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眸。
新的一年，就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心跳失序、却又莫名温暖的吻中，悄然来临。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似乎也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元旦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