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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排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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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一页页翻向年末,南华中学的空气里除了期末考的紧张感,也渐渐掺入了一丝迎新年的躁动。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是仅次于校庆汇演的重头戏,各个班级和社团早就开始摩拳擦掌。
秋情本来打定主意,这次绝不再上台“献丑”。校庆的《风居住的街道》虽然效果意外不错,但过程实在过于“坎坷”,她觉得自己和正式舞台大概八字不合。她计划安安分分当个观众,最多在台下跟着起哄。
然而,她的“抽象”人设和校庆上的“惊人”表现,早已让她在文艺积极分子眼里成了“宝藏女孩”(或者“麻烦制造机”)。音乐班的文娱委员(在何静的疯狂暗示和怂恿下),连同班里几个热衷K-POP的女生,一起对她展开了“围剿”。
“情哥!求你了!这次元旦晚会我们班出个女团舞!缺一个C位!非你莫属!”
“对啊情哥!你节奏感那么好!身体协调性肯定也没问题!”
“不用你吹唢呐!就跳舞!可帅了!保证比唢呐带感!”
“你看这个舞,”一个女生把手机怼到秋情面前,屏幕里是某当红女团刀群舞的片段,动作利落,表情酷飒,“多适合你!绝对能引爆全场!”
秋情被她们吵得头晕,瞥了一眼视频。别说,那舞蹈动作确实挺有力量感,音乐也带劲,和她平时喜欢的某些摇滚乐有异曲同工之妙。比起婉转的《风居住的街道》,好像更对她的路子?
她有点犹豫了。
何静适时出现,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情哥,你不是总说艺术要勇于尝试新形式吗?吹唢呐是艺术,跳舞也是艺术啊。说不定你能跳出一种……全新的、充满个人风格的‘抽象派女团舞’呢?”
“抽象派女团舞”这几个字,精准地戳中了秋情的某种隐秘的创作欲和挑战欲。对啊!为什么女团舞就一定要千篇一律的甜美或酷帅?她可以加入自己的理解!比如……把某个甩头动作改成唢呐吹奏前的运气姿势?或者把ending pose设计成扛着隐形唢呐的样子?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行!”她一拍大腿,“我跳了!不过说好,动作我得按我的感觉稍微改改!”
女生们欢呼雀跃,只要她肯上台,怎么改都行!
于是,放学后的舞蹈排练室,成了秋情新的“战场”。她脱掉了常穿的宽松T恤牛仔裤,换上了便于活动的黑色练功服(虽然还是配着她的涂鸦帆布鞋),对着巨大的镜子,开始了她的“女团舞改造计划”。
原版舞蹈以精准、整齐、充满控制力的“刀群舞”著称。而秋情跳起来……
第一遍,她把一个滑步接扭胯的动作,改成了类似蒙古舞的抖肩,幅度之大,差点把旁边的女生撞倒。
第二遍,在一个需要表情管理做出“狙击心脏”wink的part,她眉头紧锁,眼神凌厉,活像要去跟人干架。
第三遍,她把一个优雅的甩发动作,做成了疯狂摇头,长发糊了自己一脸,还差点扭到脖子。
“停!停!停!”负责扒舞和教学的女生痛苦地扶额,“情哥!咱们是女团舞!不是草原汉子出征!也不是摇滚现场!更不是驱魔仪式!”
秋情停下动作,喘着气,无辜地眨眨眼:“我觉得挺有力量的啊!女团舞不就是要有冲击力吗?”
“冲击力不是蛮力啊!”女生欲哭无泪,“要的是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韵律感的控制!还有表情!要甜!要酷!要飒!不是要拼命!”
何静坐在旁边的把杆上,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拿出手机录像:“情哥!保持这个风格!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秋情瞪了他一眼,但看着镜子里自己那身与“女团”格格不入的气质和完全跑偏的动作,也有点泄气。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她试着按照原版动作,一板一眼地模仿。但她的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总是忍不住加入一些幅度过大的、或者节奏微妙的改变,让整个舞蹈看起来……十分诡异。既不像原版那么标准漂亮,也不像她之前乱改的那样充满“抽象”的生命力,卡在中间,不伦不类。
几次下来,不仅她自己累得够呛,一起排练的女生们也有点崩溃。她们开始怀疑,找秋情来跳女团舞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排练间隙,秋情瘫坐在地板上,喝着水,看着镜子里汗流浃背、神情挫败的自己,心里第一次对“跳舞”这件事产生了动摇。难道她真的只适合吹唢呐那种直来直去的表达?这种需要精细控制和集体配合的舞蹈,她搞不定?
就在这时,舞蹈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众人回头,只见炽回深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打扰。”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地上东倒西歪的女生们,最后落在靠着镜子坐着的秋情身上,“学生会核对节目单,需要确认一下音乐班舞蹈节目的最终名称和负责人联系方式。”
负责的女生连忙爬起来去对接。
秋情坐在地上,看着炽回深站在门口,身姿挺拔,与舞蹈室里弥漫的汗水、疲惫和淡淡焦虑感格格不入。她莫名觉得有点丢脸,被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且显然不太成功的排练现场。
炽回深接过女生递来的表格,快速浏览,签字。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落在了秋情身上,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略显沮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说什么,办完事便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秋情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是挫败感急需一个出口,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喂,炽回深。”
炽回深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舞蹈室里其他女生也都看了过来,有些好奇。
秋情仰着脸,看着他,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问:“你说,女团舞……非得跳得跟复制粘贴一样才行吗?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样子?”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幼稚。但秋情就是问了。或许在她潜意识里,炽回深那个总是讲求“规则”和“精准”的世界,能给她一个答案,或者至少,一个明确的否定,让她彻底死心。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何静。没想到秋情会突然问炽回深这种问题。
炽回深也明显怔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倒映出她固执又带着困惑的表情。舞蹈室的顶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清晰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
几秒钟的沉默,在弥漫着汗味的舞蹈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舞蹈是肢体语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秋情的眼睛。
“语言的作用,是表达。”
“如果‘自己的样子’能更好地传达你想表达的东西,”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么,规则可以退让。”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舞蹈室,轻轻带上了门。
留下舞蹈室里一片寂静。
秋情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炽回深的话。
语言的作用,是表达……
如果‘自己的样子’能更好地传达……
规则可以退让……
何静第一个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哇哦……炽回深居然会说这种话?”他摸着下巴,眼神玩味,“看来冰山内部,也有非主流的一面嘛!”
其他女生也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而秋情,却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练功服、满头大汗、眼神却重新亮起来的自己。
炽回深没有肯定她那些乱改的动作,但他给了她一个更根本的答案。
舞蹈,或者说任何艺术形式,核心是表达。规则是工具,不是枷锁。
她之前的问题在于,既想保留“自己的样子”,又想套进“女团舞”的壳子里,结果两头不靠。
或许……她应该更彻底一点?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形。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跃跃欲试的弧度。
“好了!”她转过身,对着还有些茫然的队友们拍了拍手,眼睛闪闪发亮,“我想我明白了!咱们重新来!这次,按我的节奏来!”
女生们看着她突然焕发的神采,虽然心里还有点打鼓,但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
“情哥,你打算怎么改?”
秋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怎么改?当然是……改成‘秋情限定版’!”
舞蹈室里,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秋情的动作依然不那么“标准”,却不再僵硬和诡异。她开始尝试将唢呐演奏时的呼吸韵律、身体律动,甚至一些民间舞蹈的元素,巧妙地融入那些原本酷帅的舞蹈动作中。虽然依旧有些生疏和不协调,但那种试图用身体“说话”、表达独特自我的劲儿,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何静靠在把杆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在音乐中逐渐找到感觉、虽然跳得依旧“别具一格”却莫名和谐的秋情,又想起刚才炽回深那番出乎意料的话,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冰山不仅会融化,偶尔,还能当一下指路明灯?
这元旦晚会,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