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97、番外六 住在一起 “难道自己

　　乔思吼完，她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游添彻底僵住了。她看着乔思那双因为怒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渺小又固执的自己……

　　她不是不相信乔思，她只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毫无缘由、不计回报的好。这超出了她贫瘠人生里所有的认知和经验。

　　乔思看着她苍白的脸，那股怒火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疲惫和……委屈。

　　都一年了。

　　她来这家平平无奇的美甲店光顾过多少次啊。

　　她也不是没拉着这个小没良心的一起吃面，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共享过无数个安静的下午，她见过她最不堪的家庭，她也窥见过自己华丽外壳下的裂缝。

　　难道……自己还是别人吗？

　　这个认知比任何怒火都更尖锐地刺了她一下。

　　乔思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下一种强撑的平静。

　　“上车。”她拉开车门，声音哑了些，“别让我再说一次。”

　　游添默默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乔思让出租车司机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再没看游添一眼。

　　车内空调的凉风缓缓吹着，却吹不散那份突如其来的沉默。乔思那句带着自嘲的质问，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在两人之间溅开噼啪作响的尴尬。

　　游添低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甲油胶，淡淡的粉色，提醒着她刚刚逃离的那个世界。是的，她从不信无缘无故的好。饭店送的薄荷糖多拿一颗都怕遭人白眼，命运的馈赠早就标好了她支付不起的价格。可乔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谨慎和疏离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乔思有些怔忪的脸。

　　“好。”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干脆。

　　乔思愣住了，她设想过游添会沉默，会推拒，会小心翼翼地计算回报，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思思你放心，”游添转向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脸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我工作之后，一定会努力还你的。连本带利。”

　　阳光透过车窗恰好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乔思看着她那副仿佛终于找到人生锚点的模样，心头那点委屈和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她甚至忍不住地笑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而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这么早说这些干什么？”乔思摇摇头，语气轻松下来，重新看向前方路面，“你啊，如果真是个读书的料，就给我一口气读下去。研究生，博士，一路往上冲。”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最起码……我在这世上，也算是做了一件像样的好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揉进了引擎的噪音里。但游添听清了。她重重地点头，脸更红了，她也在期待着乔思为她描绘的那个充满知识光亮的未来。

　　那未来里有厚重的书本，有洁净的实验室，有无限延伸的学术道路，而尽头……仿佛站着对她微笑的乔思。这想象让她微微目眩。

　　“嗯！”她用力应道，像是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游添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思思，那我……住哪里？”美甲店的宿舍肯定是回不去了，那个拥挤的、混杂着各种化妆品气味的狭小空间，已经和过去一起被留在了身后。

　　乔思闻言“哎呀”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光顾着办入学，把这茬儿彻底忘了！那所公立重点哪儿都好，就是没有学生宿舍。

　　她几乎没有犹豫，目视前方，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住我家吧。”

　　说完，她自己都迟疑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决定理所当然。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她乔思办事，向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游添彻底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住……住乔思家？

　　游添知道乔思是个有钱人，她的家一定是很奢华的那种，游添的内心不由得冒出几分自卑。

　　游添的心跳瞬间失控，擂鼓般在胸腔里撞着。恐慌、无措、难以置信，但在这片混乱的情绪深处，却悄然冒出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的雀跃。

　　乔思的余光一直注视着游添。

　　“怎么，嫌弃我家？”她故意问，带着惯有的挑衅。

　　“不、不是！”游添急急否认，脸涨得通红，“是太……太麻烦你了。我、我可以自己租房子……”

　　“租？”乔思嗤笑一声，“就你那点……哦，现在连那点工资都没了，拿什么租？睡桥洞啊？”

　　她的话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有点刻薄，但游添奇异地没有感到难堪。她抿了抿唇，手指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那就……打扰你了。”她最终低声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全身心托付的郑重。

　　乔思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原本冷漠的眉眼在此时柔和了些。

　　车子朝着城市另一个方向，那处绿树掩映、安保森严的高档住宅区驶去。窗外风景流转，从市井喧哗逐渐过渡到静谧整洁。游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双依旧带着惶然却已亮起星火的眼睛。

　　一个全新的世界，一段无法预知的同居生活，就在乔思一句轻描淡写的“住我家吧”之后，轰然向她打开大门。

　　而她，除了握紧双拳，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得太厉害之外，别无选择。

　　不，或许不是别无选择。这一切明明都是她心甘情愿走向这道为她敞开的充满未知的门。哪怕门后可能是更深的眩晕，哪怕她或许会在这巨大的落差中迷失。

　　但是至少此刻她勇敢地向前迈了一步。为了那个好字，为了妈妈期望她走向的未来，也为了眼前这个嘴硬心软、把她的人生轨迹强行掰向阳光的大小姐。

　　很快她们就抵达了乔思的住处。

　　乔思的房子太大了。游添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记住各个房间的位置。清晨六点，她会准时醒来，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以往她出在城中村时，城中村的早晨是被车流人声、邻居洗漱和早点叫卖唤醒的，而这里只有中央空调极轻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七层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

　　远处江面上有轮船拖出白色的尾迹，近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金光刺眼。她看一会儿，然后开始一天的第一项工作：预习。

　　乔思扔给她的学习资料堆满了书桌一角，从初中知识查漏补缺到高中竞赛拓展，分门别类，甚至贴好了标签。游添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乔思自己整理的——标签上的字迹工整严谨，和乔思那飞扬随性的笔迹完全不同。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按顺序一本本啃下去。

　　上午九点，主卧方向传来响动。乔思起床了。游添会停下手里的笔，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浴室水声，吹风机短暂的嗡鸣。然后，大约二十分钟后，乔思会风风火火地冲出卧室，手里抓着一个名牌手包，看也不看客厅方向，只丢下一句含糊的“我出去了”，大门便“砰”地关上。

　　家里重新陷入寂静。

　　游添会继续学习到中午，简单煮一碗清汤挂面——冰箱里食材很多，但她不敢动那些包装精美的进口食品。饭后，她开始另一项工作：打扫。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回报乔思的方式。工钱乔思不要，说好了用她自己的成绩还。但住在这里，吃在这里，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最初的几天，她只敢打扫公共区域：客厅、餐厅、厨房、书房。她做得极其仔细，甚至有些战战兢兢。每一件摆设拿起擦拭前，都会先确认摆放的角度，放回去时不能有一丝偏差。地面先仔细打扫，再用拧得极干的拖布仔细擦拭，最后跪在地上，用干布一点点擦去水痕，直到光洁如镜，能模糊映出天花板的纹路。

　　一周后，她的领地扩展到了乔思的衣帽间。第一次推开门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不是被奢华震撼，而是被混乱震惊。昂贵的衣服、包包、鞋子像被飓风席卷过，随意堆叠、丢弃。一件她曾在杂志上看过标价的连衣裙此时正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一把造型别致的椅子被各种衣物完全淹没，只露出一点椅背。

　　游添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这无疑是乔思的私人空间。但最终，那种不能让好东西被这样糟蹋的本能，以及她内心更深处想要为乔思做点什么的渴望还是推动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