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端 ...
-
《代替后果》第一章：晨雾中的两个影子
你有没有心疼过我的执着？
人变得好快，我不明白。
---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市郊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辞雨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隔壁传来的争吵声吵醒的。准确说，是他“养父母”又在吵架——为钱，为家务，为昨天晚饭谁洗碗这种小事。
辞雨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习惯了。在这个“家”生活了十二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清晨的喧嚣。
等隔壁声音小了些，他才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洗漱，整理书包。动作熟练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十五岁，正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但辞雨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过早看透世事的疲惫。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发际线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三年前被“养父”推倒撞在桌角留下的。已经不疼了，但永远留在了那里。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小雨，起了没？”门外传来“养母”的声音，语气不算好。
“起了。”辞雨应了一声，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一碗白粥，半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养父已经吃完出门了，养母坐在桌边刷手机，头也没抬。
“今天学校要交补习费，两百。”养母说。
辞雨的手顿了顿：“上周不是刚交过资料费吗？”
“让你交你就交，哪那么多话？”养母抬眼瞪他，“要不是我们收养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又是这句话。十二年来听了无数遍的话。
辞雨低下头，默默喝粥。粥有点凉了，喝进胃里不太舒服。
“钱我放学回来给你。”他说。
“最好是这样。”养母冷哼，“还有，晚上早点回来，你王叔叔家要来吃饭，你帮忙做菜。”
辞雨没应声。他知道那个“王叔叔”——养母的远房表哥，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吃完早饭，辞雨收拾好碗筷，背上书包出门。
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些凉意。雾气还没散，整条街都笼罩在灰蒙蒙的色调里。辞雨沿着熟悉的路往学校走，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他习惯性地停下来，等红灯。
也是在这个路口，他每天都会看到一个身影。
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正站在那里。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书包单肩挎着，侧脸轮廓分明。他戴着耳机，似乎在听什么，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表。
辞雨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初三的，比自己高两级。他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平时几乎没有交集。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辞雨开始注意这个人。
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很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装酷的不一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清醒。他走路时目不斜视，上课时专注认真，就连等红绿灯时，都站得像棵笔直的树。
不像自己，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绿灯亮了。辞雨迈步过马路。对面的男生也同时迈步。
两人在人行道中央擦肩而过。
有那么一瞬间，辞雨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清冽的味道，像雪松，又像薄荷。很干净，很好闻。
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男生刚好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像琥珀。但眼神很冷，没有什么温度。
辞雨心里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远后，那个男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
初三（2）班，辞逢林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
他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英语书，戴上耳机继续听听力。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
“辞逢林，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出来没？”前排的女生回头问。
辞逢林摘下一只耳机：“做出来了。”
“怎么做的？给我讲讲呗？”
辞逢林看了她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翻到那一页：“过程在这里，自己看。”
语气冷淡但不失礼貌。
女生有些尴尬地接过本子：“谢、谢谢啊……”
辞逢林重新戴上耳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他能看到对面那栋教学楼，初二（7）班的教室就在三楼最左边。这个时间，那个叫辞雨的男生应该已经到教室了。
辞逢林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班级，甚至知道他每次月考的排名——总是中等偏上，语文特别好，数学一般。
但他从没主动去找过他。
没必要。辞逢林想。他们只是陌生人，顶多算是……有点眼熟的校友。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辞雨，辞逢林心里都会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
就像今天早上，在路口对视的那一瞬间，辞逢林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奇怪了。
早读铃响了。辞逢林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课本。但那些英语单词在眼前飘，就是进不了脑子。
他烦躁地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辞逢林，不舒服？”同桌关心地问。
“没事。”辞逢林摇头，“有点没睡好。”
是真的没睡好。昨晚又做那个梦了——梦里有个小男孩，比他矮很多，牵着他的手，声音软软地喊“哥哥”。但他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每次梦醒，心里都空落落的。
就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函数，辞逢林听得心不在焉。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等回过神来时，纸上已经写满了两个字：
辞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洞。
---
初二（7）班，语文课。
夏进站在讲台上，讲解古诗《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夏进的声音温和清晰，“这首诗表达的是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以及儿子对母亲的感恩。同学们，你们有没有类似的经历？父母为你做过的最让你感动的事是什么？”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只有辞雨安静地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
他没有可以分享的故事。
养父母？他们对他只有责任，没有爱。亲生父母？他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三岁那年，他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据说他的亲生父母出了车祸，双亡。但这些都是养父母告诉他的，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也无从考证。
“辞雨同学，”夏进突然点名，“你呢？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辞雨身体一僵，慢慢站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夏进看出了他的窘迫，温和地笑了笑，“坐下吧。”
辞雨坐下，头埋得更低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异样的目光——同情？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下课后，夏进把辞雨叫到办公室。
“辞雨，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夏进给他倒了杯水，“我看你上课老是走神。”
辞雨捧着水杯，指尖冰凉：“没有，老师。”
“真的没有？”夏进看着他，“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老师会尽力帮你。”
辞雨摇摇头：“真的没有。谢谢老师。”
他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呢？夏老师是好人，但终究只是个老师。他改变不了什么。
离开办公室时，辞雨在走廊里又看到了那个人。
辞逢林正从初三的教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似乎是去送作业。两人在走廊拐角处迎面相遇。
这次辞逢林主动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辞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你叫辞雨？”
辞雨愣住，点点头。
“初二（7）班的？”
“嗯。”
辞逢林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学习。”
然后就走了。
辞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一片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初三的学长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会跟他说“好好学习”？
他不懂。
但奇怪的是，刚才辞逢林看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辞雨就是觉得……不一样。
那天放学，辞雨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远路，去了市图书馆。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每个周末，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图书馆很安静，没人会打扰他，也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
这是他的习惯——把不能说的话，都写在日记里。
今天，他在本子上写：
“9月12日，晴。
早上又见到那个初三的学长了。他今天跟我说话了，虽然只有一句‘好好学习’。
很奇怪，他为什么会知道我？
更奇怪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一些我明明不该记得的事情。
梦里总有个小男孩叫我‘哥哥’。但我没有哥哥。
至少，养父母是这么说的。”
写到这里，辞雨停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母亲正温柔地给儿子擦汗，儿子笑得开心。
辞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图书馆，走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厅里，辞逢林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他。
辞逢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这里。放学后，他鬼使神差地跟着辞雨，一路跟到了图书馆。然后，他就坐在咖啡厅里，看着辞雨走进图书馆，看着他坐在窗边写东西，看着他发呆，看着他离开。
像一场无声的观察。
又像一种无法控制的靠近。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辞逢林回了个“嗯”，然后收起手机，也离开了咖啡厅。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就像两条本该相交的线，在某个节点被强行分开，如今又在命运的牵引下，慢慢靠近。
但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去，正在一点点苏醒。
不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是必然的重逢。
更不知道，那句“好好学习”，不是学长的随口嘱咐，而是一个哥哥，对失散多年的弟弟，最笨拙、也最本能的关心。
雾散了，真相还会远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