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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地为牢 ...


  •   自那夜暖阁之后,墨惜与谢韶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古怪而脆弱的平衡。

      谢韶似乎确认了墨惜“暂时”不会消失,那骇人的偏执与暴戾收敛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他依旧要求墨惜每日“随侍”,依旧会在他处理政务时让他静立一旁,偶尔会投来深沉难辨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那枚竹节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一触即发的紧绷感,淡去了些。夜里,他有时会留墨惜在紫宸殿后殿,有时又似乎刻意保持距离,只命人送他回伴月阁。留宿时,也多半只是相拥而眠,极少再有逾矩之举,仿佛那夜的失控与缠绵,只是一场被共同刻意遗忘的意外。

      墨惜心中那点关于“同类”的共鸣与怜悯,并未完全消弭谢韶强加于身的禁锢感。他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华丽笼中的雀鸟,活动范围被无形地划定在谢韶视线可及之处。那场偷溜出宫的快活,成了遥远的、不敢再触碰的禁果。他甚至不敢再过多与宋湘私下接触——尽管宋湘那日之后似乎被宁王“管教”得格外“安分”,好几日都告假未来当值。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压抑中滑过。墨惜渐渐摸到一点规律:谢韶每日午后,通常会有一段固定的、极为忙碌的时间,用于单独召见几位核心重臣或处理紧急军报,往往长达一两个时辰。这段时间,他通常无暇顾及墨惜,只会挥挥手让他去偏殿候着,或者干脆让他“自便”。

      “自便”的范围,自然还是这重重宫阙之内。但至少,有那么一小段时光,他可以暂时离开谢韶的视线,呼吸一口不那么凝滞的空气。

      这一日,又是如此。北境有重要军情文书送达,兵部尚书、枢密使连同几位边军统帅的心腹信使被紧急宣入。谢韶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连那层习惯性的温润假面都彻底撕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与肃杀。他匆匆对墨惜丢下一句“候着”,便带着一身低气压转入内殿密室。

      偏殿里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迦南香静静燃烧。墨惜枯坐了片刻,听着隐约从内殿传来的、压抑却激烈的争论声,心头也莫名有些烦乱。北境……是出了大事吗?谢韶这些日子殚精竭虑,眼底的青黑日益明显,或许也与此有关?

      他忽然觉得这偏殿也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个念头,如同蛰伏已久的藤蔓,悄悄钻了出来:谢韶此刻,分身乏术。那些暗处监视的眼睛,注意力也必然集中在紫宸殿核心区域。这或许……是个机会。

      并非要逃出宫去。经历了上次,他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妄想。他只是想……去一个稍微远一点、不那么像牢笼的地方透透气。比如,御花园深处那个少有人至的观星台?或者,藏书阁最上面的露台?哪怕只是片刻,看看更开阔的天空,吹吹更自由的风。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变得无比诱人。他被困得太久,对“自由”的渴望,哪怕只是方寸之间的、短暂的自洽,都足以压倒理智的警告。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步伐显得从容,如同平日随意散步般走出了偏殿。廊下值守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并未阻拦。一切顺利。

      他沿着熟悉的宫道,先是朝着御花园方向走去,途中还刻意绕道经过了几处可能有宫人往来的地方,仿佛真的只是在闲逛。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有冒险的刺激,也有对未知惩罚的恐惧。

      在确定身后似乎没有“尾巴”之后,他脚步一拐,钻进了一条通往皇宫西北角、靠近冷宫区域的僻静小径。这里宫墙斑驳,草木荒芜,平日极少有人来。他的目标是那里一座废弃的旧戏楼,楼顶视野极好,且足够隐蔽。

      午后的阳光透过疏落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就在他快要接近那座掩映在枯藤老树后的戏楼时,一阵极轻微的风声,自头顶掠过。

      墨惜脚步猛地一顿,脊背瞬间绷紧。

      没有回头,但那种被盯上的、如芒在背的感觉,清晰地传来。不是一个方向,是至少三个不同的方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加快脚步,冲进戏楼。只要进去,里面结构复杂,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前不远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转出两个人。黑衣,蒙面,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绝非普通侍卫。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落地的轻响,退路被封。

      他们并未拔刀,只是静静地拦在那里,无形的压迫感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墨惜站在原地,心头一片冰凉。原来,从未有过松懈。所谓的“自便”,所谓的“规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谢韶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谢韶是否“分身乏术”,始终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甚至连这座皇宫最荒僻的角落,都无法真正踏足。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席卷而来,冲散了那点可怜的冒险刺激。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墨大人,”挡在前面的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内廷高手特有的恭敬与冷漠,“陛下有令,请您回紫宸殿偏殿等候。”

      不是伴月阁,是紫宸殿偏殿。连最后一点“回自己住处”的体面都不给他留。

      墨惜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自嘲。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来路走去。那几名黑衣暗卫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地跟着,如同押送。

      回到紫宸殿时,内殿的争论似乎刚刚告一段落,几位重臣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看到被暗卫“护送”回来的墨惜,眼神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深思,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匆匆离去。

      墨惜被径直“送”回了偏殿。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明亮的天空,却觉得那光无比刺眼,也无比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被推开。

      谢韶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议事时的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庄重威严,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的倦色与冷意也愈发浓重。他手中,依然握着那枚竹节玉。

      他在门口停下,目光落在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墨惜身上。那背影单薄而僵硬。

      殿内一片死寂。

      “戏楼顶上的风景,好看吗?”谢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这片寂静里。

      墨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谢韶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在墨惜身后站定,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凉气息。

      “还是觉得,朕管不了你?”谢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冷,“以为朕忙于军国大事,就可以趁机,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墨惜依旧沉默。

      “回答朕。”谢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墨惜缓缓转过身,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陛下算无遗策,臣……无话可说。”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让谢韶心头火起。他猛地伸手,攥住墨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无话可说?墨惜,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认命?学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朕给你划定的地方?”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底翻涌着墨惜熟悉的、却又似乎更深沉的危险光芒。“北境八百里加急!敌军压境,边城告急!朕在这里焦头烂额,你在想什么?想怎么逃离朕的视线?嗯?”

      原来如此。北境战事吃紧,难怪他心情如此糟糕,也难怪……看守更加严密。

      “臣只是……觉得闷。”墨惜的声音干涩,“并未想逃离。臣又能逃到哪里去?”

      “觉得闷?”谢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这皇宫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殿宇楼阁,还不够你走动?非要到那荒废的、靠近冷宫的鬼地方去?墨惜,你的心思,从来就不在安分上!”

      他猛地将墨惜拽近,两人几乎鼻尖相触。谢韶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还想着,总有一天,能像上次一样,彻底消失?像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一样,拍拍手,回到你那个该死的、朕永远无法触及的‘家乡’去?”

      竹节玉坚硬的边缘,因为谢韶用力攥拳,硌在墨惜被攥住的手腕上,生疼。

      “臣没有。”墨惜闭了闭眼,“系统已经崩溃,陛下不是知道吗?我们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谢韶低声重复,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偏执,“回不去,不代表你不会想!不代表你不会试图用其他方式离开!墨惜,朕太了解你了。你心里那点不甘分,那点对‘自由’的向往,从来就没有熄灭过!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你也不会真正甘心画地为牢!”

      他的指控,犀利而准确,刺破了墨惜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墨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谢韶捕捉到了这一丝颤抖。他眼中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既然你不肯自己认命,”谢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那朕就帮你认。”

      他松开攥着墨惜手腕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从今日起,没有朕的亲自陪同,你不得离开紫宸殿百步之外。伴月阁,你暂时不必回去了。你的东西,朕会让人搬过来。”

      墨惜倏地睁大眼睛:“陛下!”

      “每日需见的臣工,处理的文书,朕会让他们到偏殿来。你需要什么,告诉内侍,朕会给你。”谢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宫外的风景,你想看,朕有空,可以带你去看。但像今日这般私自行动……”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墨惜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若再有下次,朕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让你记住,哪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墨惜的唇,颈项,最后落在他被攥出红痕的手腕上,眼神暗沉,“比如,用一条细细的、不会伤你筋骨的金链,将你锁在朕的榻边。让你时时刻刻都看着朕,想着朕,再也生不出半点别的心思。”

      墨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从谢韶眼中看到了绝对的认真。这不是威胁,是预告。

      “现在,你明白了吗?”谢韶问,语气近乎温柔,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人胆寒。

      墨惜喉结滚动,最终,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乖。”谢韶似乎满意了,松开了手,甚至替他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北境军情复杂,朕这几日会非常忙。你就在这偏殿好好待着,看看书,写写字。需要什么,尽管说。”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帝王应有的距离与仪态,仿佛刚才那个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威胁者从未存在过。

      “朕要去处理政务了。晚膳,朕陪你用。”

      说完,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偏殿。

      殿门再次合上。

      墨惜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间偏殿宽敞、舒适,一应器物俱全,甚至比他原来的伴月阁更加奢华。

      但他只觉得,这是一个更精致、更无处可逃的牢笼。

      谢韶用最直接的方式,击碎了他所有侥幸的试探,明确地划下了界限。他的活动范围,从整个皇宫,被压缩到了紫宸殿周围百步。他的住所,从独立的伴月阁,变成了帝王寝殿的附属偏殿。

      他彻底被纳入了谢韶的绝对掌控之下。

      手腕上的红痕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方才的狼狈与无力。谢韶最后那关于“金链”的话语,更像是一道冰冷的诅咒,悬在他的头顶。

      画地为牢。

      原来,这就是他试图“透气”的代价。

      墨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中自由舒展的树木,和那片被宫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这一次,他连走到庭院中的资格,都需要谢韶的“恩赐”了。

      他慢慢握紧了窗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那荒芜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绝望的土壤里,生出冰冷而坚硬的根芽。

      回不去,逃不掉。那么,在这名为“谢韶”的牢笼里,他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找回哪怕一点点,属于“墨惜”自己的呼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画地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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