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世乱城》妄青山

7、梦 七

　　七

　　朦胧中，天空下着瓢泼的大雨。四周皆是倾倒的房屋，羽矢，残戟插满了一地。红色的血水顺着雨水的淤积肆意流淌开来，仿佛又获得了新的生命一般不住的向四周晕染，最后还是渗入了泥土之中，不见痕迹。头发斑白的老人伛偻的卷曲在地上，插着断剑的腰腹下，不见了大半条腿。被从腰间整个斩断的妇人，怀中却抱着一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婴儿，但此时，却正有一只乌鸦在啄食着这婴儿的手臂。各种凄惨的、残破的尸身绵绵密密的铺过了整座城市，一直延伸到远处，仿佛没有尽头。

　　残破倒塌的马棚中，隐隐听到几丝呜咽。一只警惕的墨黑色眼眸透过那层层穿插着的木条露出来，惊惧又可怕，仿佛死去多时的冤魂，残留在死去之地，就那么直直的瞪视着人间。然后一阵窸窣的翻动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小声怯怯的传来：“哥哥…他们都走了么？……”

　　“……”

　　一个瘦小的胳膊攀上了身旁浑身是血的男孩的手臂，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抓不住了似的。浑身是血的男孩立刻回握住那只手，紧紧的，仿佛永远都不会松开一般。半响的沉默后，突然不住的喃喃念着，仿佛是回答弟弟，又或是对自己：“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大家呢……村里的人呢……”

　　“……”突然又是一阵沉默。那男孩僵直的就那么坐着，直到旁边另一个瘦小的男孩呜咽着抱住他，感觉到了他身体不住的颤抖，才缓缓的动了动眼神：“死了……”然后他又断断续续的继续呢喃着：“都死了…...是那些人干的…...再也不会回来了……死了……”

　　“哥——呜……呜呜……”那个瘦小的男孩终于忍受不住了，嚎啕的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声音凄厉喑哑，仿佛夜晚嘶叫的野猫，绝望又可怖。

　　那男孩回头，一手搂住了弟弟的头，语调变得柔缓起来，慢慢安慰着：“不要哭…小舞不要哭…...留着力气…我们要活着…...把那些人引…引来了…就不好了……”

　　“呜呃……呃…好…哥…我们要活着……”感到了哥哥怀抱的温暖，那瘦小的男孩缓缓的抬起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挂着泪水的笑脸。然后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尽量不再发出呜咽，却总也忍不住，直到被泪水呛到了喉咙，剧烈的咳了起来。

　　男孩看到弟弟这般，不由得紧抿着唇，不由得更加搂紧了自己的弟弟，万分的希望能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我们要活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是几天，或许又只是几时。男孩渐渐地也快没了力气。他们在这马厩里呆了不知多久，他只记得那天在下雨，冰冷的雨和着温热的血雨不停的浇在他的身上，他看到那些人每一个都在用随身尖长的武器刺穿一个又一个他熟悉人。然后变得冰冷，变得不再熟悉。他只知道他要不停的逃，带着小舞一起逃。直到被砸毁倒塌的马厩埋到了一个阴暗的地方，然后便再逃不了了，那些人也看不到他们了。直到某一天他和弟弟一并醒来，每天透过这木条的缝隙看外面的雨，一直下一直下，渐渐地也就分不清时间了。

　　弟弟就熟睡在身旁，一天比一天虚弱，感觉他一天比一天离自己更远……就像村里的人那样……不！他不能让弟弟离开自己！

　　于是他突然疯狂的开始用手扒开挡在他身前的木条，一个接着一个，拼尽了所有的力气，直到血染满了他的手掌，温热的液体从自己冰凉的指尖滑过，却是有些温暖。然后神智在慢慢的散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后在将要晕过去之前，搬开了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块木片。

　　“嘿…这里还有两个小鬼！”“看那个小鬼的眼神！就像鬼一样！呵呵！他快要撑不住了吧。”“这个到底死了没有？喂——喂——，小鬼你死了没有！”

　　朦胧间，仿佛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还有被人不停踢踩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沉得像一块被水浸了好久的木头，浑身又软又沉的，怎么也无法动一下。

　　“哥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了他的耳膜，是弟弟的声音！于是他又费力的睁了睁眼，总算是能动了一下。然后是一阵身体悬空了的感觉，尽力的把眼睁开了一条缝，朦胧间看到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形，此时正一手提着他的衣领，把他就这么拎在了空中。

　　“哥哥！！哥——！”他听到了小舞凄厉的喊叫声，然后是男人不停的怒骂声，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

　　“啊——！这个小子竟然咬我！！！我的手！！我的手！他想吃人啊！！？杀了他！”突然，一个男人高声的尖叫起来，伴随着那刺耳的声音，他也一并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困难的完全睁开了眼，却看到了让他惊心的一幕——一个男人，拿着一把阔长的剑，如同去杀村里人那样向着小舞走去……

　　“不！！！！！————啊——————！”他像是被鬼神附身了一样，突然奋起爬起，扑向了拿剑的那人，却在还没扑到之时就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开了。

　　“哥哥——！！”他看到小舞瞪大了了眼睛，缩小的、惊恐的瞳仁。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那么的无力、弱小，无法保护的了小舞，也无法拯救那些被杀掉的亲人。一时间他血红了双眼，猛地拾起了身旁散落的木刺，急冲到那个持剑的男人身后，一下刺入了那个男人的后心。

　　时间在他的眼中开始变得缓慢，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看到四周的男人们惊愕的神情，看到男人倒下，然后从飞溅的血红中看到了后面同样震惊的小舞…...突然间天旋地转，时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被旁边的男人一脚踢开到旁边，剧烈的撞击让他痛苦的蜷缩起来，仿佛所有的内脏都要裂开一样的压抑、难受。

　　“贱货！！他杀了人了！！！”“杀了他！！杀了他！！”

　　模糊地视线中，他看到了无数晃动着的人形在向他走来，他总也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看却清楚的看见他们手里的剑——阔长的、闪着冷光。越来越熟悉…...他看到那光芒离他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他的鼻尖，冰冷的气息就这么洒在了他的鼻尖。

　　他要死了么？……像村里的人那样……就这么被人杀死了么？……

　　“哗——”的一声，一股温热的血液厚厚的撒在了他的脸上，他看到那剑尖从他面前划过，然后落在了他的颊边。“反叛的贼狗，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得过了么？”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声音有些奇怪，仿佛隔着什么东西发出来一般，有些失真。

　　然后便是几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穿过皮肉一般，还有血液飞溅到地上的声音。他惊恐的努力睁开眼，四处望着，意图寻找到小舞的身影。他看到了自己的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玄衫的人，那人的四周倒着好几个拿着剑的人的身体，而那些人身体上的头颅早就滚落到了远处。他看到小舞不顾一切的从远处摇摇晃晃的跑来，一把扑到他的身上，眼泪不住滴在了他的脖颈里，凉凉的，却是莫名的让他放松了心。

　　“小舞……还活着……就好……”

　　那身穿玄衫的人略略侧过头来看他们，半响缓缓走到他们身边，蹲了下来沉声说道：“你们的资质不错，年龄也合适，这村里的人都死了，要不要今后就跟着我回去。”

　　“去哪？有什么好处！我要跟哥哥在一起！”小舞瞪着明亮的眸子向着那人，竟然一点都不害怕那个刚刚削掉了好几个人头颅的家伙。

　　那玄衫人顿了顿，只是默默地看向倒在地上的男孩，半响道：“我能给你们力量，让你们变得强大。”

　　他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得用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人。那人戴着一张青铜雕铸的异兽面具，看起来甚是肃杀可怖，从面具的后面，可以看到那人有着一头赤黑交错的发，就像来自地狱的魔煞。可他并不害怕他，他想让这人给他力量，因为他想保护小舞，他想变强。他不想再这么无力、软弱！

　　“好。”

　　然后那人伸出了一只手，拉起了他，那手有着无比冰凉的触感，不似活人一般。紧接着一阵白光向他重来，就这么笼罩住了他的身体。

　　刃锋蓦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