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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翌日, ...

  •   翌日,辰时初刻,分毫不差。
      谢知非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景阳宫门口。他依旧是一身官袍,只是颜色略深,更显沉稳。晨光熹微,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的光晕。
      宫门虚掩着,他抬手,指节在斑驳的红漆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门被拉开,露出昨日那个年轻些的小太监,看到谢知非,连忙躬身:“谢、谢大人,您来了!殿下……殿下已在书房等候了。”小太监脸上带着些紧张,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期盼。
      谢知非微微颔首,随他入内。
      所谓的“书房”,不过是正殿旁的一间稍小的偏殿,陈设依旧简单,但看得出经过了一番匆忙的收拾,桌椅擦得干净,案上也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只是那砚台略显粗劣,毛笔的笔毫也有些开叉。
      萧升禾正站在书案旁,穿着昨日那件半旧的锦袍,头发仔细束好,见到谢知非进来,立刻挺直了背脊,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拘谨。
      “谢、谢师傅。”他小声问候,几乎要再次行礼。
      “殿下。”谢知非依旧先一步平礼,阻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案头,那里放着一本略显陈旧的《论语》,书页边缘已有磨损,可见是时常翻看的。
      “殿下不必紧张。”谢知非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今日我们只是初识经义,并非考校功课。”
      他走到书案另一侧,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就的那一叠纸笺,放在案上。“这是臣为殿下准备的一些讲章,殿下可先一观。”
      萧升禾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拿起那叠纸笺。纸张质地良好,墨迹清峻有力,内容却并非他想象中枯燥的集注。开篇便是“学而时习之”,但其下并非冗长的解释,而是引申了一个前朝大儒年少时勤学不辍、终有所成的轶事,文字浅白生动,甚至有些趣味。
      他忍不住往下看去,看到“吾日三省吾身”时,旁边竟还批注了一句略带诙谐的反问:“省身乎?抑或省今日膳食用度乎?”虽是大不敬的调侃,却瞬间将那句圣人之言拉得近了,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训诫。
      萧升禾看得有些入神,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谢知非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状,才撩袍在对面坐下:“殿下以为,孔子为何将‘学而’置于首篇?”
      萧升禾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按照过去师傅教导的思路,磕磕绊绊地答道:“因、因学问乃立身之本,圣人重学,故……”
      “此言固然不错。”谢知非轻轻打断他,语气并无责备,只是平淡地叙述,“然臣以为,或许更因‘学’之一字,乃人脱离蒙昧、窥见世间万千可能之始。如同……”他目光扫过窗外院中一株刚刚抽出新芽的矮树,“如同草木破土,初见天光。其过程或许艰辛,其中乐趣,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萧升禾从未听过这样的解读,不由得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新奇和困惑。
      谢知非并不急于灌输,转而道:“殿下平日除经书外,可还读些什么?”
      萧升禾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低声道:“孤……我宫中藏书不多,多是些旧籍……偶尔,偶尔会看些杂记游记……”他说得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这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爱好。
      “哦?”谢知非眉梢微动,“譬如哪些?”
      “《山海异闻录》、《西京杂记》……还有、还有一本前朝使者写的《西域风物志》……”萧升禾越说越没底气。
      却不想谢知非点了点头:“《西域风物志》臣亦读过。其中记载的葡萄美酒、夜光杯盏,确实令人神往。可知书中提及的那种能织出华丽地毯的胡锦,如今已在我朝陇右一带亦有仿织?”
      萧升禾猛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真的?书中说其工艺繁复,色彩绚烂如霞,我原以为只是传说……”
      “并非传说。”谢知非语气肯定,“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经义是根基,足以立身明理;而这些杂学广闻,亦是见识,能开阔眼界,知天地广阔,不至坐井观天。殿下有兴趣,并非坏事。”
      这一刻,萧升禾仿佛忘记了紧张,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同好,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他却忍不住脱口而出:“那……那书上说的火焰山,当真是烈火熊熊,寸草不生吗?还有那些能歌善舞的胡姬……”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讷讷道:“我……我妄言了……”
      谢知非看着他那副又怕又忍不住好奇的模样,心底某一处微微松动。他面上依旧平静,只道:“《风物志》所言,多有夸大渲染之处。火焰山或是因其山体色赤如火而得名,盛夏极热,却并非终日燃烧。至于胡姬……”他顿了顿,看到少年皇子耳朵尖都红了,便不再细说,只道,“各地风土人情不同罢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可见读书需有疑,有疑则需求证,不可尽信书,亦不可因未知而全盘否定。此亦‘学而’之道。”
      萧升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明显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接下来的时间,谢知非并未照本宣科,而是以《论语》章句为引,时而穿插典故,时而联系时事,甚至偶尔引用萧升禾看过的那些杂书中的例子加以印证讲解。他言语精炼,却总能切中要害,将枯燥的道理讲得深入浅出。
      萧升禾听得极为专注,偶尔还会鼓起勇气提出一两个细小的问题。谢知非皆耐心解答,虽无多少笑容,语气却始终平和。
      期间,那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两杯茶水。茶叶粗劣,水也不甚热,谢知非却神色如常地接过,浅啜一口。
      时光在淡淡的书墨气和偶尔的问答声中悄然流逝。
      当谢知非讲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一句时,他注意到萧升禾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简陋的宫殿。
      谢知非话音未停,却自然地接了下去:“……然圣人此言,重在‘求’字。是告诫君子心思不应专注于享乐安逸,而非指君子必得受贫挨饿。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连自身温饱尚不能安,又如何能心无旁骛地追求大道?”
      他看向萧升禾,目光沉静:“殿下乃天家子弟,更当明白,安其身,方能安其学,继而安天下。此非追求享乐,乃是本分。”
      萧升禾怔怔地看着他,这番话与他过去所受的教诲截然不同,却像是一股暖流,悄然注入他几乎冻僵的心田。原来……安顿好自己,并不是错吗?
      辰正二刻,课业暂歇。
      谢知非起身:“今日便到此为止。殿下可将今日所讲稍作温习。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可问。”
      萧升禾连忙站起来,竟是有些不舍。这一堂课,是他过往岁月里从未有过的体验,没有战战兢兢,没有斥责贬低,只有平和与引导,甚至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谢……谢师傅教诲。”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多了几分真心。
      谢知非受了他的礼,道:“殿下留步。”
      他走出书房,昨日那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送他。
      行至宫门处,谢知非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像是随口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小太监耳中:“殿下正值长身体之时,学问固然要紧,身子更是根本。日后殿下起居饮食,需得多加上心。若有何短缺难处……”
      他略一停顿,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才继续道:“……可告知于我。既为师长,总不好眼见弟子饥寒交迫,无法向陛下交代。”
      小太监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猛地迸发出惊喜和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关怀!奴才……奴才一定尽心伺候殿下!一定!”
      他在这冷宫久了,早已尝尽世态炎凉,何曾有过哪位贵人真正关心过殿下的饥寒?这位新来的状元师傅,不仅没有嫌弃,竟还……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知非并未多言,抬步离开了景阳宫。
      走出宫门,春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谢知非微微眯了下眼,脑海里闪过方才萧升禾那双因谈到《西域风物志》而骤然发亮的眼睛。
      他缓步向宫外走去,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今日只是开始,播下一粒种子,需得耐心浇灌,方能等待其慢慢破土。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景阳宫的书房内,萧升禾仍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那叠墨迹清峻的讲章,又低头看了看书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久久没有动弹。
      那双总是盛满怯懦和不安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照进窗棂透入的阳光,闪烁着一种复杂而微亮的、名为“希望”的光泽。
      这位谢师傅,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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