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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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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这位腾姑娘芳名祎漪,是何焰帮主腾佶的独生女儿,她虽生在武林世家,但自幼善良仁爱,从不相信什么江湖凶险,此番从福州远道来翔彧看望姑母腾洁,只带了一个丫环一个车夫这两个随从,每日或三里或五里缓缓前行,路程不见缩短,山水却着实领略了不少。昨夜一劫颇经生死,这才加快了脚步,竟与頔乾派众人前脚后脚。
软轿载着腾祎漪主仆二人一路东行,至街尽头折向北,沿着龙府东墙走了好长时间,方至东门。腾、乐两人下轿来,东门早已敞开,两人走进,迎面便是三架拱桥,这龙府是由水路绕府一周,那水路宽可行船,水路外又加砌高墙,东南西北四个大门皆是以拱桥与内中相连。
夏蕉荷将她二人引过正桥,桥对面,龙府金碧辉煌的东正厅前,一位中年妇人身着重丧,端庄高雅,身后一侍女举着伞,腾祎漪与这位姑母从未蒙面,但一见之下,便有半分亲切。当年腾洁断绝父女关系,决然离开河焰帮,誓嫁龙震文,气死了自家老爹腾昶诵,是以嫁入龙家二十多年从未回过福州。腾祎漪快走几步,盈盈施礼:姑母安好。
腾夫人上前一把拉住她手,细细端详,眼前仿佛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不必拘礼,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
腾祎漪微笑:还好。
腾夫人带着腾祎漪和乐声走上东正厅北面长廊,只见廊檐下摆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到小说,琳琳种种,腾祎漪满心纳闷,却不好多问。
滕夫人:今儿晚了,就先就近住下吧,算来我离开福州已有小二十年了,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腾家人,真真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你说,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呢——可是,想来你也有所耳闻,我家老太爷——
腾祎漪:人生无常,姑母还要节哀呀。
腾夫人:你姑父还在前面正厅作法式,老太爷明天就要出殡了,这些日子我忙得都忘记了给你准备房间了,还是刚刚派人过去收拾的,现在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一班家丁划过一只大船,春听雨站在船首抱拳:大太太,頔乾派和河焰帮的祭礼已经登记在案正准备入库,頔乾派赠白银一万两,夜明珠一箱;河焰帮赠虎皮五十张,豹皮五十张,貂皮五十张。现都在船上,太太是否要验看?
腾夫人摆摆手:河焰帮什么人来的?
春听雨:河焰帮主座下二弟子,程岑。
腾夫人:哦——你们去吧,到水榭时慢点儿划,别惊动了三小姐。
春听雨得令起船。
腾夫人等下了长廊又向西走了八九十步,来到一极别致的住所前,腾祎漪抬头看时,匾上写着“哑然失笑”四字,腾夫人:这哑然居环境还好。
进屋来绕过正厅的银屏,屏后复开一门,走出去便是一个四合小院,东南西北各开一门,对面便是卧室了,桌上欣然亮着一只红烛,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门上挂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把油伞,这是龙府摆设最为别致之处,随时随处都是彩色的伞,因为翔彧常年阴雨,是以各处备足了伞,供人随时取用,腾夫人的另外两名侍女佴子、花蕊并立门边,腾夫人:祎漪,你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吧,我刚才让佴子她们来收拾的了,以后缺什么少什么就叫水清、佴子、花蕊她们哪一个都行。
腾夫人交待一番,出得哑然居来,从水清手里接过伞。打发他们三人先回鸟语阁,独自一人撑了伞边走边沉思。不知不觉前面就是水榭了,那座宁静的小房子,飘在无名潭上,仿佛一个小小的摇篮。水榭外的长廊上,一中年女子面对着无名潭,静静地看着雨水滴滴打入湖中,这女子一张鹅蛋脸,两撇柳叶眉,配以狭长的凤眼,周身透着雍容典雅,她姓郈名容,是龙府二老爷龙震武的妻子。
龙家自先祖龙青山落户翔彧至今已有三百年之久,龙青山在武学上颇有建树,当年也曾独霸一方,名气甚大,安家在此后一度息武从商,也颇得要领,几年之间,龙家商号就遍布大宋,这许多年来,聚财何止千万,是以龙家在武商两界均颇具盛名,可惜组中人丁并不兴旺,三百年间代代单传。直到刚刚去世的龙声璟,接连生了两个儿子,长名震文,次名震武。龙震文娶了腾洁夫人,育有一女一子,女名天籁,男名天宇,这龙天籁竟是三百年来龙氏家族首个女孩儿,而龙震武娶的郈容夫人,乃是东镜山郈氏郈广的小女儿,她嫁入龙家也育有一女,名天娇,至此,龙家方略显生气,不过这一代龙家却又成了单传。
腾夫人信步走上长廊,随手放下伞:妹妹还没睡吗?
郈夫人回过神来,将手中一本《孟子》放回廊檐下,是闲来无聊随便从地上捡起来读的:啊,是姐姐——是呀,想睡又睡不着,就出来待会儿,这里安安静静的,脑子里也清楚些。
腾夫人:唉,近日这许多变故,总觉得身上有气无力。
郈夫人:听春大总管说,大哥请的武林人士都到齐了。
腾夫人:嗯,六家商行的行主也到齐了,还有我那侄女腾祎漪,我刚刚安顿下她。
郈夫人:哦,腾姑娘也到啦,她这一行可是走了不少日子啊。
腾夫人:这么些个人汇在一处,他们知道老太爷的死因不知会作何猜想。
郈夫人:啊,姐姐快别说了,这一个月我闭上眼就看见老太爷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真的是不敢多想啊。
腾夫人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冷颤抖,腾夫人压低了声音:别怕,房上有人。
郈夫人:什么?
顺她目光望去,果见哑然居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踏瓦南行,了无一丝声音,足见轻功甚佳。
腾夫人断喝一声:站住!
飞身上前。
郈夫人:姐姐,小心哪。
腾夫人身起招出,半空中一招“黄河远上白云间”已然使出,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只见那人一身黑装,面罩黑纱。腾夫人:你什么人,赶夜闯龙府,好大的胆子!
那人并不答话,闪过腾夫人拳势,斜斜地向右手边几进房上逃去。腾夫人紧追不舍,出招愈加犀利,对手却完全是另一套路,那人并不与腾夫人正面交手,左躲右闪,一味避让,但腾夫人还是觉察到对方武功绝非平庸,克敌制胜希望并不大,便愈揭他面纱,转而招招向他面门打来。那人似乎看出腾夫人的想法,一时摆脱她不掉,心中惶急,脚步渐乱,显然不及腾夫人老练,给她抓住空档,掌风过处,蒙面黑纱被掀起一角,露出个尖尖的下巴,腾夫人微微一愣,来者竟是个女子,稍觉有可乘之机,便招招逼近。
蓦地飞过一物直冲腾夫人面门而来,腾夫人一侧头闪过,回首暗器出处,房上不知何时,又站上一黑衣人,腾夫人心下好奇,这一枚暗器虽不知是何物,但并非正对着打来的,力道也不大,此人似乎并非来索命的,那么所来为何呢。就这么想得一想,缓得一缓,先前的黑衣人已窜出几进房外了。腾夫人心中明朗,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这后一个黑衣人显然要引开自己的视线,放前一人走。当下打定主意,复去追前人,不料后者拳势已到,腾夫人只得见招拆招。此人武功明显在腾夫人之上,几招之间便将她团团围住。他出招张弛有度,显然无意相伤,玩弄腾夫人于股掌之间,腾夫人怒气中生:既无意相伤,也请不要相辱,要打就实打实地打,这算什么。
那人不搭理她,收掌折向南去,动作干净利落,来去自如,腾夫人忙四顾寻找先前的黑衣人,早已不知去向,再回首找后者时,也已淹没在夜色之中了。
院内乱哄哄一片,夏蕉荷、秋闻雁两位管家携数十家丁赶来。
夏蕉荷抱拳:大太太,我们来迟了,是有刺客吗?
腾夫人:不像是杀人寻仇的。
秋闻雁指挥众家丁:追刺客!
腾夫人:算了吧,大半夜的,你小声儿点儿。
秋闻雁:是。
腾夫人:你派人多掌些灯来,那黑衣人的暗器应该是落在那一片草丛里了,这就找出来给我。
夜愈深,雨愈凉,夹着夜风卷起一丝丝凉气,腾夫人面色惨白,颓然转身,任一滴滴雨打在她头上、身上,夏蕉荷忙为她撑伞:大太太,你还好吧。
腾夫人长叹不语,心中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龙府,隐约觉得后背冰凉,身后仿佛一股无名的杀气席卷而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郈夫人跑过来:姐姐,你没有受伤吧。
腾夫人:不用担心,我没事。
郈夫人深深自责:都怪我不会武功,什么忙都帮不上,也跑不快,叫了他们来时也迟了。
腾夫人:怎能怪你,对手这般狡猾,我也是猝不及防啊。
秋闻雁手捧一物上前:大太太,找了半天只找到这个,不知是不是暗器,我瞧着似乎不大像。
腾夫人接过看时,见是一只纸鹤,为红色油纸所折,一般来讲,这不过十岁小孩儿的玩物,无论如何不是暗器。
秋闻雁:唉,也许是哪个丫头折着玩儿的,我让他们继续找呢。
腾夫人托着纸鹤,手竟有些颤抖:就是它了,叫他们别再找了,都回去睡吧。
秋闻雁:这……
腾夫人不待他发问:两位老爷还在前面吗?
夏蕉荷:两位老爷和还在核查六位商行主的交手账目,恐怕今晚要通宵了。
腾夫人:叫佴子给两位老爷准备夜宵,黑衣人的事通报两位老爷一声,要他们小心。
夏蕉荷将伞交于腾夫人手中,带人去了。
腾夫人:冬映雪那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秋闻雁:冬四已经送回消息,墓群那边都准备妥当了,明天一到就可举行丧仪。
腾夫人:嗯,你送妹妹回水榭吧,我自己回鸟语阁就好。
秋闻雁:是。
郈夫人:姐姐,事情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别多想了,早些休息啊。
腾夫人点点头,折向北走去。
次日卯时,龙府便热闹起来,厨下按照腾夫人的吩咐做出十万个馒头来沿途发给穷人,腾夫人和衣略睡了一个时辰,心中杂乱,所想甚多,思绪纷繁,也睡不踏实,便又起身。水清进来给她梳洗,腾夫人昨晚回来将那纸鹤放在梳妆台上,此时复又想起,手托着那只纸鹤,将那纸鹤铺展开来,从鹤嘴处拔下一根银针,递给水清:你看看,这上面有毒吗?
水清小心翼翼接过,在烛光前晃晃,又闻一闻:并没有毒。
腾夫人:噢?
水清复验:千真万确。
腾夫人看着镜中水清在自己的鬓上插了朵碗口大的白色菊花,无语发呆。
花蕊进来:夏总管求见。
腾夫人还在梳头:叫他到窗前吧。
夏蕉荷站在腾夫人窗外,花蕊将窗轻轻推开一条小缝隙固定住,夏蕉荷隔着窗子抱拳:大太太,昨晚有人夜闯老太爷的房间,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
腾夫人:快派老太爷的伴当去查,看丢了什么没有。
夏蕉荷:已经查过了,东西一样不少。
腾夫人:派人日夜看守老太爷的房间,不能再出这样的事了。还有,先保护好现场,等丧礼完了再说。
夏蕉荷:是。
腾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夏蕉荷:外面都准备停当了,十万个馒头刚全部出锅,随时可以启程了。
腾夫人:好,你下去吧。
牟正三刻,龙府正门启,丧乐大作。
两排常明灯前引,送殡队伍出发了。龙震文、龙震武两兄弟并排驾灵,长长的仪仗队缓缓启程。哭声响彻翔彧城,加之雨声凄厉,更显悲切。长近一里的丧葬队伍引来无数人的目光,大道两侧,来看热闹的人拥堵得水泄不通。很多乞丐听说龙府今天发馒头也赶来凑热闹。
龙天骄提了满满一篮子馒头,见前面路口一群小叫花拿着破饭碗,借着身材矮小,见缝插针,挤到了人群前面,龙天骄忙跑过去,逐个发馒头给他们。其中有两个小女孩儿,是双胞胎,生得一模一样,两双大眼睛胆怯怯地向自己这边瞅,天娇见她们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于心不忍,便欲将外罩长衫脱下来给她们披上,转念一想自己穿了一身孝服,不便相赠:哥,你身上有没有银子,给两个孩子买件衣服吧。
龙天宇将最后一个馒头给了一位老伯,跑这边来,取下荷包,将包内的银子一古脑倒出,有六七两银子,便连同荷包都给了两个小姑娘:出来时没有想到要用钱,我也没有带多少在身上。
天宇转身叫自己的伴当:铁铮、石磬,你们身上有钱没有。
铁铮、石磬也倾囊赠给路边乞丐。
龙天宇见两个小女孩儿生得可爱,蹲下身来: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左手边的小女孩儿啯着自己脏兮兮的大拇指含糊道:我叫阿丁。
右手边的小女孩儿见状也把大拇指送入口中:我叫阿丙。
龙天宇笑:阿丙、阿丁,是不是还有阿甲、阿乙呀?
右边的阿丙换个手指继续啯:阿甲是大姐,阿乙是二姐。
天宇:那么阿戊是五妹,阿己是六妹喽。
这回换阿丁发话:阿戊是五妹,阿己在娘肚子里。
天娇:这家何苦,生了这么多女儿来当叫花。
天宇站起身:此言差矣,叫花也未必不好,一百多年前本朝丐帮曾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帮,就是一大群叫花。
天娇微微皱眉:可是现在叫花越来越多了,还都是些小叫花,你看她们像武林第一大帮的吗。
天宇无奈苦笑:这倒不像。
腾夫人坚持不坐车、不坐轿,步行在仪仗队中间。十里长路漫漫,倒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思考。近日的一连串事件令人心力憔悴,先是哥哥不知为何送侄女来拜访,人还未到老太爷便奇奇怪怪地死了,直到昨日的两个黑衣人,和老太爷房间被闯,诸件事交织在一起,似乎独立,但总觉它们联系在一起,腾夫人隐约觉得一宗天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龙天籁走在腾夫人身边,见她面色惨白:娘,撑把伞吧,你神色不大好,别淋了雨回来着凉。
腾夫人: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撑伞的,我怎能撑。你不用管我,让我静一静就好。
一行浩浩荡荡的正午方至龙氏墓地,雨越下越大,悲哀被重重渲染。
龙声璟的棺木稳稳停在石碑前,龙震文、龙震武兄弟跪于正前,腾、郈两位夫人跪于其后,天籁、天宇、天娇再后,均默默垂泪。
龙府四位管家走出至棺旁躬身行礼,然后四人走上前各扶了棺材一面,合力向棺木推去,硬生生地将棺木夹在四双肉掌之间,四人同时发力带着棺材凌空而起,春听雨向后,秋闻雁向前,夏蕉荷、冬映雪一人向左,一人向右,落地时,四人已分站坑的东南西北,整个棺材依然被夹在中间,悬于坑上,四平八稳。
在场众人皆在心中高声喝一彩,不愧为龙府四大总管,功夫漂亮。
春听雨:开始吧。
四人合力将棺木缓缓往下送。
自从得知父亲死讯,龙震文、龙震武兄弟从不曾哭,表现得无比刚强,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了。棺木入土,此时即是别时,父亲即将长眠地下,人鬼疏途,两个世界,无缘再见。龙家兄弟亲手捧土将棺木一点点掩埋,却再也止不住悲伤,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这些日子仿佛一场恶梦一般,现在他们一下子被打回现实世界。龙声璟之于龙震文、龙震武兄弟的意义远比想象的要大,龙震文和龙震武的生母,龙声璟的夫人京苗,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神秘失踪,一夜间不知去向。龙府派人遍访大宋境内的每一寸土地,找了几年,杳无音讯,后来不得不放弃了。龙声璟未曾续弦,龙震文、龙震武兄弟,从小就与父亲相依为命,虽然龙府家大业大,但却不能给龙震文、龙震武一丝母爱,他们眼中父亲就是一切。父亲在世之时,他们仿佛孩子一般,绕膝左右,而现在,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长大变老了。龙氏兄弟相拥而泣。腾、郈两位夫人从不曾见丈夫如此伤心,不料她们心中最伟岸的男子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此刻反倒是两位夫人更显坚强。
棺木渐渐被掩埋,龙天娇不忍再看,爷爷慈祥的笑容在头脑中挥之不去,她扑在郈夫人怀中:娘,人为什么要死。
郈夫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好孩子,生死由命,无法挽回的。祝福爷爷在那边儿过得好吧。
最后一捧土,棺木再也看不见了,龙天娇一声啜泣,没喘上气来,竟晕了过去。
郈夫人疾呼:天娇。
水清上前来,见她并无大碍,只是悲哀过度,哭得虚脱了,需要休息。
腾夫人:天宇,送妹妹先回府吧,带上水清。
天宇从郈夫人怀里接过龙天娇,将她抱上马车。
龙天籁上前扶起石碑。焚香设贡,燃烧纸钱。
礼毕,该是踏上归程之时了,龙震文兄弟依然久久不愿离去,众人感他父子情深,不愿强求,因此至晚方归。
龙天娇静静地躺在床上,还在昏迷,恍惚间,面前便是爷爷,天娇忙高声喊他,他却没听见一般,一直往前走,天娇边喊边追,但距离越来越远,遥遥的,爷爷走至一天神座下拜倒。
转瞬,眼前的一切变换朦胧,随风逝去,天娇便觉身重千钧,直向下跌入无底深渊。
天宇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只见天娇的眼皮一动一动的,似乎游离梦间,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天娇的两个侍女忻情、秉烛并水清也都在床边寸步不离,拿着帕子,轮流为她抹去头上的汗,周围一片静寂,丧仪上未完的悲哀此时袭上龙天宇心头,只觉得心被那种痛苦折磨得生疼,反倒羡慕起天娇,昏迷也许是摆脱痛苦的最好方法。
忻情拿了干净的毛巾过来:给小姐擦擦手吧,呦,小姐的手被上都别少爷握湿了。
从天宇手中抓过天娇的手,只觉得那手甚烫,并非常温:怎么这么烫啊。
水清用唇试她额头:在发烧呢。
忻情埋怨天宇:你一直握着小姐的手呢,这么烫怎么不吱个声呢。
天宇自责:想是握得时间太长了,我并不觉得烫啊。
秉烛忙着研墨,水清开了方子。天宇慌乱:平安和嫦婳就在外面呢,让她们去煎药吧。
水清安慰他:也不急,想是被雨击得着了凉。
天宇急急叫嫦婳进来,把方子塞给她便催:快去煎药,快去煎药。
水清起身:不是说不急嘛,看你,还是这样。
回身嘱咐嫦婳:稳火慢煮就好,一个时辰。
嫦婳应声持方去了。
桦钟隔着门帘:二少爷,河焰帮程岑求见。
天宇极不想见他,但碍于他是母亲娘家来的,不得不见:请他就到这儿来吧,我在客厅等。
便也走出去了,心中恨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此时忙中添乱。走至外间,正好平安端了碗汤进来。
天宇:药煎好了,这么快。
平安:是参汤,你要喝一点儿吗。
天宇摇头:不要,不要,快端进去吧。
出至客厅,程岑已等在这里了,此人身高八尺,肥如猪,壮如牛,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小肉山,满脸横肉,直挤得眼睛眯成两颗豆,天宇觉得他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里装的全是油,先平生了三分厌恶,心下纳闷,这肥硕笨拙的身体怎么能练就一身好武功呢,但依旧抱拳:程兄。
程岑抱拳:二少爷。
天宇让他:程兄请坐。
程岑强把屁股塞进椅子里,直压得椅子吱吱嘎嘎直响。
天宇寒暄:舅舅还好吧。
程岑:师傅身体康健。
天宇没话找话:你见过我娘了吗。
程岑:还没单独见过,我也是昨天下午刚到的。
平安又托着汤碗出来,天宇一心想着妹妹:喝了多少?
平安:没喝,水清说参汤火性太强,现在还不能喝。
程岑听说“参汤”二字,两眼放光,盯着平安手中的碗。
天宇:程兄?
程岑厚着脸皮:二少爷,上次那药煮的鸭子,真真人间之极品呀。
天宇:啊,这个好说。
天宇曾在两年前在玦澧峙替腾夫人还愿时遇到程岑,请他吃过鸭子,两年来,当时美味,程岑犹不能忘。
程岑扭捏:嘿嘿,这两年我吃遍了玦澧峙所有的馆子,没哪家的鸭子有那日的好吃了,就一直想问问二少爷,那日的鸭子是——
天宇:哦,当日是我家的一位厨子跟我去玦澧峙的,那天的鸭子便是他做的。
天宇急于脱身:桦钟,领程爷到厨下,请洪师傅照那日的鸭子做来。
程岑馋得两眼冒绿光,作揖称谢。
天宇:程兄,请。
又跑回内间,见天娇喝了药,略睡得安稳了,给她盖上被,看她嫣然的面庞,依旧如花,鼻息渐渐均匀。众人礼毕回来,齐聚水榭来看天娇,见天娇无甚大碍,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天色已晚,任郈夫人劝了又劝,天宇犹自不肯回去。为防不测,水清也不曾走,和衣倚在天娇卧房套间内的小榻上,夜寒侵袭,舒心、柳叶、琴音裹了大被坐在椅子里一个劲儿地打瞌睡,忻情和秉烛到药房换了平安和嫦婳回来,她俩满身的药香,在地中间支了火炉,轮流续火。
郈夫人:你在这里女孩儿们都不方便,谁都休息不好。
天宇见状,只得和平安、嫦婳出来,石磬还等在外间,又困又冷,蜷在椅子里,天宇:桦钟还没回来吗?
石磬起身,脚略有些麻:还没呢。
天宇:那咱们先回吧。
四人回到尔雅轩,各自睡下,因都极疲乏,这一觉都睡得沉实香甜。
第二日,天宇醒来时,天已大亮了,忙穿衣起身,匆匆梳洗了便就要到水榭看天娇,不想天籁、天娇姐妹却共拥一把伞一起来了。
天宇拉着天娇的手细细地看她,面色红润,笑语如花的样子,全不似昨日晕倒时那般惨白可怕:可都好了,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天娇:还躺,都躺得我腰酸背疼了,哪里有那么娇贵,发了汗退了烧就好了呗。
天宇:你们怎么这么巧,约好了来的?
天娇:早上姐姐来看我,我们就一起到哑然居去看福州来的腾姐姐——腾姐姐生得可真美。
天宇:是吗?
龙天籁:你去拜访腾妹妹了吗?
龙天宇:嗯,我是也该叫姐姐吧——还没呢,你们集体行动不带我,不够意思。
天籁笑:我们见了美女就马上跑来告诉你,竟然还被你埋怨不够意思。
天宇:我一个人去看一个姑娘家,都不知说什么好,别别扭扭的,大家一起就可以舒服些。
天籁:我劝你还是尽早去,不过是个礼节,她是母亲的娘家人,你错了礼数岂不是让母亲难看。
天宇点头。
石磬进厅来:二少爷,狐公子求见。
天宇急:不是跟你们说了嘛,黎群兄来时直接引他进来就好,无须通报。
说着,随手抓了天籁她们姐妹刚打的伞,跑出去迎接。
狐黎群与龙天宇已是无话不说的兄弟,见面的寒暄都省了。
进得屋来,龙天宇引见:这一位是我在书院最好的哥们儿,狐黎群;黎群兄,这是我的大姐和三妹。
大家认识了,四人围坐。
天籁:这几个月就听天宇整日说书院来了个狐公子一表人才,我们还以为他吹牛呢,原来此言非虚。
狐黎群:过奖,过奖,黎群不才,怎比得上天宇兄满腹经纶呢。本该昨天就来看天宇兄的,我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好多的人,估计你也没功夫搭理我。
龙天宇:黎群兄有此番心意,我已感激不尽了。
龙天娇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你们男人真是奇怪,个个都是‘兄’,就没有一个是弟弟。
众人均笑。
平安、嫦婳两个整理了天宇的书籍,抱出来好些,摊在廊下,狐黎群纳闷:这是干什么,我看你们家每间屋子檐下都摆满了书。
天宇:晒书啊。
狐黎群:雨天‘晒’书?
天籁:哎,这你就不知道了,翔彧地界上生得一种虫子,学名茅萸,专吃书本的。这虫子喜阴,而翔彧又连年下雨,所以这种虫极盛。每年情日的七天里,大家就把书本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晾晒,回来再熏香,便可防虫蛀了。今年情日正遇上爷爷亡故,错过了晒书的日子,就只有现在晾晒了。
此言一出,龙家三人眼圈都红了。狐黎群:呀,都是我不好,触你们伤心事了,真是大大的不该。
天籁用帕子擦眼睛:没什么,只是我们还都不习惯——狐公子不是就住在书院嘛,难道书院不晒书?
狐黎群:巧了,前些日子下雨下得我实在心烦,就去桂州玩儿了,回来就听说晴了七日,我还后悔错过呢——啊,那我屋子里的书没晒过啊,岂不要生虫子啦。
天娇:没关系,现在弥补还来得及,你便将书本都在房间里摊开,晾他几日,再熏上些螝香,包管不会招虫的。
狐黎群没听清:什么香?
天宇:螝香,哦,这是我家水清特制的,别处买不到的,不如我送你一些——忻情,你取些螝香来送狐公子。
狐黎群:那多谢了。
香取来,是一种粉红色的香粉,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芬芳,吸入鼻子里说不出的舒服宜人。
狐黎群正赞叹,石磬进来:春大总管和夏二总管来求见大小姐呢。
天籁:呦,这得是出了多大的事儿,竟然派了他们两个来找我。
请进来时,天籁、天宇、天娇均站起身,狐黎群见状也忙站起来,春、夏、秋、冬四位管家在龙府颇有地位,少辈主子都相敬三分。
天籁:春叔叔、夏叔叔,有什么事儿吗?
春听雨抱拳:大老爷命我们取奔月剑,武林大会上要用。
天籁疑惑:武林大会,又不是剑圣大会,用奔月剑干嘛。
春听雨:听老爷说,好像要把剑交给玦澧峙的忘过方丈保管。
天籁大惊失色:什么?
慌忙地走了。
天宇几人又复坐下。
天娇:这下姐姐惨了,她爱死那把剑了,平时我碰一下都不行的。
天宇:是啊,只有忍痛割爱了,可能是爹觉得爷爷不在了,我们家里还拿着奔月剑不好吧。
狐黎群:快打住,待会儿又说得不开心了——天宇,你这无上限的假到底要请到什么时候,我还想邀你去听鸿先生讲《孟子》呢。
天宇:恐怕还得一阵子。
仿佛想起什么:哎,今天鸿先生不讲学吗,你怎么有功夫来这儿。
狐黎群:书院今日休学,鸿先生被你爹请来旁听什么武林大会了,你不知道吗?
天宇来了兴致:黎群,既然鸿先生来了,我们偷偷溜到前面去找他吧。
狐黎群:好啊。
天宇:这就去——天娇,你跟来吗?
天娇张张嘴尚未答话,桦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二少爷,快去看看吧,程二爷快不行了。
天宇:什么叫快不行了,揣口气说清楚。
桦钟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接着说:洪师傅记不清当日做的药煮鸭的配料了,便大概想着做了,程二爷说不如那次的好吃,让再做。我们就从昨晚上一直做到现在,洪师傅绞尽脑汁左一个谱子右一个谱子的试验,已经在厨下宰了五十多只鸭子了,洪师傅说他能想到的配方都试遍了,可程二爷就说不对,洪师傅气得撂挑子了,说什么也不再做了。程二爷也不干,就跟洪师傅理论,他又气又急的,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倒在那儿了,现在厨下躺着呢,依小的看是快要不行了,少爷你快去看看吧。
天宇:什么,五十多只鸭子?他也不怕撑死——黎群,我不能陪你了。
狐黎群:没关系,人命关天,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天宇:三妹,快走——石磬,去请水清。
话音未落,和天娇跑了出去。
程岑痛苦地躺在厨下,肚子似乎比前日又大了一圈,他满脸的泪水,形状极其痛苦。身旁倒着几十个小锅,想是炖鸭子用的。天宇拉着他的手:程兄,你觉得怎样,哪儿不舒服?
程岑喃喃:不是的,不是的,都不是的。
紧紧握住天宇的手:二爷啊,当日吃的鸭子比这个要美味得多,这些都不是啊。
天宇:石磬、桦钟,找个担架来,咱们把程爷抬到离这儿最近的床上去,躺这儿也不是回事儿啊。
程岑只稍稍一动就痛苦地沉吟。他的肚子仿佛扎根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天娇急:这不怎么好。
天宇虽不喜欢程岑,但也不忍心看他这么痛苦,望着门外,心中无比焦急:水清怎么还不来。
一边安慰程岑:没事的,等水清来了就好了。
程岑眼角似乎有泪:能再吃一口那日的鸭子,我死了也甘心的。
水清、嫦婳一前一后跑了进来,水清忙给程岑把脉。
情况好像并不好,水清放下程岑的手,将天宇、天娇拉到另一边:程二爷怕是没救了,他的胃已经四分五裂了。
天娇失声:啊?
天宇:什么叫四分五裂?
水清:吃得太多把胃撑开了。
天宇:那还有活路吗?
水清:当然没有,我也很奇怪,似乎有一股无名的力量支撑着他活下去,我说不好是什么,不过他确实只有一息尚在了。
龙震文的伴当管炜和千旦慌忙跑来:原来在这儿,让我们好找,程二爷,武林大会就要开始了。
天宇向两人解释,他们均惊得瞪大了双眼,众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撑破了胃,竟要活活撑死的。千旦说话都结巴了:那——那好,我们这就回去禀报大老爷。
天娇看着程岑被痛苦扭曲变形的脸:他弥留在人间肯定是有未了的心愿,你看他满脸的泪水,哭得多凄惨。
天宇:当然,他的心愿就是吃一口当年的那只鸭子——当年啃下的鸭骨头恐怕都已经化灰了,让我上哪儿给他找去,洪师傅把能试的谱子都试遍了。
天娇:有了,把佴子叫来。她手艺那么好,一定能做出来。
天宇:拜托,佴子是洪师傅的徒弟,洪师傅是佴子的师傅。
天娇冲天宇耳朵大叫:叫佴子来。
天宇捂着耳朵:好,好,叫佴子来,叫佴子来。
嫦婳应声去了,一会儿,果然叫了佴子来,佴子:大太太知道了,气得了不得,二少爷你要小心了。
天宇不解:我小心什么?
佴子:去寺里还愿竟然还吃荤腥,派洪师傅跟你去是怕你不喜欢玦澧峙的斋菜,你可到好。
天宇大叫倒楣:这个程岑可害惨了我。
天娇:他都那个样子了,你还埋怨个什么——佴子,想必你都知道了,程二爷之所以胃破未死,都是因为心里还念念不忘当日鸭子的美味,我们也不愿看他这么痛苦,你就辛苦些在这儿研究研究那日的鸭子究竟怎么个做法。
佴子:啊?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一道菜的做法何止千万。
天宇: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天娇堵他嘴:佴子,你的手艺那么好,一定行的,就当还程二爷一个愿,他也能走得安详些啊。
佴子:那好吧,我告诉大太太一声。
天娇:不用了,你这就开工吧,我让忻情去回话。
身后一个声音:不用了。
天娇回头,是郈夫人。天娇:娘,你怎么来啦?
郈夫人:你大娘在前面脱不开身,就派花蕊来找我,天宇也在啊。
天宇:婶娘。
郈夫人:嗯,程二爷怎么样了?
天娇把情况大概说了,又说了大家的想法,郈夫人想一想:也只有这样了,我们总不能看着他死,什么都不做吧。
天宇:哎,冬四叔也来啦。
郈夫人:你来了就好了。
冬映雪果然是管家,办事干净利落:把厨下的东西都撤到鸟语阁厨房,厨师们请暂且在那边做饭,这里专供佴子用,加派人手照顾程二爷吧——夫人、公子、小姐,若没什么吩咐,映雪还要去请腾小姐代表河焰帮出席大会,先行一步了。
郈夫人:你刚从前面过来吗?
冬映雪:正是
郈夫人:那,东镜山来的什么人?
冬映雪:东镜山郈夫人的侍女奉妈妈已经到席了。
郈夫人:哦,那你去吧。
冬映雪抱拳:映雪告退。
郈夫人:这下腾姑娘要忙起来了。
其实,还有两外一个人也在忙,是狐黎群。
他自从与马平川分手来到翔彧,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独特的气候塑造了这样座城市独特的气质,常年的阴雨打消了所有人游历此地的积极性,翔彧竟是一座鲜有人来访的城市。全城的客人几乎都是与龙家打交道,冲着龙府而来的,龙府有的是房子,来访者就住在府内,因此城中连家旅馆饭店都没有。白天狐黎群打听到了龙府的所在,这并不难,夜渐渐深了,没的吃也没的住,并且,雨一点儿停下的意思都没有。狐黎群是极其骄傲的人,不肯轻易求助于人,便硬挺着。
当整个城市渐渐进入睡眠,风开始犀利起来,雨滴初时只是一颗一颗的,现在却连成一条条水线,大街上一片漆黑,静寂无声,只能听见雨水哗哗,愈来愈急了。狐黎群越来越冷,隐约中,前面似乎有一丝光明,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叩响了门。
傲人书院便收留了狐黎群住下,书院的先生鸿瀚瑾在与狐黎群的交谈中发现这是个兼备文武、博古通今的小伙子,甚是喜爱。正好他带一班学生即将参加今秋的乡试便询问狐黎群是否有意留下参加考试,狐黎群本意欲辞,却惊奇地发现龙府的少爷也是鸿先生的学生,这也许就是自己接近龙家的突破口,便欣然答允,这便成了龙天宇的同学。
狐黎群和龙天宇对诗书礼乐都颇有见解,又都爱好武功,身手不凡,在书院里大放异彩,是今年乡试贡员的热门人物。两人相互敬仰又志趣相投,很快成了好朋友。
狐黎群从尔雅轩出来,却并不急着离开龙府,他心系着武林大会,本意说服武林剑圣助宋抗元,可武林剑圣的亡故打破了他全盘的计划。今日的武林大会肯定与新剑圣的选举有关,狐黎群不得不去看看,还好这几个月借着与天宇的铁杆关系,他已将龙府的地理位置摸透,这么大的集会,肯定得在龙府的正厅举行。
狐黎群一路躲避着人来到龙府正厅前,远远的藏在旁边的草丛里静静地望着这边,武林中各帮派陆陆续续地到了。狐黎群心中盘算,人多眼杂,混进去并不难,可武林大会汇集的武林中各大高手,偷听的话却又不免被发现。
正犹豫间,见前面来了两个人,伴当打扮,狐黎群屏住呼吸,又伏得更低些。
——你跟了二老爷这么多年,场面也见过不少了,这些人你认得多少?
——也就一两成吧。
——啊,才这么一点儿。
——你别做梦了好不好,江湖之上瞬息万变,这一刻见了这个人,下一刻说不定他就给杀了,武林中尽是新鲜血液,你以为人人都能扬名天下,长久不败吗,就算现在有多厉害,也总有老的那天吧,到时候仇家再上门杀你就轻而易举啦。
——啊,这么可怕。
——那当然啦,你看出席武林大会的总有个千儿八百人吧。别说咱们家不长走江湖的,就是这些长走江湖的也不见得个个都认识。
两人说着从狐黎群面前走过去,却都没察觉到他。狐黎群远远的就觉得其中一人面熟,带走近时,不正是海浪嘛,可是他穿得伴当样子好生奇怪,可能是师傅派他打入龙府内部了?怎么不见他跟自己联系呢,而且另一个人又说他跟了二老爷多年的话,狐黎群一时间大惑不解,但有外人在场,又不好相识,只静等他二人走过去,来日方长,以后找机会再与海浪联络不迟。
两人对话颇给狐黎群灵感,他壮了胆子,大模大样地随人流走进龙府正厅,果然无人相阻。
冬映雪来请腾祎漪,她无法推托,只得跟了来。到龙府正厅,江湖各大帮派的首脑人物皆已就座,众人只等腾祎漪。
腾祎漪走进来,厅中哗然之声骤止,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姑娘身上。她只觉得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低着头不敢看,急步入座。
厅中依宾主之分,北首主位龙震文、龙震武兄弟并坐,下面各帮派来者众多,厅中便为每个帮派均设一座,长者就座,随着侍立左右。西侧首席是玦澧峙的忘过方丈,忘攻、忘孤两位大师站他身后;次席就是腾祎漪了,只有乐声孤零零地侍立在她身后,这一席颇显单薄,但武林中人忌惮腾佶,对他的女儿自然敬畏三分。东侧首座是頔乾派掌门堂玘轲,宇文霸杰和堂瑜田侍立在他身后,腾祎漪进来时,堂瑜田早看见了她,她竟真是河焰帮主之女,虽如自己所料,但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宇文霸杰向腾祎漪努努嘴,堂瑜田轻拉他,叫他不要再开玩笑;次一席是东镜山奉妈妈,她本是郈氏郈彤夫人的侍女,在东镜山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金声姑娘侍立她身后。
人已到齐。
龙府大总管春听雨先行带领群雄盟誓,武林大会上和平对话,决不动武,若有人违背誓言则群起诛之。而后大家解下兵器,放于厅中预设的一大方桌上,以示决心。
堂瑜田身上从来不带兵器,摇着扇子瞧热闹,各色兵器可谓琳琅满目。
龙府四位管家逐人查验兵器,至偢婆婆面前,这偢婆婆是一五旬老太婆,实名偢俪,长得奇丑无比,却自负美貌,穿着打扮十分妖艳。她行走江湖靠的是绝技凤爪手,这门武功本就极其狠辣,为了加强威力,她将自己十指指甲连根拔出,镶上十只钢刀,做成指甲形状,每一只都一寸来长,锋利无比,令人望而彻骨。江湖上的男子都畏她三分,但多半出自厌恶,怕惹她上身。只因偢婆婆风骚出名,每每有男子在场,便会盛装一番,如今龙府大丧,来宾皆穿着素雅,唯独她一身红衣,浓妆艳抹,分外刺眼,冬映雪便觉不爽,说话也不客气:请偢婆婆将兵器放于前面桌上。
偢婆婆拿眼睛瞟着他,冬映雪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堂堂,颇生爱意:我没带在身上,放在我卧房里了,你今晚来拿吧,啊哈哈。
偢婆婆一阵娇笑,冬映雪后退一步:那我就说明白一点,请偢婆婆摘了指甲,放在桌上。
宇文霸杰听了,便在一旁嘀咕:千万别,她的指甲腌臜了我的兵器。
偢婆婆见他铁青着面皮:我的指甲带上去已经有十七年了,从来没摘过,现在早已和肉长在一起,摘不下来了。
冬映雪一副逐客的架势:婆婆若不守规矩,只怕武林大会就不欢迎您了。
偢婆婆面皮在抖,皱纹里的香粉胭脂簌簌地掉下来:哼,你们不请我还不来呢。天天下这破雨,我的指甲都快生锈了。
春听雨至堂瑜田面前:堂公子的折扇还请放于桌上。
堂瑜田:咦,扇子又不是兵器,十八般武器里没有这一件啊。
春听雨:这——扇子的确未列十八般,可是公子手中的扇子就不同了——
堂瑜田扇不离手,打架时也常常拿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扇子在他手里变化多端。十二岁那年,堂瑜田就曾拿着一柄普普通通的扇子点了河焰帮帮主腾佶座下大弟子世佑珩的七经十二脉,因此,提起堂瑜田的扇子,实则比十八般兵器还兵器。
堂瑜田虽不情愿:这么热竟然还没收扇子。
但依旧将扇子交于春听雨:咦,要小心呀,我的扇面可是米芾的书法。
春听雨抱拳:多谢公子啦。
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龙震文起身抱拳:各位武林前辈、同僚,大家齐聚翔彧祭奠家父亡灵,我们兄弟俩甚是感激。
龙震武也起身抱拳,礼谢四方。
龙震文:今日,召开武林大会还多蒙各位英雄赏脸大驾。今日一会,共有两宗事,一公一私。
便有人着急:公是什么,私又是什么。
龙震文与忘过对望一下:公事是家父亡故,剑圣之位需得有人接掌,我龙家不才,愿交出奔月剑于忘过方丈保管,待选出新剑圣后,再由方丈将奔月剑相传。忘过方丈是武学至尊且德沛武林,由他暂管奔月剑最为服众,也最为安全。
厅内鸦雀无声,无人反驳。
忘过:阿弥陀佛。
龙震文续道:为私者,家父之死绝非偶然,我们未向外界道明内情,因为——
堂玘轲:是啊,龙兄似乎从未讲过剑圣何故身亡,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龙震文嗟叹:简直是迷雾一团,家父是——
他一度哽咽说不下去,半晌才道:被雷劈死的。
满座震惊。龙震文:翔彧每天六七月间会有七日放晴,我们当地人有个颇为浪漫的叫法:‘情日’。今年,就在情日的前一晚,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那一夜,似鬼哭神嚎一般,也数不清到底打下多少惊雷,劈下多少闪电,窗棱子都被震得哗哗响,墙壁似乎都在颤动,直吓得小孩子们都不敢睡觉,满城都是哭声。大人们也都心惊肉跳,那一晚是如此的历历在目,那是我有生之年见过的最惨暴的一场雨。
第二天早晨放晴了,翔彧上空难得的晴空万里,护府河中涨满了水,淹没了大半个龙府,府内很多百年古树都被雷劈倒了,包括正门前那株爹生前最爱的梧桐,残枝落叶洒了一地,那断口处焦黑一片,应该是前夜还着过火,被雨所熄,你们看,就是那一株。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门口有一大树桩,初时大家还都纳闷,龙府门前为何要半截被雨劈倒的树桩。
龙震文:家丁在收拾时,却发现有个人被压在树下,那便是,那便是——
听至此处,腾祎漪浑身颤抖,惊叫失声。在座众人本来不明白龙震文这长长的故事说得什么,此时心里也都猜到了十之八九,龙震文不忍再说下去了。
龙震武:没错,树下压的就是家父,家父的死状悲惨,他的内脏都已经被燎成了灰烬。忘过方丈和鸿先生都见过家父尸首。
忘过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善哉,善哉。
鸿翰瑾:龙老太爷应该是不慎被惊雷穿胸而过,夺去了五脏六腑,他老人家死得好惨哪。
龙震文失魂落魄般:至今我只要一闭眼,家父死时模样还犹在眼前,他瞪大了眼睛,那神情惊恐万状。
龙震文痛苦非常,却已无力再哭下去了。
龙震武扶哥哥入座:那夜风紧雨疾,电闪雷鸣,照常理,决不会有人到房子外面去。
鸿翰瑾:我们细细观察过现场,并非假象,若说是被人致死而后布局似乎不像。
龙震武:哼,能杀家父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所以,我们认为是有人故意将家父引出来,导致家父之死。我们兄弟立誓寻出此人。只是至今尚无头绪,在此恳请在座诸位相助,哪怕仅是一丝丝的线索亦感激不尽,我们兄弟一定重谢。
龙震文:便是这两件事了。
话音一落,一时间厅中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接言。鸿翰瑾见场面颇为尴尬:那咱们就一件一件地商议吧,先说推举新剑圣一事,不知大伙有什么意见?
这话一出,厅内立时炸开了锅:
青州付有阳一向是个直肠子: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依常理,由老剑圣提名几位新候选人比剑,胜者即为新剑圣。规矩既然定下来了,我等依规矩行事就是了。
偢俪:你耳朵灌风了,龙家大老爷刚才不是说了老剑圣死得急,怎么可能提名新剑圣。下次武林大会时,你把脑子带来好不好。
付有阳是个色盲,偢俪的红装在他眼中幻化作墨绿色:你聪明,穿得跟个□□似的。
秦州江回道:我说,当今天下大乱,国运不济,群雄不可一日无主啊。
又是偢俪:废屁,我们在这儿不就商量选个头儿嘛,废屁少放。
江回不依不饶:臭屁,我说今天怎么这么臭呢,原来是你到处放屁,臭屁少放。
……
他们立誓不动武,但武林中人言语不和那是常事,又添偢俪这般惹是生非的主,是以几句话过去便开始拐弯抹角互骂,听得长了便觉不堪入耳。
琼州端木岩是个斯文人:实在受不了,选不选剑圣还在其次,应该先请了奔月剑来颁布剑圣令,咱们约下,今后武林大会上都不许讲粗口,否则一来听起来不雅,二来也商量不出个什么来。
太原府方尘去:不让动刀也就罢了,再不让骂人,要憋死老子不成。
端木岩:不骂人死不了的。
方尘去指偢婆婆:看到那骚娘们儿,想不骂都止不住嘴。
江回见缝插针:哼,绕是这么骂,还一天骚过一天呢。
宇文霸杰轻拉堂瑜田:看到没,什么都可以混臭了,就是不能把名声混臭了。
众人观点无论有多大分歧,总能在偢婆婆身上统一。
端木岩老实:依我说,老剑圣是龙家老太爷,新剑圣就该由龙家两位老爷提名。
偢俪:不成,脑子进水了啊,剑圣不能在爷们儿之间传位。
秋闻雁听不下去了:都住口,你们这些人,个个心怀叵测,都想当剑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们老太爷的死竟无人问津,都说世态炎凉,你们的良心都长歪了。
堂玘轲卖龙家个人情:老剑圣之死自然不能算完,无论谁当了新剑圣自然都应当继续追查下去,找出原因,为老剑圣报仇。
龙震武:现如今北边的蒙古王忽必烈已在大都称帝,欺我大宋无人,屡屡犯境,愈加放肆。家父在世时就有发起天下英雄携手助宋抗元的想法,还望新剑圣能将家父遗志继续下去。
狐黎群躲在角落里听得龙震武如此说,心下不禁大喜,这回省了自己麻烦。
宇文霸杰早忍不住了:哼,当今朝廷凋敝,小皇帝老儿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娃娃,朝政皆由一班阉贼把持,直搞得朝中乌烟瘴气,咱们抗元不过是给那起阉贼卖命,还不如杀进临安城,先宰了那阉贼再说。
忘过:阿弥陀佛,怨怨相报何时了。龙施主,还请节哀顺便,人死即不能复生,又何必再长厮杀。
广州弟卓立:既然没有提名,那就是谁想当剑圣都可以参加比武喽。
有人响应:这样才公平。
鸿翰瑾:不知两位龙家老爷怎么看?
龙震文:震文,无心过问什么武林中的事,我只想查明我父死因,为他报仇。
龙震武否定弟卓立:不可如此,想当剑圣的人这么多,得比到什么时候去,而且,没有剑圣把第一关,谁都可以参加比武,不免会有些无德之辈混进来,如今,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选出新剑圣。
弟卓立:那就请龙二老爷想出个能让大家都心服口服的好法子。
龙震武:这——我需要一些时间想个万全的法子。
弟卓立:不知是大伙比武更费时,还是龙二老爷想个法子出来更费时呢。
龙震武急急求助忘过:大师。
忘过:老衲只盼武林少些血雨腥风,如果大家信得过老纳,大可来玦澧峙比武,但皆须当点到为止,不可多加伤人。
弟卓立:那好,这便定下了。
不知谁说:嘿嘿,这还用问,龙家死了人,定然是腾家杀的。有什么好查的,你们找腾家索命便是了,没的在这儿麻烦大伙。
此言一出,满座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刹时都盯着腾祎漪,她蹙额锁眉,满脸涨得通红,紧紧抿着嘴,好个可怜的模样。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不知何时变得犀利起来,盯着这几百号人,似乎要找出说这话之人,那人早缩了脖子,躲在人群里了,腾祎漪轻启朱唇:我不明白你说这话的人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弄明白,你们这些人每日打打杀杀,时时刻刻活在刀刃剑尖上,命悬一线,这样活法难道你们会快乐吗。更可恨的是你们小人之心,偏颇度人,我爹是何等的信义大侠,岂容你们这般肆意诬蔑,龙、郈、腾三家的怨恨三百年来搞得各家人心力憔悴,又是何苦。我爹早就有心终结这一切,他发誓这辈子不会杀一个姓龙的或姓郈的,为铭己志,他也决计不教我半点武功,即使他此生没有能力结束这些厮杀,我既不会武功,终将因我而结。所以龙家老太爷决非因我腾家而死。
腾祎漪虽声音娇柔,谈吐中却透着激昂,她不说则以,一言既出,便将心中的郁结一吐为快。众人之中有一孤掌独鸣,腾祎漪回头看时,正是前番两次遇见的公子,堂瑜田感到这个女孩子柔弱中处处透着一股坚毅,不禁为她喝彩,腾祎漪冲他一颔首,算是相谢。
武林大会不欢而散。龙震文、龙震武心下庆幸,总算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大乱子,但两人志向疏途表露无遗,正潜移默化地使龙家兄弟渐行渐远。
郈夫人临窗而坐,看着缠绵的雨落入湖中,铺展开细密的水圈,静静地想心事儿,想二十年间的对对错错。
有人轻轻叩门:夫人,可以进来吗?
是琴音的声音,郈夫人定定神:进来吧。
琴音推门进来:夫人,东镜山俸妈妈求见。
郈夫人下意识地焦急起来,抬手整整衣领、鬓角:啊,快请他进来。
帘子打起,绕出一人,眉目平和,正是俸姝。
郈夫人的眼泪已然在眼眶中打转了,俸妈妈赶紧打破沉默:二姑娘。
郈夫人强忍着泪:阿姝。
这位俸姝与郈夫人年龄相仿,是她姐姐郈彤的贴身侍女。
东镜山郈广有一妻一妾两位夫人,其妻彤安珺在生下郈彤之后落下大病,不能再生育,求子心切的郈广又纳一妾容秀楠,生下一女郈容,郈广婚前本就心仪这位容家小姐,却因父命难违娶了彤安珺,故而纳容秀楠为妾实是娶得挚爱,虽也不过生下个女儿,但因为其母的原因,郈容被视为掌上明珠,却渐渐冷落了彤氏母女。
东镜山郈氏有一套残酷森严的家法,他家世代独居深山,本可相安无事,可腾家后人却时常来寻仇。郈氏与中原武林少有交流,多年来凭一套郈氏武功代代相传,为了让后人刻苦习武,郈氏每代只留一位武功最高的传人执掌门庭,其余后辈全部逐至东镜山北山的二界石下,任其自生自灭。二界石下终年不见太阳,冷瑟凋敝,实为人间地狱。
郈广与堂璨辕一战后,自知时日不多,便令两个女儿比武,谁知本有九层胜算的郈容却不敌姐姐。容秀楠在郈广病榻前几乎哭瞎了眼睛,一旦郈广咽气,她同女儿就将被逐至二界石下,寒苦终了:我到没什么,你去了,我原也就不想活了,可怜我们的女儿才十六岁——
郈广不愿看到爱妾这般,便修书龙声璟,将小女儿许配给他的小儿子龙震武,于是有了这段姻缘。
郈夫人叫其他人都退下,屋里只剩她俩个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郈夫人看见俸姝头上的丝丝白发:阿姝,这些年独自在宫中,辛苦你了。
俸姝:现在说话方便吗?
郈夫人点点头:放心吧,这里四周环水,不会有人的。
俸姝:宫主,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啊?
郈夫人:我……我……
俸姝急:怎么,难道龙家欺负你了。
郈夫人摇头:没有,震武,他很爱我,我们夫妻相敬如宾,哦,我们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待会儿,我让他们把天娇叫来你看。
俸姝放下心来:嗯,我有听说——这不是很好嘛。
郈夫人:可是,万一他们发现了怎么办,震武那么正直,他一定会休了我,把我赶回东镜山去,到那时,这一切美好的东西就都没了。这二十年的每一天我都在重复同一个噩梦,我好怕啊,阿姝,我好怕那种梦境会成为现实。
俸姝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不会的,不是已经过来二十年了嘛,也没什么事儿。二姑娘不会从界石下上来的,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我两人知道这个秘密,我们就一同让它烂在肚子里。宫主,你要坚强啊。
郈夫人还在担忧,俸姝:宫主,这可不像你,我那个果敢决断的宫主哪里去了?
郈彤仿佛沉睡已久的人一下子被从梦中叫醒了一般,二十年前的自己,劫婚贴,杀信使,冒充妹妹的名字骗婚,做的那些事丧尽天良,可连眼都不曾眨过一下。而今每日生活富若金汤、固若城墙,却渐渐丧失了当年雷厉的风采,难道是在一个善良的氛围里生活得太久了?郈夫人不敢想象,如果天娇知道了这一切,她会作何反应。
俸姝:天娇姑娘接任宫主一事——
郈夫人:我还从未跟她说起过,一直也没有好机会。
天娇善良无暇,郈夫人心中无法把她和东镜宫宫主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俸姝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嘈杂声,是琴音:大小姐。
龙天籁:婶娘在吗,我有事要见她。
琴音:夫人现在有客。
话音未落,龙天籁已经闯进门来:婶娘,叔叔执意要将奔月剑交给玦澧峙的方丈呢,这可怎么办。
郈夫人:啊,天籁,别着急,有什么话好好说。
天籁:爷爷死了,奔月剑如果也不在家里了,那龙家还依仗什么立足武林,叔叔怎么这么一点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郈夫人神情未定,心思游离,没法聚精会神听她说话:天籁,你想说什么,慢一点儿。
天籁:婶娘,叔叔平时最听您的劝,您要劝一劝他呀。
郈夫人急急遣她走:好,你叔叔现在和商行主们交账呢,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
天籁:那我等您好消息。
一阵风般又走了。
这一日,翔彧城敲锣打鼓,一派洋洋喜气,是乡试发榜之日。天宇早早便站在门廊上,他虽自觉九分把握,发榜之时却也不禁焦急起来,鼓声渐近,天宇只觉得心跳加快,定睛望着鼓声传来的方向。
火红的锣鼓队到街口,便向南折去,正是书院的方向。只有一个身影孤零零向这边跑来,是桦钟:二少爷,打听到了,解元是狐黎群公子,第二名匡木铎公子,第三名梁志公子,并,并没看见您的大名啊。
天宇心中一沉:走,看看去。
大雨依旧,但府衙外的红榜前却着实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天宇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去,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头看起,解元下面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狐黎群,黑亮的墨色分外刺眼,天宇顾不得多看,依次找下去。一张榜,那么长,全是陌生人的名字,天宇越看越急,不禁汗流浃背,身子也哆嗦起来了。从头到尾,整整找了三遍,也没看见“龙天宇”三个字,他顿时愣住了,石磬在一旁不住地劝解:少爷,别急,再找找。
天宇心知再找也是徒劳,手臂一时酸软无力,擎着的伞也随之落地,雨肆意地洗礼着龙天宇,而他却未被催醒,反而愈加迷茫,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回了家,把自己反锁在尔雅轩中。
人一批接一批地来了又走,先是爹娘,叔父、婶娘、姐姐、妹妹都来安慰他,虽被拒之门外,也都隔着门同他说了无数宽慰之辞,而后嫦婳、水情等也都来了。天终于黑下来,外面也终于安静了,平常,此间烛光一片,能听得雨声、读书声,而现在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雨声,却没了读书声。龙天宇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没了知觉,他简直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世界霎时间显得格外安静,空荡荡的。
天宇走至书桌前,左一堆、右一堆,他不知道读过多少遍的书,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一堆堆堆满文字的废纸,写满了嘲笑。猛然间,他抽出那本《孟子》,他最爱的《孟子》,开始撕,疯狂地撕,悲哀、失望、不解全都在这些书上发泄出来,满屋都是飘零的被撕碎的书页,如同天宇自己一般的支离破碎,可怜兮兮、零零星星的小纸片,一点点飘落。失败能笼罩出一种奇幻的梦境,将天宇紧紧套在里面,然而,现实却终要去面对,天宇怎么也想不明白,多年来在书院中叱咤风云的自己一直是众人心目中理想的解元得主,而今却落得个名落孙山,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距折磨着这个少年的每一寸神经。终于,他忍不住了,他开始痛哭,高声痛哭,泪水中爷爷仿佛就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我龙家还从未有人科甲出身,天宇就要成为第一个了,如今四境来犯,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一定要考上状元,不仅光耀门楣,还要为国效力啊。
爷爷的嘱托还回响在心里,而自己却摔倒在考状元的第一个门槛上。拿什么向爷爷交待?长夜漫漫,天宇说不清自己是怎样度过的,快到黎明时,他拿出仅存的一张纸奋笔疾书。
爹,娘:
孩儿不孝,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舍此而去,天涯为家,不混出个模样,绝不回来!
不孝子:龙天宇
天宇把信平铺桌上,用砚台压住,桌上的其他东西都被推到了地上。天宇打开门一路北行,盘算着从北门出府,路过水榭时,他是多么想进去和妹妹告个别啊,可水榭之中,叔叔龙震武的书房中还亮着灯,天宇狠狠心,妹妹,好睡,哥哥走了,没有哥哥的日子里,你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啊。
天宇来到北门,翻墙而出。
走在路上,更觉迷茫,四下里都是路,可到底该往哪儿走呢?天宇一横心,索性靠天助了。闭上眼睛,原地打转,停下来时,恰还面向东方,行了,就往这边走了。
行得一程,便出了城,雨也就停了。迎面日出,天宇被晃得有点儿迷糊,十八年了,他快快乐乐地生活了十八年,从不知道什么是失望,什么是落寞,可就在昨天,他硬生生地将这些滋味尝了个遍。前面就是翔彧河的滚滚波涛了,这河水东西流向,顺水而行,该不会错,或许有缘之人就在前面吧。
天越来越亮了,天宇迎着太阳走还颇有些不适应,他还不知道身后的翔彧龙府此刻已是一团遭了。
龙震文刚起身,龙震武便破门而入:大哥,出大事儿了。
龙震文一个踉跄,这“大事”两字如同一柄大锤,直袭脑门儿,最近的“大事”太多了:又怎么了?
龙震武昨晚整夜未睡,查阅了六家商行的交手账目,以前这些账都只由龙声璟过目。现在家父仙逝,龙家兄弟需得接手过来的东西还真不少,龙震武的伴当双舟、海涛搬进来六本厚厚的账册。龙震文看时,见第一本皮子上写着“玦澧峙茶总行交手账目”,落款是弋众垚,以下五册依次看去分别是“玦澧峙珠宝总行交手账目——义山毳”,“玦澧峙药材总行交手账目——亦晶焱”,“玦澧峙陶瓷总行交手账目——易森磊”,“玦澧峙丝绸总行交手账目——奕鑫淼”,“玦澧峙米总行交手账目——益太矗”。龙震武:哥,这茶、珠宝、药材、陶瓷、丝绸和米六宗生意,每宗一个总行下设若干分行,遍布大宋全境,这是每个总行汇齐的从爹经手开始的账目。
龙震文颔首:原来主上将生意做得这么大,我们竟然全然不知,以前真是小瞧了自己。
龙震武:我昨晚大概看了看,这些账都有问题,这偌大个事业不过是个空壳。
龙震文震惊:此话怎讲。
龙震武翻开益太矗的交手账目:你看这米行的账,只写着支出却没有去向,光是今年正月里支出六十万两银子,三月里一次二十万两,一次五十万两,四月里更甚,竟支了三百二十万两,这些银子都不知去向了。
龙震文拍案而起:这益老头儿好大胆子。
龙震武拿了另一本账:不单是他,这六本账本本如此。
龙震文:什么,他们疯了?咱们一年给他们多少茶米钱?
龙震武:拿益太矗来说,每年无论生意好坏,定数是三十万两,逢年过节,府上也均会打赏,总加起来,每年都能有四十多万两入账。他米行下面共有三十七处分行,养了八百多号人,一年给大伙的辛苦钱也有八百多万两,除了这些银钱支出其余的钱便都不知去向了。
龙震文:给他的也不算少了,怎么还这么贪心。
龙震武:奇怪的是从理宗元年起账面上就已经如此了,那么爹爹应该知道他们挪用钱的事啊。
龙震文恍然大悟:一定是爹爹催他们偿还亏空,他们没的弥补,故而对爹爹下了杀手——我找他们这群杂种算账去。
龙震文从墙上抓下佩剑就要往外冲,被龙震武死命拉住:哥,你坏了脑子了,如果是这样,他们大可作假账来骗我们,怎么可能这样明目张胆。
龙震文心想也是,满脑子只是报仇,几乎误事。
外面一片哭闹声,推推搡搡地冲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丫头,扑跪在龙震文脚边,是嫦婳:大老爷,少爷走了。
龙震文颤抖着手接过天宇的留书,还未读完,便觉眼前一黑。
儿子走了,龙震文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催,他的世界天塌地陷。
天娇听闻天宇出走,便似被人抽了魂去一般,也病倒了。一人暴死,一人出走,两人病倒,龙家的气象便如初春急转直下到了寒冬。
鸟语阁阔气敞亮的门厅中,腾夫人、龙震武夫妇、龙天籁默默地坐着,似乎有人心中已经开始置疑,龙府能否挺过这一劫。
夏蕉荷进来:回二老爷,已经细细找过了,老太爷房中并没有什么账册,在下再三点查,只是老太爷攒的那些拳经剑谱丢了一本。
龙天籁:什么?
夏蕉荷:想是前日收书时误收到了别的屋里,这并没什么。
忻情又急冲进来:不好了。
腾夫人:你们都稳重些,不许再一天天跑来跑去的了。
忻情:三小姐不行了。
郈夫人疯了般冲了出去。
龙震文呓语中,苦苦地喊着天宇的名字,千旦明知他昏昏沉沉听不到,但依然在一旁安慰:冬四管家已经带人去找了,大老爷您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