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三十》阿苦

6、第 6 章

　　白天护理老王的同事来了之后，宋乐天考虑再三还是去馄饨铺找肖扬。他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去问问肖扬这一年多都干了什么。他在门外犹豫一下走进去，没有看到肖扬。柜台的一个红毛衣女孩告诉他肖扬值完夜班回去睡觉了。宋乐天问肖扬住哪？女孩笑笑说：“在我们二楼左手的屋。”宋乐天道声谢，顺着女孩指的一个狭窄的红色楼梯口爬上去，是一条同样阴暗的走廊。他敲敲左手那间屋门，里面有人说“等一下。”是肖扬的声音。

　　肖扬开门，看到宋乐天站在门外就“咦”了一声。宋乐天向他点点头：“能进去吗？”

　　肖扬把他让进来。屋子很小却摆了四张上下铺，方便面和各种味道掺杂在一起遍布屋子的角落。有两个人睡在床上，睡得很死，动也不动。衣服和鞋满屋都是，暖气也“呲呲”的响着。迎面靠墙仅有的空间放着一张掉红漆的破烂课桌，桌面上更是琳琅满目什么都有。一个小白瓷盆正冒着热气，肖扬让宋乐天坐到下铺的床上，他坐在对面端起白瓷盆，搅了搅里面开水泡的馒头和榨菜。

　　“别吃这个，咱们一起出去吃点吧。”宋乐天站起来走到肖扬跟前。肖扬挑了一块水滋滋的馒头，吹吹热气放到嘴里嚼起来，宋乐天没有再说话，他看到肖扬的毛衣袖口已经开了线，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穿着，已经两年多了，胸口的白色条文已经变成灰色。

　　宋乐天看着肖扬一口一口的把水泡馒头吃完，一口一口的喝下那些汤水。每喝一口，肖扬鼻子就抽一下，不一会他的额头就有了汗，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背对着宋乐天打了个嗝，却不再转身。宋乐天轻声说：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以为你再也不回来。

　　肖扬抽了两下鼻子，捂着嘴轻声咳嗽几声，还是没有转身。他的手一直捂着嘴，宋乐天看见他四根指头很用力的贴在脸上，前端因为用力而发红抖动。肖扬从转过身去之后就流下泪来，宋乐天问他的时候他无法控制，因为更大的悲伤涌上心头，只有捂住嘴巴才不至于令自己哭出声来。他哭的鼻涕都流出来，哭的捂着嘴巴的手心全是泪水和口水。他抑制不住地咳嗽，他低着头跑出屋外，蹲到走廊尽头，蹲在垃圾桶旁边依旧捂着嘴巴哭泣。

　　宋乐天第一次见到肖扬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压抑。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关怀的话。他哭了很久才从黑暗里走过来，走到宋乐天面前不好意思地笑笑，嘴巴里呼出淡淡的白气。

　　宋乐天带他剪了头发，肖扬因为哭过，脸逡的红红的。宋乐天又把他领回家洗了澡，换上自己的毛衣毛裤，还熬了玉米粥给他喝。周扬比以前瘦了许多，宋乐天的毛衣穿在他身上显大，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那里显得很拘谨。看到宋乐天要扔掉他原先穿的那件毛衣，就说：“那是苏静珉买的……洗洗还可以再穿。”

　　宋乐天看看他就放到盆里泡好。他见肖扬坐在那里不像以前那么随便，就把他以前留在家里的影碟拿出来看。可肖扬并没有看下去，而是站起来走到宋乐天面前，退掉自己的衣服。他有点怕冷似的把双臂抱在胸前，手掌在臂弯处摩擦。他说：“我还没睡觉，咱们快点吧！”

　　宋乐天看着别处深深的出口气摇摇头：“我一直认为再也见不到你，可昨晚见到你，我很高兴，你知道嘛肖扬？我很高兴，就像见到我的亲人一样。除了昨晚跟我在一起的俞晓楠和你，在这个世上，我已经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了。我见到你，只想一把抱住你，就像阔别多年的兄弟……”宋乐天慢慢说着给肖扬披好衣服。紧紧抱住他瘦弱的身躯，抱的肖扬喘不过气来。宋乐天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沉痛的关怀的问：“肖扬，你去哪儿了？你他妈去哪了？！”

　　“你轻点，我喘不过气来！苏静珉死后我回老家呆了半年才又回来。因为家里人要给我说亲，我觉得自己是不能结婚的，就又借故跑出来。一直也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

　　宋乐天问他为什么不来找他？肖扬说他要靠自己。以前他的生活总是别人安排，可现在他要自己安排生活。宋乐天呵呵一笑，拍拍他的后背，感慨当年的男保姆肖扬真的长成了大人。之后他们躺在床上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临近中午也不觉得饿，反而各自沉沉的睡去。

　　当晚肖扬继续去馄饨铺上班，宋乐天要他搬到家里住。肖扬微笑着摇摇头说：我像以前那样随时来也随时走不好吗？宋乐天点点头说那好吧，可他还是给了肖扬一把钥匙。他再次站在窗口看着肖扬远去。正无所事事，老王老婆打来电话说今晚让他跟那女孩见面。宋乐天忙说了些客气话，极不情愿的穿好衣服出门。

　　他在老王家里见到那个女孩。女孩纹了眼线，脸上倒也白净，说起话来总向着对面的墙，好像是在背诵一样。开始宋乐天还能笑着接她的话说几句，后来就无聊的看看房顶应几声。直到俩人没话好说，都觉得别扭。女孩起身要走，老王老婆笑着说：小宋啊，把她送回家啊！”宋乐天答应着跟在女孩后面下楼。他问：你家住哪？女孩说就在前面不远，你就不要送了。宋乐天笑笑点点头：那好吧，再见。不等女孩说话就兀自走掉。

　　他在路上打电话给俞晓楠，响了很长时间俞晓楠才接起来：“宋乐天，你想我了？”

　　“打个电话就是想你？我是问问你们家老太太怎么样了。”

　　“我们在济南呢，下午转的院。我知道你在医院呆了一晚，没好给你打电话。正想着你，你就打来了。”

　　“后天我休息过去看看。”

　　“你省省功夫吧，我妈就那样了，来了也没用……”

　　宋乐天闷闷得“哦”了一声，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俞晓楠就说：“还有事吗？”

　　“没了……啊，那什么……”

　　“什么？”

　　“俞晓楠，刚才我相亲了？”

　　“啊？呵呵……”

　　“你笑什么？我也是没办法，我们书记他老婆给张罗的。我也没办法……”

　　“人那女孩怎么样？”

　　“我看，没你好呢……”

　　“宋乐天，你嘴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呵呵……”宋乐天又没话说了。

　　“好了，没事不跟你扯了，你要真想来找我……来看我妈，就提前打电话！”俞晓楠在那边温柔的说。

　　“那好吧。”宋乐天听着俞晓楠关了电话，长长的出了口气。心情比在老王家愉快了许多。他快走了几步，又突然觉得非常想见肖扬。于是他拦了一个出租车去肖扬工作的馄饨铺。

　　肖扬看到宋乐天坐在那里就走过去笑着问：先生要吃点什么？

　　“啊。胡萝卜的。”他也冲肖扬笑着。

　　“你心情好象不错。”肖扬抱着托盘说。

　　“是不错，就过来看看你。”

　　肖扬轻轻“哼”了一下转身就走了，他哼得也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