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蛹》月月大王

10、人是铁 饭是钢

　　没什么比当着正主面说他实习不合格还要尴尬的事了，刚才被梵泠那抹笑容感化的小警员右眼含着“此人终于原型暴露”的谴责，左眼则揣着同病相怜的感慨，走到应锡身边警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要是PGD那边实习没过，来我们海崇市局吧，六险两金每个月一千块餐补哦。”

　　应锡觉得好笑，没有回复，而是把半掩的房门再次拉开，门口赫然是奋战到上一秒的法医部同事此时正顶着黑眼圈双眼喷火。

　　在“要死了要死了那边忙得要死啦！还不赶紧过来干活？！”“痛痛痛——快放手！晴姐——救命啊！”的背景音里，他走到桌边把袋子放下，对万时晴说：

　　“找你的。”

　　也不知道他有意无意，反正就这么恰好站在万时晴和梵泠之间，一件一件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挨个摆在桌上，大多是零食，果酱味的夹心饼干，镶着可可豆的软曲奇，还有牛奶糖棒棒糖……一整个小学生春游套餐。

　　梵泠看着这些眉头都皱成毛线团，应锡瞧了眼被他摆在桌面中央的那团纸巾，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小包软糖，用纸巾擦过包装袋，才撕开一个口子放在他面前：

　　“吃着玩，待会吃过饭再睡觉。”

　　梵泠又低头看着面前的软糖。

　　应锡顺手把纸团塞兜里，把待会要用的食材装回去，又拎着袋子转身，见万时晴还待在原地，似乎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从袋子里拿出两罐热咖啡递给她：“万队辛苦。”

　　“但梵科长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下午再说吧。”

　　应锡说得随意，仿佛笃定万时晴不会拒绝，递出去的两罐咖啡玩具似的被他轻松捏在掌心。他一米九几的个头，又点满基因优势，肩宽腿长衬衣下肌□□壑起伏干练蓬勃，脸也生得英俊帅气，和那位新上任的边指挥官长得是真像。

　　但细看下来，又觉得不像。

　　因为眼睛。

　　面前这位眼窝深、鼻梁挺、眉眼乌黑，显得十分深邃肃然，即便勾着唇角也很难看出笑意，反而颇有些生人勿近的冷意，和那位逢人就笑的边指挥官截然不同。

　　两人对视良久，万时晴莫名有些敌意地夺过他手里的咖啡：“谢谢。”又对那边已经开始抠袋子吃糖的梵泠说，“……梵科长好好休息。”

　　天冷，软糖也冻硬|了，梵泠咬不动，含在口腔里拿舌头抵过来推过去，等软了才慢慢咀嚼，结果又被融化的糖丝粘了牙，他缩着腮帮子冲她一挥手，有些口齿不清地说：

　　“我等着你们的审讯结果。”

　　房门终于关上，窗外浸墨似的夜空也褪了点颜色，融成深沉的绛紫色，停下的雪犹如星辰银碎点缀其中，浅浅漏出些许天明来。

　　应锡锁了门径直走去厨房，捞过围裙给自己系上。房间里很快响起咔哒咔哒切菜的声音，闻着有些辛辣，梵泠吃完糖，推着轮椅远离厨房，停在落地窗边。

　　整面落地窗被擦得十分洁净，能看到不远处整座海崇市最引以为傲的沙海港口，一座以源源不断的沙潮为动力产生热能用来抵御尸潮的巨大球面体，从那里一路北上四百七十六公里，就是云申遗址。

　　但中间要经过很长很长的一片沙海。

　　梵泠揉揉干涩的眼睛，身体已经很累了，手脚也像是悬在虚空里，但是大脑却无休无止地转动运作，想睡又睡不着。他用力闭上眼，灯光透过薄薄的眼皮，世界又变成一望无际的赤红色。

　　厨房传来的声响也逐渐裹上朦胧的薄纱，变得悠远轻缓，可能是空调太暖和，又或是今天一天消耗太过，RM药剂后遗症再次涌上来——梵泠猛地握住自己不住颤抖的膝盖，不得不睁开眼。

　　腿疼，仿佛是被抽了筋放了血，又被卡车反复碾粉碎的疼痛，梵泠脸色惨白到极点，从颈线到蝴蝶骨直至后腰彻底冻成一把弯弓，汗珠顺着额角一颗颗滚进眼睛里，呼吸也绷成一条搓紧实的麻绳，几乎下一秒就要断了。

　　但下一秒，餐盘铛一声摆上茶几，梵泠猝然回头，只见应锡拿出一只海碗摆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把勺子，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餐点全推到一边去：“太晚了，凑合吃点蛋炒饭，明天睡醒给你做别的。”

　　梵泠微微睁大双眼，不知是因海碗的大小而震惊，还是被海碗里颗颗分明的金色蛋炒饭香到，热腾腾的金色米饭点缀着青豆午餐肉粒，青绿的葱花点缀在上头，散发着咸香的香气。

　　他艰难地吞咽两下，迟疑地接过勺子，哑着喉咙小声咳嗽：“……太多了。”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留给我，”应锡把茶几上的装饰书分门别类摆上橱柜，又转身去厨房端来一杯温水，放在碗边，“先喝点水，没买到可乐，给你做了姜撞奶，吃过饭再吃。”

　　应锡又把果盘和表面风干的蛋糕送去厨房，把刚做好的姜撞奶放进蒸锅里温着，酒店没有洗碗机，他便三下五除二把锅和桌面清理干净，剩下的食物放进冰箱，这才洗干净手，一边解着围裙一边走过来：

　　“怎么不吃，快吃，吃完去睡觉。”

　　梵泠握着水杯，皱着眉小口小口吞水，喉咙发炎，连喝水都变得困难，他被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觉得吃饭烦，睡不着也烦，这个人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更烦，于是把嘴里这口水吞下去，语气很差：

　　“入职培训没告诉过你我失眠么。”

　　“不吃碳水当然失眠，”应锡是油盐酱醋茶一个都不进，把围裙搭在衣架上，直接拉了把凳子坐到梵泠面前，又拿起勺子和餐碟，盛了两勺出来，简单吹了吹气，才舀出半勺伸到他嘴边，“张嘴。”

　　“……”

　　这一勺满满的蛋丝和米饭，梵泠一开始还能坚定地咬住嘴唇，但香气刺激神经，干涸的口腔也分泌唾液，他瞪了应锡一眼，迟疑地张开嘴，刚要咬住勺子。

　　但应锡却突然把勺子拿开了，盯着他的嘴唇：“嘴巴张大点。”

　　梵泠差点把牙咬碎，忍无可忍把水杯重重放回桌，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勺子和碟子：“我嘴边有伤口！”

　　应锡这才发觉他唇角伤口还没好，脸上闪过一刹那的心虚，又迅速冷静下来：“抱歉没看见，那你自己吃。”

　　“……别管我！”

　　应锡双手高举在耳侧作投降姿势，表情无辜淡定，那意思是“好的”，梵泠没再搭理他，自己咬了半勺饭囤在腮帮子里咀嚼得很慢，等到嘴里的完全吞进去，才继续吃第二勺。

　　米饭的甜味混着蛋丝的油香，扎扎实实填进胃里，梵泠的脸色肉眼可见好看许多。应锡原本还撑着头盯他吃饭，后来看他碟子里的快吃完了，又拿勺给他盛了满满两勺，这回里头大部分是青豆和午餐肉粒，还混着几粒葱。

　　梵泠舀饭的手明显避开那几粒葱花，但应锡却早知道他要干什么似的，拿筷子把葱粒夹到他勺子上：“葱驱寒，你刚才淋了水，吃几粒不要紧，吃不出来味道。”

　　梵泠把葱抖下去：“我不吃葱。”

　　应锡从善如流：“那就喝感冒药。”

　　梵泠冷笑：“你的入职培训到底怎么学的，我难道可以随便吃药吗？”

　　应锡又把葱粒夹回去，顺便加了一块午餐肉粒，脸不知怎么的有点冷：“那就吃掉。”

　　梵泠气得闭眼，狠狠咬了口饭。

　　不过他气归气，饭一口没少吃，他这边刚吃完一半，紧接着又是两勺送过来，吃到最后碟子里还是原封不动的两勺，但他已经撑得胃都凸出来了。

　　“……怎么还有这么多，”梵泠看了眼那只海碗，原来冒尖的米饭此时少了一半，他把嘴里的吞下去，“吃不下了。”

　　应锡扫了眼碟子里的剩饭，没有指责的意思：“只剩一口了。”

　　胡说八道，这饭至少有一勺半，梵泠莫名火大：“说了嘴痛张不开！”

　　“行吧。”

　　应锡不再强求，起身去厨房又把姜撞奶拿过来，把梵泠手里的碟子换成小碗，拿了把新瓷勺塞进他的手里：“吃吧。”

　　巴掌大的小碗，表面浮着一层乳黄色的奶皮，淡淡的奶香味和生姜辛辣结合得恰到好处，梵泠原本想说自己不吃姜，但掌心里这只小碗太暖了，让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飞快瞧了眼应锡，这人倒是没再继续唠叨，自顾自把碟子里的剩饭拨进碗里吃。梵泠注意到他扶碗的手，眸光微微一动，不自在地摩挲着掌心里温热光滑的碗壁。

　　过了一会儿，梵泠捏勺的拇指轻轻捏住勺柄，拨开表面那层淡黄色的奶皮，挖出小半勺雪白轻盈的固体，凑在鼻尖嗅了嗅。

　　闻着一股姜味，梵泠不太想尝，但姜味之后醇厚的奶香扑面而来，他犹豫片刻，还是看着蛋炒饭的面子上张口。

　　比豆腐还嫩，含进嘴里不用咽直接滑进喉咙里，梵泠被满鼻子姜味呛得脸色通红，可随后涌上来的奶味立刻盖住这股辛辣，他连忙放下碗，抄起水杯把剩下半口水一饮而尽，掩着嘴唇一声一声咳嗽。

　　应锡见状刚想把碗拿走，但梵泠却一把拦住他，握着他的小拇指：“不要。”

　　握着手指的手心热乎乎的，应锡忍不住多看几眼：“你不是不吃姜吗？”

　　梵泠咳出一身汗，松开他的手，义正言辞：“不要浪费粮食。”

　　应锡又：“行吧。”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起小雪，仿佛揉碎的天明缓缓覆盖夜色，瓷勺触碰碗壁的声响一记一记敲在窗上，比拍在窗上的风声都要吵。

　　梵泠一口一口吃完姜撞奶，很仔细舔过唇周，肚子里沉甸甸的像是揣了只小暖壶，烧得全身都暖了。

　　记不清多久没吃这么多东西，也记不清多久没有这么暖和，梵泠很舒心地小声呼气，轻轻把碗摆在茶几上，撑着桌挺直腰身，猫似的小幅度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团起手臂，侧头靠了上去。

　　好困。

　　背后的咀嚼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背后那块热源似乎凑近了点，手臂越过他的头顶拿起碗看了看，语气有些莫名其妙的生硬：

　　“你全吃完了？”

　　那又怎么了，梵泠在心里说，把脸埋进臂弯里使劲蹭蹭眼睛，手臂把灯光全部隔绝在外，狭窄的空间里一片漆黑，排风口吹出的暖风呼呼扫过耳畔，意识一点点沉进黑暗的漩涡中，连手脚都变得无比沉重。

　　……

　　吱拉。

　　——门被突然打开，又飞快关上，脚步声哒哒靠近，有个声音凑在耳边：

　　“宝宝，你对生姜过敏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