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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苍茫大地(四) 刚刚才松弛 ...
他们的食物所剩无几,水囊也见了底,只能润润干裂的嘴唇,大家都在艰苦的熬着。
他们惶恐不安,尤其是又累又饿,不知明日何处。
明淑接过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地啃着饼,眼睛直勾勾盯着明昭腰间明显瘪下去的水囊。
明昭将水囊解下,递到她嘴边,“喝一点,别急。”
如今到了山里,就容易找水源了,等胡骑走了就好。
清水入喉,明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怕自己喝没了阿姊的,她把水囊推回来小声道,“阿姊也喝。”
明昭摇摇头,她不渴,她转身走向靠坐在最里侧崖壁下的祖母。
老夫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她很是难受,但还是强撑着,明昭还太小,她必须要活着将她带去见到她父。
她可怜的孙女,若是只身在北地,这里豺狼遍地,可如何存活?
青娘正用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她干涸起皮的嘴唇。“水……”
老夫人喉头动了动,发出气音。
明昭将水囊凑近,老夫人喝了一点,眼皮颤动,却没能睁开。
青娘声音哽咽,剩下的话没敢说出口,“老夫人怕是……”
明昭伸手握住祖母枯瘦如柴的手,祖母手心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祖母的时间不多了。
她年纪大了心气儿散了,儿子在北,生死未卜。
家国破碎,如今又陷在这亡命山林……
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只剩下一口气,想将孙女送到儿子身边,她不相信,就一点活路也没有了吗?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希望,也渺茫如风中残烛。
崖壁下的喘息声沉重压抑。
有人瘫软在地,捂着胸口急促咳嗽,更多人瞪大眼睛眼神空洞望着头顶被枝桠切割的,灰白的天。
死亡的气息并未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散去。
赵勇安排轮换警戒,自己也靠在巨石上闭目养神,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脸上的旧疤在阳光里显得愈发狰狞。
明昭将水喂进祖母干裂的嘴唇,一遍遍抚着她,老太太眼皮颤了颤,总算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女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明昭的手腕。
明昭用温热的手掌覆住祖母微凉的手,“祖母,我们在。”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传来尖锐的鸟鸣——
赵勇安排的暗哨发出的警讯,短促、凄厉,划破压抑的寂静。
崖壁下瞬间死寂,所有人动作凝固,连呼吸都屏住,赵勇像蓄势的豹子,无声滑到崖壁边缘,侧耳倾听。
紧接着更远处,第二声第三声鸟鸣接连响起。
赵勇脸色骤变,回头低喝,“东北方向!有动静!游骑探路!离我们最多三里!”
三里。
在崎岖山林里,骑兵或许要跑一阵,可对这群惊弓之鸟来说,这点距离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刚松下去的神经骤然绷断,恐慌炸了锅,人们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明淑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明昭的胳膊。
“慌什么!”
赵勇的声音砸在每个人心上,“听清了,不过是游骑!人数不多,他们在探路,未必发现了这里!”
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所有人,不准出声,不准乱动!妇孺老弱往最里面挤!还能拿得动家伙的,到我这边来!”
命令迅速传下去,部曲和溃兵咬着牙,抓起手边能当武器使的一切,悄无声息聚拢到赵勇身边和崖壁几个出入口,眼神如困兽般的凶狠和绝望。
明昭心跳得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这时候必须万无一失,他们这么多人的命。
她松开祖母的手,将明淑轻轻推到青娘怀里,低声嘱咐:“抱紧她,别出声。”
然后站起身,在祖母惊愕担忧的目光中,走到明淑母亲跟前,用她久病成医知道的穴道,敲晕了那不到两岁的孩子。“别慌,只是晕了,但依旧捂着他口。孩子不懂事,哭一声,我们全完了。”
说完不再看她又气又怒的眉眼,寻个隐蔽处缩着。
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前方萧索的树林和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风穿过枯枝,呜呜地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
突然一阵马蹄踩踏落叶碎石的声响,隐约从东北方向林子边缘传来。
很轻,很碎,在这死寂的山林里,不啻惊雷。
来了。
明昭屏住呼吸,透过石缝,她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林间晃动。这些胡人三五骑的样子,穿着杂乱的皮袄,戴着毡帽,马背上挂着弓和弯刀,正勒住马警惕地打量四周。
其中一个似乎朝崖壁这边看了一眼,明昭感到身后的祖母一颤,抓紧了她的衣角。
整个崖壁凹陷处,死一般寂静。
这几个胡人游骑在原地停留片刻,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听不懂的胡语。
然后其中一人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胡人总有走了后,他们有人去探查后,队伍才松了口气,在原地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
说是休整,其实没人能真正合眼。
崖壁下弥漫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更多人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从冰冷的空气里榨取恢复体力的时间。
赵勇派出去的哨探悄然返回,带回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那支胡骑并未离去,仍在山下休整,甚至隐隐传来喧闹饮酒之声。
另一支规模较小的胡人游骑,约莫二三十骑,正沿着主路巡弋,方向飘忽不定。
赵勇蹲在明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女公子,我们不能久留。这些游骑是眼睛,万一撞上,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一个冲锋。”
明昭点点头,嘴唇因干渴微微起皮,她看了一眼靠在山壁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祖母,又环视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惶的脸。
半个时辰的喘息,没让这支队伍恢复多少生机,反倒更像在寒冷与恐惧中凝固了。
“赵叔,接下来怎么走?”
赵勇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粗略画着山势走向,“往西是连绵丘陵,越走越荒,听说还有沼泽。往东是那支胡骑的大营,只能继续往西南,钻更深的山。山里有猎户和逃难百姓踩出来的小路,能找到村落,补充点食水,也能避开大队胡骑。”
明昭眼里起了光:“山里有村落?”
“早年随将军在这一带剿过匪,知道些零散的山民聚居点。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还在不在,也不知……”
也不知道那些山民是死是活,是敌是友,乱世之中,易子而食都不稀奇,陌生人往往意味着危险。
“有指望总比没指望好。”
明昭站起身,小腿因久坐和寒冷阵阵发麻,“就依赵叔,往西南找路找村落,告诉大家抓紧时间,能动的都动起来,互相帮衬着,但我祖母需要人手。”
这是当然,他主要负责老夫人与女公子,其他人都是非要凑上来的,不走他不会多管,赵勇抱拳:“喏!”
又要赶路,队伍里响起的不全是顺从的窸窣声,隐约夹着压抑的抱怨和绝望的叹息。不过他们也知道没办法,今晚总不能在这过夜,起码得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重新上路比之前更加艰难,山路越发崎岖,林木更加茂密阴森。光线被遮蔽,脚下踩着厚厚的半腐烂的落叶。
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他们疲惫的像伤痕累累的长蛇,在灰暗的山林间缓慢蠕动。
如今不必疲于奔命,祖母被人抬着,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很快被寒风吹干,留下刺骨的冰凉。
明昭牵着明淑,她比谁都着急,祖母的身体不能耽搁,明昭脚底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此时不是喊苦的时候。
明淑手指怯生生地指向斜前方一片稍显稀疏的林木,“阿姊你看,那里好像有烟?”
明昭心头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林木缝隙间,有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起,若非仔细分辨,几乎与山岚融为一体。
她立刻低唤,“赵叔!”
赵勇也注意到了,他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带着两个最机警的部曲,猫着腰,如同潜行的猎豹向前摸去。
过了许久,他折返回来,脸上神情复杂。
“女公子,前面是个很小的山坳,看着像有几户人家,烟是从一个半塌的窝棚里冒出来的,很微弱,不像是大批人聚居生火。周围很安静,没看到人走动,也没看到牲口。”
是废弃的村落,还是幸存者谨慎地藏了起来?
虽然打扰,但他们也没办法,只能去碰碰运气,明昭当机立断,“我们过去看看,不过要小心些,如果是废弃的,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如果有人,咱们先试着接触,表明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逃难路过,求些食水。”
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赵勇点头,安排大部分人在原地隐蔽等待,自己带着十来个精干部曲,缓缓向山坳包抄过去。
明昭坚持要跟在后面,赵勇拗不过,只得让她待在视线尚可的巨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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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苍茫大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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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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