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长巾

1、第 1 章 留学启程

　　2002年夏

　　我和好闺蜜庄佳妮一起踏上了前往C国求学的旅程。

　　这是我俩第一次出国，更是第一次独自出行，独立生活，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既兴奋期待又紧张忐忑。

　　一个全新的天地，有那么多未知，却又那么让人想要探知。只身启程去解开令人好奇的谜底，也许这就是长大成人的必修课。

　　爸爸妈妈庄叔叔冯阿姨一直送我俩到安检口，大家抱作一团，哭得泣不成声。几位家长反复叮嘱我俩出门在外一定注意安全，好好吃饭，按时休息。

　　到边检时，我和佳妮已经眼睛红肿，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排在前面，从玻璃窗口将护照递了上去。

　　边检官抬头看了看我，原本严肃的表情放柔和了一些，“请把眼镜摘一下。”
　　“呜......好，好的。”
　　边检官盖好戳，看我还在抽泣，不停用手抹眼泪，一边递过护照，一边安慰道：“第一次出国吧，多走几次就好了。”

　　我眨眨眼，用手背将眼泪抹掉，抿着嘴试图挤出一丝微笑，感动地说：“嗯......谢谢您。”

　　边检官冲我笑笑，点了点头，以示鼓励，随即朝下一位排队的人招手。

　　还没有踏出国门，就已经开始想念这里的一切了。不知道到了大洋彼岸，那里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友善，愿意为陌生人送上温暖的关心。

　　干燥密闭的机舱、嘈杂的环境和持续的紧张情绪让我和佳妮睡意全无，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我俩硬是全程干瞪眼，只盼着能尽快抵达。

　　空姐提前给每位乘客发了入境表格，需要在下飞机之前填好，办理入境手续时交给边检官。
　　我俩将表格的正反面仔细研究了半天，认真讨论每一题的答案，得出一致答案才敢落笔。

　　下了飞机，我和佳妮跟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上上下下几个电梯，终于抵达入境大厅。

　　今天同一时段抵达的航班很多，大厅内人满为患，排队等候入境的旅客排成密密麻麻的回型。好在入口处有不少工作人员引领，及时将本地居民和外国人指引到各自的排队区域，才不至于让现场陷入混乱。

　　我和佳妮候在外国人区域的队尾，大约1小时后，终于排到我们的位置，我和佳妮去了不同的窗口。

　　我递上手里的资料和护照，礼貌微笑，“Hi sir.”（您好。）

　　窗口里的白人边检官表情严肃，一边检查表格和资料，一边问：“What are you here for?”（你来这是做什么？）
　　“Studying”（学习。）
　　“Which school?”（哪间学校？）
　　“I am going to study in S University”(我将在S大学习。）
　　“How long are you planning to stay here?”(你计划在这里待多久？）

　　这个问题入境表上也有，我和佳妮填的时候讨论了半天应该怎么写。

　　“Maybe 4-5 years, until I finish my studies.”（可能要4-5年，直到我完成学业。）
　　边检官表情如常，继续问：“Are you planning to stay here after you finish your studies?”（你完成学业后计划留在C国吗？）
　　“No, I am going back to China.”（不，我准备回中国。）

　　边检官边问边在表格上挑勾，飞快写下几个字，随后将表格夹进护照，连同我的资料袋一起递了回来，指了指侧边的透明玻璃办公区域。
　　“Go to the immigration office over there, and give all these documents to the immigration officers to get your study permit.”(去那边的移民局办公室，把这些资料交给移民局官员，领取你的学生纸。）
　　“Okay, thank you sir.”（好的，谢谢您。）

　　边检官依旧表情严肃，但却快速点了点头，随即朝后面排队的人招手，“NEXT.”（下一位。）

　　办好所有手续，距离下飞机已经悄然过去2个多小时。我和佳妮一路小跑着去取行李，却发现传送带上早已空空如也。我俩顿时慌了，心急地四处寻找，最后问了好几位工作人员，才知道我们的行李箱因为没有及时取走，被集中放置到了转盘附近的一处空地上。

　　虚惊一场，好在最后顺利出了机场。

　　我和佳妮长舒口气，冲彼此开心的微笑，像是刚完成了一场探险，一路紧绷着的心这会儿才敢稍微放松一些。

　　刚走进抵达大厅，佳妮踮起脚尖眺望，兴奋地朝接机人潮用力挥手，大声呼喊：“姥姥！”
　　我紧跟佳妮的脚步，一前一后推着行李车朝扶手前站着的那位奶奶奔去。

　　见到佳妮，老奶奶并没有表现出热情，反而眉头紧锁，一脸不悦地训斥佳妮，对我们用了这么久才出来很不高兴。

　　佳妮原本雀跃的神色瞬时黯淡下来，垂着头不停地向老人家道歉。刚刚顺利完成人生第一次
　　出国通关的那股子激动劲儿和成就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心疼佳妮也知道她有多委屈，今天办理入境的人多，排队时间我们没办法控制。可我又不能冒然顶撞上了年纪的老人，尤其是佳妮的亲人，只好试图用问候来转移话题，缓解尴尬。
　　“姥姥好，不好意思让您等着急了。我叫江安，是佳妮的好朋友。”

　　老奶奶面无表情地瞧瞧我，上下打量一番，随后“嗯”了声，接着转身就走，叫我们跟上。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令人生畏的长辈。

　　我和佳妮是高二那年在托福集训班封闭学习时认识的。因为是同寝室的舍友，还来自同一个城市，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后来得知她也计划去C国留学，目的地还是同一个城市，我们的共同语言就更多了。

　　性格热情善良，好打抱不平的佳妮，有次在我遇到男同学围堵骚扰时，临危不惧替我解了围，自此我俩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即便我和佳妮在不同高中上学，但却经常约着见面，一起学习备考，一起准备签证资料。再后来，我俩分别被S大和K大录取，前后脚拿到了签证，便相约一起踏上出国旅程，结伴同行。

　　出国前，佳妮曾主动提议，到了国外以后，邀请我和她一起住在亲戚家。当时爸妈也在犹豫，以我的年龄和阅历，加之从未有过独立生活的经验，只身在异国他乡，住在好朋友亲戚家里，确实省心，还能保证人身安全。

　　但是寄人篱下的感觉终究不好受，而且我的学校距离佳妮亲戚家路程太远，每天单是公共交通往返的时间就要花费4个小时，既辛苦又耽误时间，仔细斟酌后，最后爸妈还是决定让我申请学生宿舍，一步到位解决住宿问题。只是，在开学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仍需暂住在佳妮亲戚家，为入学做好所有准备。

　　佳妮从小到大见到姥姥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所以和老人家并不亲。

　　在佳妮还没出生之前，她的姥姥姥爷就随舅舅舅妈出国了。最初几年，老两口担心儿子儿媳初到国外不适应，所以一直陪在身边照顾日常生活起居，帮忙看孩子。

　　姥爷在佳妮5岁时因为身体不适，独自回国做检查，本以为是普通病症，结果却是癌症晚期，短短几个月后匆匆离世。

　　姥姥在姥爷弥留之际赶回国，虽然见到了最后一面，却无力回天。姥姥因此精神上受了刺激，本就易怒暴躁的脾气愈发难以控制，留在国内的那几个月，经常怒发冲冠地朝小佳妮发脾气，轻则大声呵斥，动辄抬手就打。

　　在佳妮为数不多的关于姥姥的记忆里，恐惧害怕多过于亲密。因为姥姥的脾气，短暂相处的那段时日给尚且年幼的佳妮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但是佳妮性格好，从不计较这些，凡事都习惯性地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总觉得当初一定是因为她不够乖巧懂事，所以才会惹得姥姥不高兴。

　　这么多年过去了，姥姥一直生活在国外，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而然地，童年里那些和姥姥相处时不太愉快的回忆早就被佳妮埋进了心底。每次她妈妈给姥姥写信或者打越洋电话时，佳妮总是懂事地问候，可姥姥始终对她冷若冰霜。

　　这次姥姥能亲自来机场接我们，佳妮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我和佳妮都以为今天会是她舅舅来接机，之前时常听她提起这位特别优秀的舅舅，久而久之我在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他伟岸的形象，想到这次终于能见到本人，还为此激动了许久。
　　舅舅冯炳睿是佳妮从小到大的偶像，妈妈冯炳文和她讲了无数有关舅舅的故事。

　　80年代出国留学，一路从研究生读到博士后。名校毕业后在一家国际知名生化公司担任高管，同时身兼大学客座教授和研究所顾问。不仅事业成功，家庭也非常美满，有一位青梅竹马美丽贤惠的妻子，还生了3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儿女双全。他们一家是被周围无数人羡慕的海外精英，过着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品质生活。

　　冯炳睿几年前曾经回国了一次，那是佳妮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舅舅。那次的见面，在她青春懵懂的眼睛里，舅舅高大英俊又冷峻高傲的气质完全贴合她对他的所有想象。虽然当时只相处了短短几天，也没真正说上几句话，可佳妮却像终于见到偶像，追星成功一样，对舅舅更加崇拜了。
　　打那儿之后，佳妮一直盼着来到C国的这一天，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像舅舅那样成功的人。

　　佳妮环顾四周，急切地寻找舅舅的身影，“姥姥，舅舅呢？”

　　姥姥睇了佳妮一眼，语气烦躁，“都怪你们磨磨蹭蹭的，那么长时间才出来！和你们同航班的人早就走光了！你舅舅等不及，先去办事了，过会儿再来接我们。”说罢，姥姥快步朝候机厅外走去。

　　我和佳妮忙不迭跟上，用力推着塞满行李的推车，紧追姥姥的脚步，生怕一不留神就走散了。好在临时停车区不算太远，只需穿过一条马路拐几个弯。我和佳妮将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摘下放到手提箱上，推着行李车，随着队伍一点点向前移动。

　　8月的V市，烈日炎炎，紫外线照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烫的感觉，胳膊和小腿不一会儿就开始发红。站了1个多小时，我和佳妮已经口干舌燥，汗流浃背，几近虚脱。

　　姥姥从等位区椅子上突然起身，急匆匆地朝我俩的方向奔来，边跑边招手大喊：“你舅舅来了！快点拿上你们的东西，赶紧过去！”

　　我俩朝姥姥指的方向望去，看到远处一辆深绿色子弹头正缓缓朝队首驶来。几分钟后，汽车停定，车窗摇下，主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身穿POLO衫，戴着墨镜的男人扭过头，冲我们三人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姥姥帮我们按开后备箱，赶紧上了车。我和佳妮快步上前，来不及整理车厢堆积的杂物，勉强腾出行李箱的位置，合力将箱子抬进去放稳，关上车门。

　　“舅舅好！”

　　上车后，我和佳妮异口同声问好。佳妮难掩激动兴奋，笑得格外灿烂。

　　冯炳睿从后视镜里朝我俩点点头，侧过视线，冷着脸，对副驾驶座上的姥姥说：“把安全带系上！说过多少遍了，每次都记不住，这应该是下意识的动作才对！”

　　姥姥大气都不敢喘，乖乖照做，手忙脚乱地将安全带系好，“知道了，知道了。”

　　冯炳睿皱眉摇头，单手握着方向盘，将车缓缓驶离临时停车点。

　　“你是江安吧。”

　　我有些受宠若惊，急忙回答：“是的，舅舅，您叫我安安就好。”

　　冯炳睿没接话茬，瞥了一眼佳妮，质问道：“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佳妮被舅舅严肃生硬的问话吓了一跳，怔住几秒，随即快速调整情绪，解释说：“对不起，舅舅，我们第一次来，对流程不太熟悉。入境排队等了很久，去签证处领学生纸又花了一些时间，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冯炳睿态度并未缓和，继续问：“学生纸给了多长时间？”

　　佳妮如实回答：“半年。”

　　冯炳睿面露不悦，“怎么才给半年？”

　　我和佳妮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佳妮只能小心翼翼地实话实说，“我俩把所有资料给了工作人员，他们什么也没问就直接办理了，等我们拿到学生纸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冯炳睿眉毛拧成一股绳，“那你不会直接问吗？为什么有效期才给这么短？”

　　佳妮有些慌了，手指紧紧握着书包背带，指节因为用力开始发白，微微颤抖。向来反应机敏的她一反常态的说话结巴起来，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舅舅更不高兴。
　　“我们，我们以为半年有效期是正常的......我们以为第一次来都这样，就没问......而且当时想着怕您和姥姥等着着急，所以就......”

　　冯炳睿烦躁地将墨镜随手摘下，扔到挡风玻璃前，从后视镜里瞪了一眼佳妮，气急败坏道：“难道这点常识和应变能力都没有？你要在这儿念大学，至少得4年才能读完，现在只给半年学生纸，这都没反应过来要问？”

　　车里的氛围降至冰点，身上的热汗变成了冷汗，汗毛都开始倒竖。

　　佳妮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因为长时间紧紧抿着，已经微微发紫，手指上的倒刺被她硬生生揪下来好几块，血珠顺着裂口渗了出来。我本想拍拍她的手无声安抚，却不经意发现她手上的破口，急忙从包里找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小心替她贴上。

　　自从几年前认识佳妮到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闺蜜，我对她的性格和人品再熟悉不过。我曾见识过她临危不惧时的从容淡定，更习惯于她平日素来的随和恬静，却从未见过这般紧张惶恐不知所措的她。

　　坐在副驾驶的姥姥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看到儿子的反应，心里有些害怕，试图转移话题，小声提议道：“小睿，一会儿回去咱们吃面条吧。上车饺子下车面。”

　　冯炳睿没回答，冷冷瞥了眼母亲，随后拿起墨镜戴上，“就知道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