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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意外      ...


  •   陈息过完年回了大排档,包里揣着家里带来的干菜辣椒酱和两双新冬鞋。

      大排档门口是一条街,街边种了几棵绿化树,他在这看见门口的树秃枝长出新芽,又长出繁茂的枝叶,有时候能在树底下捡到知了虫。叶子开始黄了的时候,陈息离开了这,他已经很高了,像一株茂盛生长的树,李哥没多说什么,给他结了工资。

      表叔和他说这有一个楼盘要建,包工头要好多人,包吃包住,工资比在烧烤店多多了,一天能有两百!陈息听了眼睛都发直。表叔说,你个子高,身板也不错,还年轻,包工头指定要你。

      陈息和他走了,之后在工地待了五年。搬砖,抗沙,打水泥,队里的老师傅教他垒墙,抹灰,刷漆,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眼睛睁开是搭的铁皮屋、上下铺和钢筋水泥,耳边白天是轰鸣的机器,晚上是工友的鼾声,饭点打了饭菜往旁边地上一坐就埋头吃,没什么脏不脏,身上的泥灰不比地上少。

      他的话在每天机械的劳动中变少了,不过吃得还是很多,饿得也很快,有时夜里腿抽筋会痛醒,表叔说他这还是在长个呢,让他多吃饭,多吃肉。肉得看运气,但饭他能多吃,可还是会痛。队里一个打菜的大姐知道了,悄悄给他多打一勺肉,和他说这样不行的,得补钙,让他去买钙片吃。

      陈息下了工去药店,钙片有好几种,陈息转了一圈没看见更便宜的,没挑太久就结了账,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两盒钙片,他拿着东西往外走,袋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一百六,陈息心想,下次不吃了。

      表叔和家里打完电话会把手机给陈息,让他打给他爸,姐姐也给爸妈买了手机,这样他们就能打电话了。十八岁一过陈息就拿着身份证自己去买了手机,办了电话卡和银行卡,发了工钱就去银行存进卡里,一半汇给爸妈,一半自己留着。工地有时候两三个月发一次钱,有时候得大半年,但幸好基本过年前都会结清。

      姐姐毕业分到隔壁县一所小学当老师,她不准爸妈再种那么多地,不让他们再那么辛苦。陈南小学毕业也读了他和姐姐读过的那所初中,中考考了他们镇初中全校第一,考上了县城高中最好的班,校长在他们校门口拉了横幅一直挂到开学,陈息听了心里美得不行,买了一条烟分给工友们。

      工友拿了烟乐呵呵问陈息,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陈息特别自豪,“我妹中考全校第一,考上了我们县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已经差不多半只脚跨进大学嘞!”

      有人扫兴,“以后大学生多的是,有什么可得意。”

      陈息有点气,捡了地上的空烟盒子砸那人,“你就不是!再说了,我妹是第一!他们校长印了横幅挂在校门口的!那可是整个高中最好的班!一个学校多少人?她那一个班才多少人?她能在那读就说明我妹至少是百里挑一的!你懂个屁!字都不认识几个,懒得跟你讲!”

      那人还不服,其他工友帮腔道:“罗砸,你就是儿子没考上高中嫉妒人家吧!”话一说完大家哈哈大笑起来,那人脸憋了个通红,怒骂,考再好又怎样,还不是个丫头片子!把门摔得震天响走了。

      陈息摇头晃脑,大声喊:“反正你宝贝儿子没考上,要气死喽!”一片笑声更盛。

      喜悦没有在这个家庭待太久,意外来得很突然。

      那天天气很好,晴朗又凉爽,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再过几天干完这点活就能放假了,工头说给大家发红包。

      陈息系好安全帽,拎一桶腻子爬上手脚架,这面墙就差上面那一点,陈息个子高,喊他来把上面补齐。把腻子用刮铲用力抹开,几下之后他觉得不对,架子在晃。

      他刚喊完人来,整个手脚架就朝一边塌了下去,失重感措不及防。倒下去的速度很快,地上到处都是施工材料,靠近的那一块是楼梯,还没来得及装扶手,天旋地转,分不清是谁的尖叫,他和塌掉的手脚架一起从楼道摔了下去。

      耳边声音嘈杂,有人喊医生你一定要救救他啊!他才二十二啊!另一个声音喊快联系家属!他想动,想说话,想说不能联系,不能让他妈知道,想说枕头套里还有一千块钱,床里边褥子底下有给陈南新买的礼物。

      他好累,眼皮好重,他想睡觉了。

      陈息醒来,在一间全是白的房间里,浑身拆筋断骨般痛,大大小小的仪器支架裹满全身,滴滴的机器运行声持续响着。陈息在剧痛中缓慢转动眼珠,看见全家人都在病房外,妈妈搂着陈南哭,爸爸和姐姐眼睛通红。他头只偏得了一点,用尽所有力气扯出一个轻微的笑容。

      万幸,他还活着。

      出了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石膏板支架仍然覆盖全身,工地全责,赔了三十万。陈冬租了个小房子,一家四口住那轮着照顾他,他躺了两个月终于勉强下地。

      工头把转账截图发给他,很对不住地说一直都好好的没想到会突然出这事,所有设备一直都会检查的,这次可能是哪出了差错,工地已经在排查,说真的对不住他。后来又来了两次,提了水果补品,第二次来还有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看着像读了好多书的,问他能不能签个不追责和解书,他想了想,赔偿款已经拿到了,点点头说签。

      两个人拿着签了字的纸,看着大松一口气,工头走前塞了两万给他,说这算他自己给的,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出这事实在对不住他。

      陈息躺在病床上看看卡里的钱,心里有个想法。

      一次吃晚饭,他爸正把菜往桌上摆,陈冬在水池边洗筷子,他妈正把干净衣服往小收纳箱里放,陈南学校要补课已经回去了。陈息躺在病床上,在心里酝酿好久开口道:“我准备盖房子。”

      三个人停下来齐齐抬头望着他。陈息盯着他们的目光,舔舔嘴唇,继续说:“我准备把家里房子重新盖,盖个新的,到时候多盖几层,院子里也浇块水泥地,还有鸡圈,也盖个砖砌的,再装个太阳能和空调莫的。”

      “你好端端突然要盖房做莫事?”陈妈先发问,把他病床摇起来,“你就先好好养病呗,想那么多!”

      “妈,不是我想得多,家里房子不是本来就要做新的吗?”家里现在的房子还是爷爷留下的木房,陈爸有翻修一点,但还是很有年头,走电都是直接在墙和木梁上接的电线,房梁也被虫蛀了不少,家里房间也不多,陈爸陈妈一屋,陈冬陈南姐妹俩一屋,他和零七零八的杂物一屋,厨房是旧灶台,还得劈材烧饭。

      “做新房是我和你妈的事,你们不用管,你养好身体就行了。”陈爸把菜摆好,往床边的凳子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

      “爸,我现在有钱”

      “得了!你那是什么钱?是你从楼上摔下来赔的!你知道情况多危险?你从八楼摔倒五楼!那钢筋离你头不到一米!但凡是再偏,偏一点,就,就...”陈爸粗着嗓子,话讲到后面声音颤抖,他头低下去,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陈冬没说话。

      陈息受不了,“爸,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盖新房我和你妈来就行,你们最重要的就是顾好自己,我知道,我们也帮不了什么别的。”陈爸又把桌上的菜摆了摆,陈息看见他干了几十年农活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隙里是积年累月的土地颜色,他几乎半生都在田地里。

      陈爸接过陈冬递来的碗筷,摆在陈息面前,“吃饭吧,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我们也好放心,爸刚刚说话有点重,你别放心上。”

      一顿饭有些沉重。

      第一个月尾时,陈息悄悄和陈冬说,“姐,不是快开学了吗?你和妈回去吧。”

      “我和别的老师换了班,”陈息把排骨汤放床边,支起床边桌,把病床摇起来,倒了一碗给陈息,“妈送完陈南报道也还是要来的。”

      陈息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也有伤,但好一些,只是皮肉伤,能动。他左手拿调羹缓慢舀起一勺汤,颤颤巍巍在快洒完之前终于送进嘴里,他砸吧砸吧嘴,没味,“我真不用你们这么多人照顾,我都多大的人了啊。”

      “你现在这样只能算半个人。”陈冬指指桌上一溜的汤痕,“你几乎没用自理能力好吧。”

      第二个月,陈息能拄着拐下地了,在陈冬面前要表演金鸡独立证明自己能生活自理,被进来的陈妈看见大骂半小时,陈息耷拉着脑袋狗血淋头。

      陈息觉得自己完全能出院了,全家人让他安分点好好养病。

      第二个月月初时复检查出陈息腹内有个小肿瘤,一家人紧张得不行,挤在那看CT片子,医生说不用太过担心,但不排除会恶化的情况,最好切除,陈息的出院时间又推迟了。

      他又提了几次盖新房,他爸妈推说以后,但陈冬站在了他这边,说现在有能力了,可以盖了,陈爸陈妈没说话,陈息知道这是有戏了。

      九月开学,房子到期,陈冬也去上班,每周抽两天带着妈和陈南一起过来,陈爸在这边找了个保安的工作,换了班就来看他,他每天在病床上躺在不住,喜欢到处溜达闲逛,顺便做复健,周边几个病房都要混熟了。

      住院部环境不错,楼下有个花园,花园里还有个小人工湖,自从他能下地以后,他经常要家里人扶他下去走走,他说他老在病房里要闷死了,陈妈不准他讲这种话,一讲就打他嘴,挨了两个嘴巴子以后陈息就再也不讲这些家人太在意太害怕的字词了,当然,他嘴也疼。

      陈爸要上晚班,中午送了饭来,下午赶着上班了就先走了。陈息半躺着刷手机看小说,觉得无聊又起来拄着拐去串门,隔壁两个病友出院了,陈息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趴在门口看了看空房间,又拄着拐下楼去花园。

      路过护士站几个眼熟他的护士看见他下电梯,诶诶叫着,一个和他说:“别老往外跑了,你最好是要静养,知不知道!”

      这个护士叫王萍,年纪和他差不多,也很年轻,刚毕业不久,工作特别负责,陈息之前练金鸡独立也被她骂过。

      陈息笑,“我静一天了,就现在活动活动,做复健呢我。”

      医嘱是写适量活动,王萍在电梯门合上前提高了点声音:“太久没上来我就去逮你了啊!”

      “放心吧。”

      正值初秋,傍晚天边红霞铺满,残阳如金落在云中,最后一缕夕阳洒在花园里,月季花瓣飘零在泥上,灌木丛被修剪得整齐,几株桂花树陆续开了,深吸一口,桂花香馥郁芬芳。

      陈息拄着拐慢慢在花园里散步,嗅嗅月季,拍拍桂花,觉得累了就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歇歇。

      他是现在看见游朝越的,一个穿着蓝白色短袖校服的男生站在人工湖边,渐渐消散的夕阳将金色镀在他脸庞,又慢慢从脸移到额发上,没照到阳光的皮肤显出本身的白,脸上没有表情,嘴绷成一条线。

      看着不过是个学生,但身边好像笼罩着一层冷寂,应该是很年轻很青春的年纪,可他站在湖边看上去却让人感到孤独。即使他的脊背倔强地挺很直,身影在夕阳下秋风里仍然显得单薄可怜。

      这孩子应该多吃点,陈息想,看着和陈南差不多大,可是比陈南闷闷不乐多了。

      男生注意倒陈息,扭过头直白地盯着他看,冷漠甚至带着一些警惕敌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巡视。陈息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绷带、左腿的石膏和搁在椅子旁的一双拐杖。

      陈息注意到他的视线,不介意地笑笑,还抬起左手冲他挥挥,试图表达自己的友善,但很快他的笑就凝固了。

      男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湖面,脚下有了动作,他向湖中迈出一步,双手微张直直向前倒去,好像拥抱一般,在陈息救命声中落了水,哗啦的水声打破了平静,惊动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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