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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戚文修   岑简之 ...

  •   岑简之的话,引来费云楼的兴趣,连和岑简之一道来的几位同窗都忍不住向他打听起来。岑简之望了眼不远处已经落座的荀秋,把荀秋的身份一五一十告知了众人。

      费云楼听完,满脸愕然,心中只剩对荀秋一个太监也能娶得如此娇妻的嫉妒。随即冷笑道:“这太监也来冒充读书人,真是天下一大奇闻。”

      他声音不小,引得四周的人纷纷朝他看来,但又不解其意,皆低头和身旁的人讨论起来。已经快到讲坛开始的时间,戚文修被几个得意弟子簇拥着走上清凉台,众人看到戚文修纷纷行礼致意,清凉台上顿时只听得一片问好声。

      荀秋耳聪目明,他从岑简之一开始说话就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不过他并不往心里去,走科举仕途的读书人看不起他这个太监,这些年他早就领受够了。

      赵青萍也从那方才和她搭话的费云楼的话里捕捉到了“太监”二字,看到和费云楼站在一起的还有那对荀秋无礼的邻居岑简之,赵青萍不快地朝那群人瞪了一眼。怕影响荀秋的心情,她没主动提及这个话题,只拉着荀秋说些闲话。

      “诸位,好久不见,上次在这清凉台讲坛还是仲春时节,这一晃都是夏深了。”戚文修温厚的声音一出,在场的众人皆将目光朝他聚集。

      戚文修头戴儒巾,身穿铁色道袍,身量七尺有余,样貌周正,眼神深邃而温和,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赵青萍瞧着戚文修觉得这人倒是很符合她心中那种老学究的气质,有文化有修养。余光瞥见身旁的荀秋,见他凝神端坐,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戚文修转动,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很有些孺慕的味道。

      赵青萍在心里感慨,她可从没见过荀秋这幅模样,看来这戚文修对他实在重要。

      清凉台的讲坛没有固定的讲题,没有固定的时间,一般开讲时间会提前一个月在通元书院门口布告,至于内容则都是戚文修最近有所感悟的话。

      戚文修做了十多年的夫子,又著作无数,讲起话来很能引人入胜,连赵青萍这个来凑热闹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一连一个半时辰的讲演,赵青萍都没走过一次神。

      “今日谈性甚浓,话絮烦了些,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①时候不早了,今日老夫话便聊到此处,天气暑热,诸君珍重,咱们下次清凉台再叙。”

      戚文修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从清凉台的石凳上起身朝他行礼致意。

      讲坛结束,清凉台上的人却几乎没有离开。赵青萍身边的一个读书人见赵青萍疑惑的表情,主动解释道:“看样子,姑娘是第一来吧?每次讲坛之后戚先生都会留下来为在场的人答疑解惑,大家都等着去向戚先生请教呢。”

      赵青萍了然地点点头,戚文修是当世大儒,还是通元书院的山长,平日肯定很是繁忙,难得有这样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士子们当然不愿意错过。赵青萍看向一旁的荀秋,见他眼神也一直看向那被人团团围住的戚文修那头,她没有犹豫拉着他也往那人群里凑。

      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才轮到赵青萍荀秋二人到戚文修近前说话。荀秋看着眼前眉眼比记忆中多了些风霜的戚文修,一时喉咙似凭空被什么物什堵住让他说不话来。

      戚文修对这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很有好感,方才他讲课他便注意到了他。他没有在通元书院见过他,应当不是他通元书院的学生。观其向学的模样,戚文修很有兴趣把人招到自己门下,他温声笑道:“小友不必紧张,有想说的可慢慢道来。”

      赵青萍看荀秋双眼只顾着看戚文修不说话,在旁开口道:“戚先生莫怪,我夫君他只是见到您太高兴了,他的书架上有一架满满登登都是您的书,他对您很是钦佩得紧。”

      听了这话,戚文修看向荀秋的眼神更是和蔼,就在戚文修要再度开口同荀秋说话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一个太监装作读书人也就罢了,还要跑到戚先生面前卖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费云楼故意提高音量高声说道。他才看不惯一个太监还要跑到这清凉台来出风头。太监不过是走狗奴婢,有什么资格和他们这些读书人站在一起。

      此言一出,清凉台的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那戚文修面前的荀秋,一百多双眼睛里满是探究的神色。

      戚文修被这话一惊,神色陡然转冷觑向眼前的荀秋。戚文修在作为状元第一次进宫面圣时被一个收了旁人好处的小黄门戏弄,害他耽搁了面圣的时间,被皇帝下了个轻慢的评语。这评语伴随了他为官的头两年。不被皇帝所喜,自然也不被上官所喜,在翰林院他空有才干却处处受人挤兑,直到两年后为侍郎解决了一桩麻烦他在翰林院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他戚文修治学几十年,门下弟子数以万计,他对所有学生都是平等相待,尽心授教,可唯独有一类人他却觉得不可教化,那就是太监,那不是常人,那是倚仗权势附生的蛆虫,是他戚文修此生绝不可为伍的异类。

      荀秋冷眼扫过人群中的费云楼,转过头朝戚文修拱手作揖道:“在下荀秋,见过戚先生。”

      见他承认,戚文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神愈发锐利,“你当真是那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荀秋?”

      荀秋朝他颔首,“是。我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玄禁卫的都督。戚先生,数年前我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您勉励我勤学上进,后来我不幸进宫做了太监,虽是一介奴婢之身,可我从未忘却戚先生的教导,这些年一直看您的著作,勉励自身。”

      顿了片刻,荀秋继续道:“这些年,我在心里是把戚先生当做我的老师的。”

      荀秋说完,又朝戚文修深深做了一揖。

      “什么?这人真是那大太监荀秋?瞧着不太像是无恶不作的样子啊!”

      “哈?司礼监的荀秋还是戚先生的书迷?”

      “荀秋作恶多端,如罗刹在世,还敢来攀扯戚先生,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片刻,先前肃静的清凉台成了喧闹的菜市口,菜市口上要被众人审判的对象就是荀秋,而确定判罚的官员则是荀秋面前的戚文修。

      戚文修听到此起彼伏的戏谑议论声,脸色愈发不愠,他嫌恶地剜了荀秋一眼,冷声道:“荀公公,我戚文修当不得你一声老师,你莫误叫。我写的书也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荀公公恐怕不太适合,还是烦请荀公公将我那堆不值一看的旧书付之一炬,我戚文修在这里把买书的银钱尽数赔给你。”

      说完戚文修朝身后的管家伸手拿过一包鼓囊囊的钱袋丢在荀秋鞋前的地上。

      见荀秋没有反应,戚文修又道:“这清凉台是我戚文修讲坛之所,不是荀公公该呆的宫廷内苑,还请速速离开,此后莫再踏入。”

      荀秋见戚文修半点不想和自己有牵扯的样子,嘴角逸出了一抹苦笑。他曾以为即便世人不了解他轻视他,戚先生却定不会如此。他是当世大儒,他是君子,更是自己内心深处视作父亲一般的人物。

      原来竟都是他想错了,戚先生也是一样,他太监的身份谁都看不起。

      荀秋脊背僵直的如同这清凉台下奠基的石板,黯淡的双眼细瞧着地上那钱袋上的花纹。

      他自觉全身冰凉,血液凝冻,仿佛置身雪原,一时间没了方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找不到出路。

      见荀秋还没动作,戚文修身旁的管家伸手去推搡荀秋,语气轻蔑道:“荀公公请吧,别杵在这儿了。我家老爷还要为士子们释疑呢。”戚文修虽地处琼台小县,确是天下儒生之首领,学生故旧遍布朝野,所以这管家并不把荀秋放在眼里,只想尽快为自家老爷清除掉这桩麻烦。

      赵青萍见荀秋被推得身体趔趄,再也忍不住上前用力推开那管家,把荀秋牢牢护在身后。

      赵青萍怒目瞪着那戚文修朗声道:“天下人读书人遵你戚文修戚先生为当世大儒,你著书立说,教化世人,可在我看来你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你戚先生开书院让人进学科举是为了取得功名侍奉君主,实现抱负,是利国利民。我夫君不幸沦为太监,可一样是侍奉君王身侧,一样除奸佞,护社稷。你要说太监是奴婢,是奸邪之辈,那历朝历代的奸臣贪臣尽是太监吗?读了多少圣贤书的人一样在做着恶事,你们只当看不见罢了。你们都道我夫君恶名在外,残害忠良,你们去切实查过他处理的每一桩案子吗?你们一个个装的比重用我夫君的皇上太后都更加睿智,可实际上你们不过是一群听风就是雨的乌合之众。”

      戚文修紧抿着嘴唇,目光凛凛盯着眼前的赵青萍。

      赵青萍半点不为他的神色所摄,又缓缓道:“戚先生,人没有什么不同。读书人是人,贩夫走卒是人,奴婢一样是人。子曰:有教无类。戚先生要做当孔夫子传人,还是先把《论语》读懂为好。”

      赵青萍不顾对方冷厉到想要掐死她的眼神,弯腰把地上的钱袋捡了起来,拍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掂了掂钱袋摇头道;“戚先生,你这点银子可不够我夫君买书的花销。三日之内,烦请再送五百两银子到玉竹巷荀宅,这样我们才好把你的书付之一炬。”

      看到戚文修管家咋舌的表情,赵青萍笑道:“戚先生,我不是跟你敲竹杠,你的书或许只值一两银子,可是你要知道,我夫君读它浪费的时间何止千金,这点精神损失费,还烦请你一块儿结请。戚先生一诺千金,自当不会反悔吧?”

      赵青萍说完冷冷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低头拉上荀秋的手,温声道:“夫君,咱们回家吧。”

      赵青萍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岑简之看到荀秋落寞的神色忽的有点后悔自己多话挑起这桩事。

      费云楼看到赵青萍为荀秋出头,心里则是感慨这太监太好命,位高权重也就罢了,都不是个男人还有这等美人为之倾心。他费云楼堂堂一个秀才却是因为家贫连个娘子都讨不到。

      在角落里坐着的巩振巩登主仆二人则是低头默然。

      巩振没想到好端端来参加讲坛却全程见证荀秋的难堪。他这些日子和荀秋相处下来也觉得赵夫人说得没有错,荀秋并不是世人所说的恶人。

      巩登却对赵青萍说的奴婢也是人这句话感同身受,就是啊,谁天生想当奴婢,还不是命运所迫。在他看来人家荀秋身为太监能得到皇上重用做到司礼监秉笔,玄禁卫都督,此番还被钦点为了查案的钦差,哪点不比这些空口白话,只知读书的人强。

      荀秋从清凉台离开后情绪低落。一路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望向车窗外头,回到玉竹巷则是一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拉下了书房的门闩,不让任何人进去。

      赵青萍自觉该给他一个人发泄情绪的空间,把宝全叫到偏厅给他说了清凉台发生之事也回了卧房。

      书房的门直到日落也未曾打开,宝全两次敲门送茶被荀秋喝走。

      等到二更时分,月上梢头,赵青萍从卧房出来到了书房门口,她敲敲门朝里头喊道:“夫君,我饿了,你出来陪我吃晚膳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戚文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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