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雪症》芦陶

2、不信 这人看着正

　　这人看着正经，嘴上的火车跑得还挺快，宣遥快被逗笑了。

　　哪门子的救命恩人？他这辈子只经历过一次生命危险，难道他说的就是……

　　杭逸像能读心般地拍拍手：

　　“没错，就是那次，火灾的时候，你还很小……”

　　宣遥退后了两步。这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可真敢编啊，宣遥忍不下去，出言打断：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他撇着嘴角，对新同事的好意立刻如雪花般融化了。许多人都说他板起脸的气势很唬人，可也没见杭逸收起嬉皮笑脸。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想和你见个面……”

　　怎么可能，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多，与宣遥是同龄人，十五年前不过是个孩子。而且，那次火灾逃生的经历太过离奇，宣遥甚至觉得警察们说得对，只是他在梦游中找对了路。

　　宣遥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没好气地点破：

　　“你看了当时的新闻吧？你搜索过我的经历？”

　　他的个人信息在网络上留存很多，只要有心就能挖掘出来，包括他的作品和那场事故经过，当时的记者绘声绘色地写过他的奇遇。

　　这倒让杭逸有些慌，他摆手否认：

　　“不，我不是那种人，但我说的是真的，我只是想……”

　　“那好，你要是救了我，你还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吗？”

　　宣遥不会忘记那个领他走出火灾的梦中人，也不会忘记他的话语。

　　杭逸还真摆出了一副思索的架势，可他摸了半天额头，最终也只能放弃。

　　“我想不起来了。”

　　那是当然，这个细节宣遥从来没有说出口过，杭逸也不可能是知情人。

　　“无所谓，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宣遥不再纠结这种小事，他用杭逸保管的钥匙打开锁，但在进门之前又看了眼杭逸。

　　他仍然站在门前，表情甚是委屈。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撒谎之前就该知道会失败吧？

　　“你要是还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再见。”

　　宣遥说完便关上门，把自己和这位新同事隔绝开。

　　他也没想到，解消小组竟然会招这种人进队，但或许杭逸也有什么特殊之处？就像自己一样。

　　“你今天打扮得不错，可以，很好。”

　　宣遥一大早去单位给组长汇报秦思古案例的情况，却被陈恳组长一边拍着肩膀，一边上下端详。

　　“没必要对患者和盘托出，你就当自己是个医生好了！”

　　他今天仍在衬衫外披着件白大褂，被陈恳连连赞赏装得挺像，工作做到了点子上。

　　“我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告知真相！如果患者不配合，那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在不行，你们就得学会骗人。”

　　组长虽然名叫陈恳，却并不怎么古板老实。他还挺爱反复灌输自己的这套方法论。

　　解消小组属于应急部门，陈恳一直很遗憾他们不能属于安全部门，那就能有更高的保密级别。

　　但解消小组也可以努力保密，像宣遥这样掩盖真实身份假扮医生，主意就是陈恳出的。

　　“我已经基本取得了秦思古的信任，今天就用仪器看下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可以在传播期限内解决。”

　　陈恳回到办公桌前，好整以暇地一坐：

　　“仪器我已经让杭逸去拿了。”

　　听到这个名字，宣遥眨眨眼睛，掩饰自己的不快。

　　“他也要去吗？”

　　“你们见过面？那就好，他是新人嘛，你来带他第一次任务。小杭人不错的，还能帮你一把。”

　　帮小组带新人是义务，但这事、这人怎么落到了他头上！宣遥摇摇头，连忙婉拒：

　　“我也没什么经验，我和他也根本不熟。而且，这是我的任务吧。”

　　他的态度过于反常，和平时的老好人印象大相径庭。

　　陈恳狐疑地抬头看他：

　　“小宣，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他一向和陈恳不客气，遇上这种事，宣遥也就直说了。

　　“我不喜欢杭逸，不想他和我一起出任务。”

　　办公室陷入沉默，陈恳估计也想不到他讨厌新同事，反常地吞吞吐吐起来。

　　“小宣，这……”

　　陈恳的视线投向他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宣遥顿感大事不妙。他回头便看到了杭逸尴尬的笑容。

　　真不凑巧，他也就说了这一句坏话，正好被扛着仪器走到门口的杭逸听见了。

　　宣遥躲闪他的视线低下头，看到杭逸穿了双绿色球鞋，仪器盒被轻轻放在脚边。

　　“来得不巧……宣遥前辈，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不过请你相信，我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实话实说。今天机会正好，也麻烦你来带我学习了，请多多指点，谢谢。”

　　杭逸语气轻松，他甚至也穿了件白大褂，不用想就知道是陈恳的指示。

　　他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比什么都可信，反而显得是宣遥在斤斤计较了。

　　“哎，小宣你看，小杭还是挺坦诚的，你们就先一起出一次任务，有什么误会，在期间可以多多沟通解决嘛。”

　　宣遥只是和杭逸又僵硬地握了握手，在手机上将工作笔记转发给他，除此之外，一个字也没说。

　　见着情形，陈恳紧靠椅背，颇有有趣地瞧着两人。

　　“不过，你们之间究竟什么事啊？小杭对小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组长的乱猜还真在点子上，宣遥不愿这事再继续，立刻回答：

　　“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是的，抱歉。”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杭逸自觉又触到了宣遥的气头，立刻收声了。

　　“哈哈，你们还挺默契的，算了，路上再交流感情吧，现在赶紧去干活。”

　　宣遥抬眼瞧着杭逸，这家伙个子挺拔，却眼角下垂，显得可怜。

　　“走吧，我开车载你。”

　　“好嘞！”杭逸立刻扛起了仪器箱，一路紧跟着宣遥上了车。

　　“宣遥，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杭逸出了办公室就没再喊他前辈，仿佛知道宣遥打心眼觉得这个词过于正式。

　　无所谓了，他决心把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毕竟杭逸是同事，关系不必闹僵。

　　“我是中心医院的脑科医生，现在带上新仪器去探测老头秦思古的近期记忆，检查他的所思所想，以便找到相干来源对症下药。”

　　宣遥边开车边倒背如流。中心医院的脑科医生确有其人，是宣遥之前的大夫，他多少有点久病成医。但接触相干症的信息后，宣遥不再接受普通治疗了。

　　他相信自己的视雪症本质是一种相干症，只是目前仍然不知来源。

　　“那我是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宣遥还没想过，但他脱口而出：

　　“你是我带的实习医生，就读于市医科大学，今年研三，来帮我打下手，顺便学习。”

　　“那好，不过学生和老师也没差两岁啊。”

　　杭逸笑得很开心，他搞不懂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高兴什么。

　　“我比较老成，看着就比你年纪大。”

　　“不，你只是喜欢板着脸，有些严肃而已。”

　　杭逸降下车窗，微风吹动他的刘海。他忽然问：

　　“我们何必伪装身份，又不是在干坏事。陈组长说的那话我没听明白，即使解消小组资源不足，将相关情况透露出去，不也有助于潜在的患者缓解焦虑吗？”

　　典型的新手思路，宣遥摇头解释：

　　“你知道相干症有传播时限吧？如果不能在半个月左右的传播时限里解决相干，除了患者症状会加重外，患者本身将起到对纠缠效应的中继器作用，导致其附近的人也患上相干症。理大的柯厄教授做过实验，对相干症及其情况有充分了解的人更容易在此情形下患上相干症。”

　　这也就是为何陈恳一直希望提升保密级别，但目前来看，相干症的危害不大，解消小组处于边缘状态。

　　“柯厄教授！我们整个部门都是在他的倡议下建立的。”

　　“没错。”这是基础知识。

　　“我就是经柯厄教授介绍来到这里工作的。”

　　宣遥不顾路况，飞快地瞟了眼杭逸。他说这话竟然是认真的。

　　不过之前他自称救命恩人时的表情也同样认真，有前科在，宣遥对他只能将信将疑。

　　“哦。那你是理大的学生？”这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对，我去年才毕业，不幸延毕一年。”

　　即便杭逸的学历超出预期，宣遥还是油然而生一些幸灾乐祸。

　　“那你还挺厉害的。”

　　“确实，我也觉得。”

　　忽略宣遥夹杂的阴阳怪气，杭逸也挺有坦坦荡荡地把天聊死的本事。

　　车里一路安静下来，这倒让宣遥没那么抵触这家伙了。

　　“你们要拿这东西消除我的记忆？不行！”

　　秦思古果然不同意，从宣遥经验来看，第一步总是要失败以衬托第二步的。

　　“这是一劳永逸的方法，但确实非常损害精神健康。我们也可以试试另一种方法，这台仪器可以显示您近期活跃的记忆，如果您可以从中找出一直重复记忆、萦绕脑海的人，那就先将他定为相干来源，然后找出症结所在——也就是您为何会对他处于一种病态的惦念中。”

　　秦思古以手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他下不了决心。小阮陪在宣遥旁边，劝说秦思古听听医生的话。

　　书堆上坐着的杭逸抱着仪器，准备伺机而动。

　　但秦思古忽然收回手，揣进怀里。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想治了。”

　　宣遥严肃地提醒他：“不治疗的话，您会变成传染源，我之前也跟您说过。”

　　秦思古的态度却很坚决：

　　“你们不明白！我想，我惦记的那个人，已经时日无多……如果她死了，这种病就会结束吧。”

　　“那可未必。”一直沉默的杭逸忽然出声。

　　他抱着仪器走到秦思古面前，认真地直视他：

　　“相干症的影响，是可以穿越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