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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扈三娘身死 当鬼也不失 ...

  •   宣和五年,暮春。

      昱岭关外,山岭嵯峨,火头四起。

      半边天色似灰雁翎羽一般,暗沉沉的,云头压得忒低,仿佛抬手可触。

      鼻尖嗅到的血腥气越来越重,混着焦糊味,一股一股地往喉咙里钻。肩头酸重刺痛,抬手时骨头像碾碎了似的,气力也越来越勉强。

      扈三娘勒住马,目光掠过阵中的那矮脚虎王英,她名义上的丈夫。

      那矮人又一次……又一次有什么大病似的贪功冒进!眼睛猩红,火烧屁股似的往前冲,活像磕了五石散,半点儿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好了,被郑彪砍下马了。

      可喜可贺。

      她心里这么想,手上却已拍马冲了出去,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不要脸的妖法!身子不听使唤,像悬丝傀儡似的迎战上去。

      没办法,她面色愈发铁青地跟那个郑彪勉强打了一回合,他回马要逃,她纵马便追。

      一记铜砖破风而来。

      面门一痛,天地在她眼前……碎了。

      也好,她也过够了这傀儡一般的日子。

      只是回顾这短短一生,尤其是她初至梁山泊的那一幕,她到死也明白不了——怎么会有人能前日砍了人家爹娘的头颅,今日就能顶着着恁厚恁大的脸认了人家当义妹?连人家爹娘头七都等不及,就迫不及待主持了婚事?

      还是把人发配给那么矮、那么矬、那么丑、那么菜的腌臜玩意儿当夫人。他那么惦记那丑货,他宋“公明”倒是自己去嫁呀!

      枉他坐忠义堂的第二把交椅……忠义堂,呸,磨盘似的脸都比不上他那张脸大,也赶不及他那张脸厚!也不怕她扈三娘拼死把梁山水泊搞得天翻地覆!

      可也不知道哪个恁不是东西的玩意儿,使了妖法牢牢控制着她,不能伤害梁山泊的人,还要听命打架,还要给王矮虎收拾烂摊子!!

      她愤怒,她不甘,她想要血债血偿。那么多次痛不欲生的日夜,连自尽都被妖法控制着做不到。那些记忆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她——用匕首一刀一刀片下她的自尊。

      如今,连这条命也被控制着丢了。

      她好想,好想,回家。

      ***

      再醒时,扈三娘入目便是在自己和其他十几个头领的坟冢之前。

      天色昏黄,几堆不知名野花被铁锹截成两段,一头盛放,一头流着透明的汁液。

      青草混着尸臭的味道连绵不绝地钻入鼻中,泥土湿润,许是刚挖不久。。

      “娘子,你可算是醒了!”王矮虎在旁边仰着头,笑得一脸荡漾,“快看,咱还被宋大哥特意安排埋在了一起,倒是不白叫他义兄。如此,你我挨着,多好,到阴间咱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恶心。

      恶心!!

      扈三娘一记横拳砸出去,直冲那矮脚虎面门。

      哎?!

      能打!

      她心口猛地一跳,眼底骤然亮了。

      自由了。

      转身,勾唇,一手定住那矮子身形,擂、捣、贯、轰、抡……拳拳到肉。

      这是为自己无数次替他收拾烂摊子以及死前被砸那一板砖。

      劲腿高抬,重踢,灭他命根。

      这是为自己在爹娘丧期不知被什么妖法控制,被迫与他成婚。

      也为了那些被他糟蹋过的女子。

      一拳,一拳……

      一脚,一脚……

      惹得旁边刚死的或崩溃或绝望的首领魂魄都顾不得自己的事儿了,慌忙上来劝和。

      “快别打了,小两口儿,何必呢?”

      “弟妹,咱死都死了——”

      “还不知道地府底下是什么个样儿,两口子得互相帮衬啊,怎么能这个时候闹内讧……”

      扈三娘全当他们是在放屁。

      疼不在自个儿身上,可真是大度……说起来,这跟自己被迫成婚时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当时他们笑得可真开心啊。

      是乐见其成,还是看好戏?

      一个能连擒梁山数将后,又在林教头手下支撑了近十回合后才被擒的富家小姐,嫁给了脑子长在了命根上的腌臜泼皮。

      多可乐。

      扈三娘不管,送上门的不打白不打,打到谁算谁倒霉。

      “哎呦!”

      “嘶!”

      “娘嘞!”

      趁着旁人被打散,一时反应不及,扈三娘的拳脚继续可着劲儿地死命往王矮虎身上招呼,这是她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场景。

      每一次听到他猥琐的声音。

      每一次看到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每一次给这无脑玩意儿收拾烂摊子……

      哈,哈!她万分迷恋此刻的自由,迷恋这种打出去的感觉,气清神爽,心旷神怡。

      当鬼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是也!

      可这魂儿怎么就打不死?

      再使劲儿!

      也没个兵器……用指甲抠他眼珠子!

      两魂好不容易被拉开的时候,那矮脚王英的魂都淡了一大半,瘫在地上,半死不活,旁边一个个头领也是疼得龇牙咧嘴,蹲在地上大喘气儿。

      被拦住的扈三娘眸光一闪,对了,还有宋江那黑厮!

      这样想着,她就往宋江的营寨方向去,越走越快,越走越飘,已经能远远瞧到军营的炊烟了。

      一根链子套在了身上,她无论如何也往前不了一步。

      回头望去,黑袍白袍两位鬼差,头戴高帽,眼神淡漠。

      扈三娘脑袋低垂下去,肩膀耷拉着,指尖轻颤。难道要就此放了那黑厮吗?不行,她不愿!绝对不可能!

      她又各种尝试挣脱……可没用。

      忽地,她撩起衣袍,单膝砸地,拱手躬身,字字泣血:“大人,小人满门血仇犹在——”

      “你问这些魂魄,哪一个没个仇的恨的?”鬼差打断她,声音淡漠,“死都死了,你还真以为能像画本子里的变厉鬼?当人的时候办不到的事,当鬼了倒是觉得自己出息了。”

      “别吵吵了,当值时间太长,我这脑子嗡嗡的,赶快走,下一个地儿要带走的魂儿还多着呢。”

      ***

      地府里。

      山黑,水黑,房子黑,魂儿也黑。

      就,挺考验视力的。

      好在也彻底告别了屎尿味儿,毕竟都是魂了,大多是香灰味儿,就是太吵了,惨叫声此起彼伏,就没断过。

      在这里过了好一段儿紧张清算旧账的日子,大到杀生,小到偷针,桩桩件件都被翻出来仔细计量。

      扈三娘在被反复清算,尤其是她爹当地主的功过后,终于听说宋江也来了。

      她一时发了狠,忘了情,死命打听,四处去追。可因为那黑厮枉死的梁山大小首领喽啰太多,她实在是挤不上趟。

      好不容易跟到了奈何桥边,宋江那厮,哄着李逵和王英帮他拦鬼,他自己又是半推半就、半哄半骗、半遮半掩地喝了孟婆汤就要排队投胎。

      贼到地府来了!

      嘴上还说着不忍兄弟为他受此苦楚,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手上喝孟婆汤愣是没慢上半点儿!还借了旁人的名字插队!

      贱人!惯会做面上功夫的贱人!

      扈三娘好不容易扒开了众鬼,赶将上前,眼看离那黑厮只剩几丈的距离,一柄汤勺却横在身前拦住了去路。

      “不喝孟婆汤就想投胎?”苍老的声音带着排山倒海的威严。

      扈三娘瞬时耳颅发麻,身体不可控地颤栗,被人控制的感觉再次降临。

      一碗汤下肚,扈三娘也略显呆滞地走向了排队投胎的队伍。

      上船之际,恍若听到孟婆在喊:“快把那俩人拦回来,新熬的这锅漏放东西了——”

      “孟大人,这时候找她们回来得上报,等流程走下来,人早投胎了,上头还得骂,何况汤又不是没喝……”

      许是当差被压榨久了都是这样,多少工钱干多少的事儿,大差不差的,想必……也没什么关系?

      依据功德,扈三娘被安排出生在了二十世纪末。

      三年混沌。

      数年求学。

      几轮牛马。

      然后喜提家里蹲。

      没了前世记忆,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平凡,甚至平庸,知事时知道了自己叫户凉,因为出生七八月份,她家母亲大人月子里快被热熟了,又不能吹空调,唯愿家里能凉快点儿,所以起了这个名儿。

      别说,还挺好写,学前班学写名字的时候没被难哭。

      后来兜兜转转到家里蹲的时候,距离看水浒传已经是数年后了。她再一次看到“扈三娘”这个名字,是在短视频平台,无数人为她鸣不平。

      户凉也是其中一员,半夜两点半不睡觉,侧躺在床,兢兢业业分析扈三娘和王矮虎的战力,分析宋江的行为逻辑,越分析越气。

      其中最让户凉生气的一句是“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

      什么叫“宋江义气深重”?他哪儿义气深重?

      兄弟把你爹娘杀了,他拉着兄弟给你赔句礼道个歉算义气深重?还是抄你家灭你族之后认你为义妹,让你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算义气深重?再或者是借你身体去犒劳安抚他那又丑又挫、武力还不济兄弟王矮虎是义气深重?

      论亏欠,宋江身为最高指挥,纵容手下屠了扈家上下,这是欠了命,抢了扈家世代积累下的财粮,这是欠了钱。

      别说什么山贼打谷草是理所应当,当初那黑厮落草的时候尚且扭扭捏捏,怎么,转头轮到杀人放火、夺女抢粮反倒手拿把掐了?

      论能耐,扈三娘祝家庄之战活捉了王矮虎,如若不是林冲及时赶到,差点生擒了宋江,当上梁山头领后又活捉了彭玘、郝思文,能和五虎将呼延灼打得有来有往。

      他宋江要杀便杀了,可贪人家本事,要收编人家还跟人结仇,他奏恁自信扈三娘不会啥时候找个空当,一刀割了他的喉咙?

      还是说易地而处,他宋江能忍受被仇人杀了爹娘、嫁了丑人,还能为仇人卖命?

      那他很能忍了。没有底线,没有骨气,也没有脑子,但凡来个离间计、借刀杀人或者直擒贼首,实在不行同归于尽呢?

      那宋江分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白日梦重症患者嘛!

      还敢叫忠义堂,我呸呸呸呸呸!

      不是吧,不是吧,宋江不会认为是——我们曾经为敌,我要杀你全家,你也要抓我,而今我不杀你,还让你当贼头,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吧?

      开什么玩笑?且不说先撩者贱,当谁都跟他似的,骨头软到没边儿——当官的时候和贼混在一起,当贼的时候又想跪当官的……

      户凉越写越气,眼前越花……一块板砖劈头盖脸砸下来。

      板砖?

      哦,是自己手机。

      好困……

      ***

      木炭块儿在铜盆里烧得通透发红,偶尔因受热不均发出轻微的‘哔剥’崩裂声,房间里氤氲着炭火特有的干燥暖意。

      最后一缕夕阳也从半掩的窗棂间隐去,侍女轻手轻脚地点起油灯。

      “三娘,明日迎战山匪千万要小心,别逞强,记得,你的命就是娘的命。”扈母轻拢起扈三娘额角碎发,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户凉听得模模糊糊,摇摇脑袋醒神后,一抬眼看到的就是这等场面,别说,她家母亲大人这古装还挺好看,演技也是出神入化,这场景也很考究嘛……

      她站起来好奇地四处打量,桌椅这质感,这雕工,窗户纸不是一戳就破啊……

      听说拍短剧好像缺有气质的男女主爸妈来着,晚点儿问问看,光自己拍着玩儿着实有点浪费了她家母亲大人的天分。

      户凉行了个唐不唐,宋不宋的拱手礼,用戏腔怪声道:“母亲大人,咱这剧情是走到哪了啊?”

      扈母被吓得一激灵,随即便是不住地抹泪儿,扒着户凉的头细细地找,“我好好的三娘哎,你这是又跟人比试伤到头了吧!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都怪你爹你哥还有祝家庄那个不争气的小子,还要靠你一个女儿家充当先锋,梁山泊上那群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啊……”

      “妈,快别闹着玩了,咱都从万岁山回来多长时间了?你看你这又入戏了!”户凉用头轻撞了一下自家母亲大人的肩膀,瞪着一双傻乎乎的清澈眼眸,面上满是茫然无知的轻松欢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扈三娘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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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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