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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胖揍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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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勤裕快要急死了,根本顾不得场合。
只是他那大嗓门一嚷嚷,全场的庶吉士们便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都是国家选拔的顶尖人才,一个个跟人精似的,视线只在被毁掉的考卷和两人面前一扫,心里就酝酿出个原委来,于是看向叶长卿的眼神就甚是微妙了。
只是他们也不傻,心里藏着小九九,却最是能憋,文人的通病就是说话留三分,何况这时候,更不会无的放矢,平白得罪人了,可偏偏就有个面目英朗的庶吉士,潇洒一摇折扇,轻轻拨开了人群,似开玩笑般调侃道:
“啧啧,一个小小的抽考,叶年兄,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真是一语激起千层浪,他语气虽然和缓,但是意思却尖酸,有人带头其他人便也跟着起哄。
这么一扩大影响,便成功将正在整理考卷的中书舍人程大人引了过来,他沉着一张黑脸,对着众人道:
“成何体统,考场里面吵吵嚷嚷的,还有没有读书人的样子。”
再看向人群中心的叶长卿,严肃道:
“叶长卿,你来来说说怎么回事?”
这一问倒是将叶长卿给噎着了。
天哪,她只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应急之举,哪里想到会闹这么大,如今连程大人都惊动了,如果她不能妥善回答,还真不好脱身,只怕一个不慎就要在这帮文人士大夫之间留下一个品行不端的烙印,那基本就等于自掘于官场了,更不谈有资格去当一个教书育人、著书立说的翰林了。
原本她只想“点拨”下周勤裕,却没想要搭上自己的前途啊!
细微的穿堂风吹了过来,透过她青色的宽袍,掠过她宽袖中微颤的双手,可她清瘦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声音清冽如涓流道:
“程大人,学生并不是有意的,只不过一时走得急袖子.......”
她想解释,可话还没说完,那摇着扇子,看起来十分潇洒恣意的谢晋却又见缝插话道:
“哟,看来这一抱宽的过道还是太窄了点,下次考试得换个地方才行。”
这个谢晋!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嘴巴是被蜜蜂蛰过吗,这么毒,她真恨不得将昨夜来不及洗的臭袜子塞进去,好让他乖乖闭嘴。
这厮也就仗着自己的阁老爹,日常在庶常馆就甚是嚣张,不少同年都莫名其妙的被他嘴过,只叶长卿一向是个老实的,只规规矩矩做学问,也不拉帮结派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所以她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只在心里默默为被他嘴过的倒霉蛋点香。
却不想今日这“倒霉蛋”竟轮到她自个儿身上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她定也让这厮尝尝被人“嘴”的滋味。
她还在脑海搜寻着如何彻底堵住众人的嘴,就见身边的周勤裕先一步先站了出来,强忍着眼泪道:
“不是她,是我自己碰上的。”
他的声音很低,隐隐还发着颤,看向她的眼神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藏在长睫下的眼底似乎还透着失望。
叶长卿原本因为他站出来而落下的心却是一提,这小子不会真信了谢晋的胡言乱语,认为她是故意想害他吧?
哼,气死人了,这小子真是又蠢又笨,自己看错他了。
她心里一阵阵寒气往外冒,却只对着罪魁祸首的谢晋道: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非圣贤,即使是再宽的道总有不小心的时候,谢年兄难道还不允许我走路磕碰吗?”
“更何况近来家里父母思我成疾,我本计划着等这次抽考完成之后,就休假一年回家探视,以尽孝道。”
“试问,我还有什么理由要故意弄坏周兄的考卷呢?”
她这话算是自断了自己入内阁协理的机会了,确实,如果根本不在乎这次抽考的结果,她又有什么必要故意弄坏周勤裕的考卷呢,毕竟能站在这儿的人,哪个会没脑子的去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说完她也不管众人如何震惊,只对着程大人微微作了一揖,行礼出了考场。
.......
最先反应过来的周勤裕快速跟上了她的步伐,如今他也不管考卷了,反正都已经废了,他也绝了入内阁协理政务的心思,但是叶长卿一向策论扎实,是极有可能考上的,怎么能因这场变故就放弃了机会。
不管怎样,他们是好兄弟,他可不能看着她因为意气用事而耽误了前程。
他胖胖的身躯一直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不一会儿额头上就盛满了密密的汗,可是叶长卿却越走越快,直到走到一处红墙绿瓦尽头的角落秘处,才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塄起拳头就狠狠朝他的胸前揍了过去。
周勤裕被打得身上的肥肉一晃一晃的,无措的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猫着腰往后躲避,一边弱弱的问道:
“你这是干什么?又不是我污了你的试卷,你怎么还反过来讨伐起我来了?”
打了两拳之后,叶长卿的手背有点疼,她握了握拳缓了瞬,才一脸恨恨的道:
“周胖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兄弟?”
周勤裕被她问的一脸懵,只一个劲的点头道:“是啊,没说不是啊。”
“那是兄弟,你为什么不信我?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以为我担心你名次会超过我,才故意污了你的答卷。”
“对不对?”她又加重了语气。
“我.....”周勤裕看着对面身量虽然清瘦,可却挺直的像一根翠竹似的少年,白嫩的脸颊早已涨得通红,一双如湖水般透亮的双眼却瞪得像是铜铃般,活像个炸毛的狮子,到嘴的想要反驳的话,又缩了回来道:
“不是我不信你,是我那会儿刚好瞧见了,你明明可以直接去交卷子的,可你却特意在我面前停留了几瞬,还故意抬高袖子将我的墨给扫了,正好洒在我的答卷上,而且你还一点不心慌,像是早就算计好了似的......”
说到最后他怕叶长卿又要打他,才渐渐低了声音。
而叶长卿听完后,却是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她做的有那么明显吗,生平第一次做坏事,竟被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既是如此,倒也怪不得他,而且最后他在明明还怀疑她的时候,却能坚定的站出来为她澄清,足以证明她并没有看错他。
她便和缓了语气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做?”
此话一落,周勤裕却是一惊,差点就一脚跳了起来道:
“你承认了 ?”
“你真是故意的?”
“你为何.....你这样做有什么苦衷?”
听到最后一句话,叶长卿只觉眼角泛热,他大好的前程没了,却还能一心为她找借口,这个兄弟她没白交。
只是瞧见他怂拉着个脑袋,一副懵懂的模样,又很是有点恨铁不成钢道:
“蠢材,蠢材!”
“当下局势不明,你怎可妄论立储事宜。”
“你可知你那句‘国之储君,在贤不在嫡’,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你的索命符。”
“不...不会吧,这不是内阁出的题目吗,不就是让大家畅所欲言吗。”周勤裕道。
叶长卿真是恨不得再给他一拳:
“畅所欲言,你以为就随便写写吗,今日是随便写写,明日就是要拉入哪个阵营了,后日你是不是就要被人当作炮灰去对付吴王了。”
“咱们现在虽还没有官职,但是已相当于步入官场了,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了,切不可卷入了皇权斗争之中了。”
“而且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吴王才是皇帝的亲儿子,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皇帝自己有儿子不立,要立弟弟的,又有哪本史书记录过。”
“要是万一内阁那帮老狐狸直接将你的卷子递给陛下,陛下一个心气不顺,宰了你都有可能,你又不是没见过咱们陛下杀起臣子来就跟杀小鸡仔似的,那是一串一串的杀,你有几个脑袋够他砍的,你这缺心眼的就真成为了别人的炮灰了。”
可能是叶长卿越说越激动,周勤裕也感觉害怕了起来,牙齿都在打颤,却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问道:
“那大家都这么写了,陛下总不会将大家都砍了吧?”
叶长卿真恨不得对他翻个白眼:
“那你就想多了,加上你在内,应该不出五个人会这么写。”
他们庶常馆的这些人,她虽打交道不多,但是大家都是什么性子,她还是摸得清楚的,大多数都是天之骄子、智勇双全,令人可望而不可及,不过也有几个死读书又迂腐的,怕是这次就要着了道。
“等着吧,后面还有大戏唱呢。”
周勤裕不笨,只是还没脱离书生意气,又太膜拜内阁了,多了层滤镜,才没想那么多,这时候被她一点拨,就已经完全意会过来了。
“所以你才突然说要休假回乡探亲,是怕又缠到这后头的事情里去了?”
看他终于聪明了一回,叶长卿难得赞赏的看着他道:
“算你脑子还没糊透,我估摸着后面还有得斗,指不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要不你也去休假,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护着小命要紧。”
谁知周勤裕这时候却又犯轴道:
“不至于吧,难道陛下真想立吴王,可吴王殿下才刚从乡下回来,从未接受过帝王教习,能胜任吗?”
“反而是宁王殿下在陛下几次远征时都是他监国,将朝政处理的井井有条,已然是一派明君之姿,而且国朝初立,如果陛下真要这么换的话,江山社稷可不是过家家。”
叶长卿看向奉天殿的方向:“咱们陛下难道以前学过,不还是开创了一代盛世吗,都说虎父无犬子,你怎知吴王会不如宁王做得好?”
“而且,你不觉得吴王这个封号很特别吗?”
“对,你说的对,我想起来了,吴王是陛下打下江宁前的王号。”
这.......怎么有点传承的意味呢。
两人对视一眼,很多事情就逐渐清晰了开来。
叶长卿又赶紧拉着他转移话题道:
“走,咱们赶紧去请假,请完假后还要赶着去领廪米,不然等咱一年后回来,仓录吏不知还认不认账呢。”
只是他们这匆匆往翰林院而去的时候,一旁红墙之下,却悄无声息的走出一对主仆来。
身高体长的吴王对着身旁的大监梅点心道:
“哼,我还以为这翰林院在郑掌院的掌管下都被忽悠瘸了,没想到还有两个明白人。”
说完他又缩回了话道:
“哦,应当是一个,去问问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