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心照不宣与南行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议事殿内。
      李疏韫端坐于主位之侧,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手中的西境防务图上,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瞟着殿门方向。他身旁特意空出了一张铺着雪貂软垫的榻椅——那是他昨夜以“宫主伤后体虚需倚靠”为由命人增设的。
      当纳兰祯一袭素白宫装步入殿内,按惯例欲走向正中主位时,李疏韫状似不经意地翻过一页舆图,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恰好响起:“宫主,且慢。”
      纳兰祯脚步微顿,看向他。
      李疏韫的视线仍落在舆图上,指尖点向某处,语气公事公办:“西境新呈上的这份防务图,冰河走向与雪线标记似乎有矛盾之处,恐有疏漏。事关边防,需谨慎对待,你亲自过来核对一下。”他说话时,目光恰好扫过她鞋尖——那是双绣着精致冰棱花的素白宫靴,鞋头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透的、昨夜在观星台追他时不慎蹭到的青苔。这点小小的污渍,落在他眼里,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感。
      纳兰祯不疑有他,依言走上前,在他身侧的软榻坐下,微微倾身,指尖掠过冰冷的舆图表面。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动,发出清脆声响。
      李疏韫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颜,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右眼角下那粒极小的、平日里不易察觉的浅褐色泪痣,在秋阳下竟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这个从未留意的细节,此刻却清晰地映入眼帘,刺得他心头莫名一颤——她似乎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发清晰锋利,定是为宫中事务、地心谷之劫,还有…那个洛知珩,操碎了心。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酸涩的情绪再次悄然蔓延。
      “这里,”纳兰祯的指尖精准地点在舆图西北角,清冷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冰河走向无误,是雪线标记向后偏差了约三里。应是勘测时忽略了去岁雪崩导致的冰碛物堆积。”她抬眸求证,却因两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李疏韫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微微放大的模样,甚至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下颌,带着一丝清甜的晨露气息。他心脏猛地一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发间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撞上她时沾到的半片微小桂花瓣。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向后仰身,试图拉开距离,腰间玉佩不慎“啪”地一声撞在沉香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窗外桂花树上停歇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纳兰祯原本因他突然靠近而微微一顿,见他如此反应,递出欲指图的手僵在半空。空气中仿佛弥漫开蜜渍桂花般的甜腻与尴尬。
      “疏韫你今日…似乎有些奇怪?”她话音未落,便被一阵穿堂风揉碎了几分。她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躲闪的眼神,忽觉他此刻的模样,像极了话本里那些口是心非、欲盖弥彰的傲娇贵公子。
      氤氲的茶雾朦胧升起,隔在两人之间。纳兰未曾看见,李疏韫垂在桌下的手,正死死攥着宽大袖袍中那个藏着冰晶花与连理果的玉盒,指腹用力地在冰凉锦缎上压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皱,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按捺住那颗因她靠近而失控狂跳的心。
      议事结束后,李疏韫几乎是逃也似的率先离开大殿。回到书房,他立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袖中的玉盒
      暮色如墨,悄然漫入书房。李疏韫正对着铜镜调整发冠,镜中倒影里,纳兰祯提着食盒立在门口,墨色披风上沾着细碎的雪粒,仿佛刚从冰天雪地中走来。他微微偏了偏头上的玉冠,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才故作淡然地开口:“不是说要与我细讲冰弦引的反噬与关窍?怎么还带了这些?” 目光却已不经意地扫过食盒,心中微动,想起她似乎曾留意过自己偏好甜食,尤其是一种裹着糖霜的栗子。纳兰祯将食盒置于书案,开启的瞬间,甜香混着她身上带来的寒梅清冷气息萦绕开来,驱散了一室冷寂。她指尖捏起一颗糖霜栗子,圆润的指甲下透出健康的粉白,而指腹的薄茧却昭示着常年执剑习武的痕迹。李疏韫伸手去接,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腹,一丝微妙的触感让两人心绪同时泛起涟漪,他迅速垂眸,借整理衣袖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纳兰祯正欲开口解释冰弦引的来历与其中关窍,却被他突然倾身靠近的动作打断。他假意要取她身后的一卷古籍,烛火因他的动作而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近。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听见彼此绵长的呼吸声。李疏韫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几下,衣领间若隐若现的锁骨在昏黄光影中流转着温润细腻的光泽。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喉结微动,却似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在他喉间停留了一瞬。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骤然灌入,精准地扑灭了烛火,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只余窗外积雪反射出的微光。 “呀。”纳兰祯低呼一声,感觉发间一松,应有发带滑落。李疏韫同时感觉到有柔软织物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两人几乎同时下意识地俯身想去捡拾那无形的发带。 “咚”的一声轻响,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在一处。 “疼…”她下意识低语。 “当心…”他几乎同时出声。两声压抑的低呼在黑暗中交织,气息可闻。李疏韫能清晰地嗅到她发间清冽的雪水气息,其间竟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他无比熟悉的龙涎香——那是他平日里惯用暖手炉里的香料。她连我的暖手炉都偷用过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细微涟漪,仿佛某种隐秘的亲昵得到了印证,却又强自按捺下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镇定。
      当侍女匆忙重新点燃烛火,光明驱散黑暗。只见李疏韫正倚着书案,一手轻按着方才相撞的额角,耳际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而宫主大人则微低着头,指尖看似在整理并未完全散落的发丝,实则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袖中那个盛放冰心晶石的玉盒垂下的流苏。案上食盒旁,一颗圆润的糖霜栗子滚落出来,恰巧静静躺在两人被烛光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中央,那相依的姿态,竟像极了他悄悄藏起的玉盒中那对并蒂而生的连理果,无声诉说着暧昧难言的心事。
      这略显尴尬又莫名亲昵的氛围被烛光点亮,两人目光再次相遇,看着对方一个玉冠微歪、一个发梢沾雪的些许狼狈模样,回想起方才黑暗中那一声脆响和彼此紧张的语气,竟不约而同地觉得有些好笑,绷紧的嘴角同时扬起,最终化为一声轻松释然、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甜意的轻笑。 “
      咳,”李疏韫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这旖旎的沉默,借着方才的笑意,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递到她面前,语气努力装作随意,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喏,给你。” 纳兰祯疑惑接过,打开盒盖的刹那,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如冰、内部却仿佛有星河流转的幽蓝晶石映入眼帘,精纯至极的寒冰灵气瞬间弥漫开来,与她自身的功法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千年冰心晶石?”她讶然抬眸,“你从何处寻得此物?”这东西对她修炼的“霜魄玄微诀”大有裨益,能稳固经脉,弥补损耗,极为罕见难寻。 “早就找到了,”李疏韫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渐低,试图掩饰其中的用心,“本来想等你出关稳固境界时给你…谁知道你一出关就…”他顿住,似乎又想起不愉快的事,但很快甩开,语气重新变得“凶巴巴”却难掩关切,“反正现在给你了,好好炼化,不许再胡乱动用禁术损耗自身了!”
      纳兰祯握着那枚触手温润、却散发着极寒气息的晶石,奇异的是,那寒气非但不刺骨,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她的经脉缓缓蔓延,直抵心口。她忽然想起三日前他愤然攥碎那朵冰晶花时,掌心传来的冰凉刺痛。两相对比,此刻掌心的这份“温暖”更显珍重。她抬眼,恰好捕捉到他耳尖未褪的红晕和假装整理歪斜玉冠的小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在发冠流苏上绕啊绕。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纳兰祯指尖摩挲着晶石那独特的心形棱角,忽然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拂过他敏感的耳廓:“疏韫倒是费心了。只是不知这千年冰心石,其蕴含的能量,能否镇得住某人那动不动就乱吃飞醋、燎原万里的心火呢?” 李疏韫猛地转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冠上的一颗玉珠因动作过大“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她眼底流转的狡黠笑意,又看看她掌心那枚与自己香囊里连理果色泽交相辉映的冰心石,脸颊发热,竟一时语塞。他猛地抓起案上那颗“罪魁祸首”的糖霜栗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哼道:“少贫嘴……还不快用这石头调息去!省得…省得再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耗费内力!”
      烛光下,冰心石流淌的幽蓝光芒与他袖中暗袋里那悄然孕育连理果的冰晶花仿佛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呼应。纳兰祯看着他明明羞窘却偏要强装镇定、甚至别扭地把椅子又往她这边挪近半寸的小动作,只觉得掌心的晶石比任何暖手炉都要滚烫,一直熨帖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日之后,李疏韫表面依旧端着几分冷硬,但到底舍不得真跟纳兰祯置气,南行之事依旧安排得妥帖周到,只是时不时会看着纳兰祯出神,眼神复杂。
      那朵冰晶花,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香囊里,时不时就忍不住摸出来看一眼,一边看一边心里泛酸:“哼,为了那个家伙耗费心力凝的花…”,可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花瓣,又忍不住想起她当时急切苍白的脸、柔软的语气…“她当时好像真的很怕我生气?她是不是…也有点在乎我?” 李少盟主就这样对着朵花,完成了从愤怒到酸涩再到暗自窃喜的自我攻略全过程。
      某日,纳兰汀蹦跳着来找李疏韫,眼尖地瞥见他正对着香囊口露出的冰晶花发呆,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可疑的傻笑。她凑过去惊讶道:“李大哥,你还留着姐姐这朵冰晶花呀?咦?好奇特,这花好像…颜色更润了,花心那里…怎么好像结了颗小果子?还是并蒂的?我从未见姐姐的冰晶花会这样呢!”
      李疏韫猛地回神,宝贝似的收起香囊,轻咳一声掩饰失态:“小孩子别瞎看。” 但纳兰汀的话却让他上了心。玉绡宫内的一处隐秘藏书阁。这里收藏着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古老典籍札记。
      他鬼使神差地跑去翻阅收藏的古老典籍,废寝忘食,终于在一本极其偏僻用古老兽皮包裹、材质特殊的古札——《万灵宝鉴·异石篇》。此书年代久远,记载了许多奇珍异宝的特性与传说。
      他快速翻阅着,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最终停留在记载“冰晶花”的一页,上面果然有绘有图案,与他寻得的那枚一般无二,旁边还有数行小字注解::“…玉绡宫至高心法凝情所化之冰晶花,非凡物也…若遇至阳至诚、心意相通之内力日夜温养,心念契合,情意暗涌,则寒英不凋,反生异象…凝泪成珠,双果并蒂,名曰‘连理’,乃两心相悦、灵犀互映之铁证…”
      “两心相悦…灵犀互映…铁证…” 李疏韫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越来越亮,心脏砰砰狂跳!所以…所以这花是因为他的内力、他的心意才产生变化的?所以祯儿她…对他并非无情?甚至可能也…
      李疏韫彻底沉浸在“两心相悦”、“天命姻缘”的狂喜与自信中,看向纳兰祯的目光温柔缱绻,几乎能拉出丝来。纳兰祯收下了那枚意义非凡的冰心石,虽未多言,但面对他时,眼底的冰霜悄然消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纵容。
      三日后,南行启程。
      马车辘辘,驶离玉绡宫。车内,纳兰祯闭目调息,掌心握着那枚冰心石,丝丝缕缕的精纯寒气融入经脉,带来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安稳,那心形的轮廓熨帖着掌心,仿佛也悄悄熨帖了某个角落。
      李疏韫坐在对面,手中书卷未翻几页,目光大多落在她宁静的侧颜上。感受着袖中玉盒里那对象征着“天命”的连理果,以及怀中她悄然回赠的安神香囊,只觉得前路纵有万般风险,只要与她同行,便无所畏惧。
      周颂宜安静地坐在角落,垂眸掩去所有思绪。
      鱼儿已入水,香饵已抛下。执竿之人,心意相通,并肩而行,静待风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