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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坠 ...

  •     “呦,这谁的请柬?”

      谢闵从玄关的矮柜上拿起那张烫金的红色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请柬做得精致,暗纹压花,边角还有一小片金箔,在玄关的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晃眼得很。

      “余澍的。”谢聿容手里端着一杯水,语气淡淡的,看着池中的一尾锦鲤。

      谢闵想了半天,对号入座,才想起来自家弟弟从小有这么一号朋友:“就余老师家的儿子?我记得他前段时间成了林叔家的事儿,圈子里都在传这家伙青年才俊啊,这就结婚了?”

      “嗯。”

      “他倒是好命呐。”谢闵把请柬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婚礼日期和酒店地址,嘴角微微一挑,“这年头,居然这么快就有女孩子肯和他结婚,事业爱情双丰收啊~”

      “是谁家姑娘?”谢闵只是觉得这个圈子的人基本都认识,大家旗鼓相当,家世都摆在那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既然是和余家新结婚的女子,应该是她也认识的。

      但谢聿容回她:“你不认识。”

      “还有我不认识的?”谢闵挑了挑眉。

      “是我们俩的高中同学,大学也在一个学校。”

      “哦。”谢闵把请柬搁回柜子上,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不感兴趣。

      不过这倒让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眯了眯:“话说回来,妈前段时间跟我抱怨,说你自从大学谈过恋爱之后,也没什么恋爱的消息,怎么?立地成佛了?”

      谢聿容放下手中的杯子,有些无奈:“没心情。”

      “是没心情,还是念念不忘?”谢闵觉得有趣,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性子,对什么都不冷不热的,居然还有“没心情”的时候。

      她往沙发里靠了靠,摆出一副要长聊的架势,尽情享受开弟弟玩笑的乐趣。

      “没念念不忘。”

      谢闵不信,她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追问:“诶,她叫什么名字?”

      谢聿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请柬,他的目光在某个位置上停了停,新娘那一栏写着“贺兰明芷”四个字,烫金的字体端端正正地印在红底上,他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放在阳光下轻轻吹了吹灰。

      “贺兰芜。”

      “我靠……”谢闵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请柬,凑到眼前看了一眼——新娘:贺兰明芷。新郎:余澍。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谢聿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

      “你丫的不会喜欢余家那媳妇吧!”她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戳着请柬上新娘的名字,“她是不是也叫‘贺兰’……啥来着……”

      “哦……”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沙发里,“这叫贺兰明芷啊,那没事了。”她又狠狠补了一记拳头,砸在谢聿容的胳膊上,“吓死我了你小子!”

      “是她妹妹。”

      “妹妹?”谢闵又坐直了,眼睛瞪圆了,“一家人呐?”

      谢聿容没有回答。他把请柬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搁回矮柜上,转身走回了厨房。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站在料理台前慢慢地喝了一口。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远处的楼宇线条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杯水见了底,才放下杯子,回了房间。

      婚礼那天,天很好。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不冷不热的,风里带着春天将尽时的潮气和花香。

      “小妹,苦读十几载,终于可以展现一下你的能力了!”

      贺兰芜把一沓红纸拍在酒店门口的长桌上,又拿镇纸压住边角,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布置什么战略阵地。明莳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裙摆的穗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想回家”。

      “姐姐……我做不来这事儿……”

      “怕什么!”贺兰芜虚张声势地拍了拍那沓红纸,扬起下巴,“姐姐在你旁边呢!”

      “妈妈明明是让你一个人做……”明莳嘀嘀咕咕地反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而且这活儿为什么要两个人啊,一个人就够了……”

      “说什么?”

      “没……没什么……”

      “女娃!”突然走过来两个大男人,一脸煞气地站在桌前,其中一个把手往桌上一拍,“你俩,在这儿记礼金呐?”

      “是呐……叔……叔叔您是男方亲友呐?”

      “谁!谁是叔叔!”那人眼睛一瞪,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我是男方的同事!我才33,才33呐妹!”

      “请写名字,请写名字……”贺兰芜试图控制场面,把签字笔往他手里塞。

      那人刚走,后面又排上了。

      这种场面无疑是络绎不绝的。

      “小妹妹,怎么是你俩在门口签到呀?”是余澍的一个朋友。

      “去去去……”旁边女子一把将他往边上推了一把,“做骚包你也看看场合,人家余澍结婚,你……”

      贺兰芜、明莳:“……”

      “妹啊,是‘楼琼’啊。”

      “哪个‘楼’啊姨?”

      “‘刘德华’的‘楼’嘛!你俩还大学生呢!”

      贺兰芜、明莳:“……”

      “姐,我没力气了……”明莳在一旁扯着贺兰芜的衣角,声音已经虚弱无力,她想逃,贺兰芜埋头趴在桌上,一只手死死抓住明莳的手腕,不许逃!

      “还没结束。”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此时突然头顶又是一个声音出现。

      “我没来晚吧……”

      “谢……谢……”明莳颤巍巍地指着对面的人,舌头打了结似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忘了我叫什么了?”谢聿容笑了笑,眼睛一眯,站在桌前,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伤心的模样。

      贺兰芜猛地抬头一看,此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外套,内搭白衬衣,领口松着,看起来像是个端正贵公子。

      尤其是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捧着一只雕花的木盒,恭恭敬敬地托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没迟到。”贺兰芜替结巴的妹妹把话接了过去,“不过时间差不多了。”

      “那真是万幸了。”谢聿容淡淡一笑,看了贺兰芜一眼,又侧身示意身后那对保镖模样的人上前。

      保镖把一个精美的盒子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这对羊脂白玉镯是送给贺兰明芷的结婚礼物,麻烦你登记一下了。”

      那盒子是打开的,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丝绒,丝绒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对白玉镯,玉质温润,白得像凝住的牛奶,头顶光落在镯身上,反射出一层柔柔的光晕,把盒子周围那一小片桌面都照得亮了几分。

      “这种水看着真好啊姐……”明莳在一旁默默补充着,脑袋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虽然贺兰芜也没见过这种好东西,但她没多看一眼这些东西,她甚至连谢聿容都没给正眼,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本礼金簿上,手里的笔在纸面上方悬着。

      “好,谢谢你,名字已经记下了,您可以进去了。”平淡如水的声音,像是和他一点都不熟的模样。

      让谢聿容浅浅皱了下眉梢,嘴角微微下垂。

      贺兰芜说完,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把“谢聿容”三个字写了上去,字迹工工整整的,力透纸背。

      ……
      ……

      我该如何消除这种感觉呢?

      谢聿容叹了口气,他坐在宴会厅靠后的一桌,面前摆着一杯乌龙茶,他不喝酒。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堂攒动的人头和层层叠叠的鲜花拱门,落在台上那个站在新娘身后的身影上。

      贺兰芜站在贺兰明芷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只极大的爱马仕包包,大概是姐姐的,里面塞满了伴娘要拿的礼物,或零零碎碎的东西。

      贺兰芜娇小的身躯,那包在她怀里显得格外大,可她腰板挺得笔直,脊背绷成一道利落的线,肩膀没有一丝垮塌,有宾客上前和姐姐合影,她便侧身让开半步,微微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优雅又得体的笑。

      她的头发被仔细挽了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在宴会厅暖金色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柔的光晕拢着,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谢聿容看着看着,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散在宴会厅嘈杂的背景音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变得好冷漠……对他。

      从他在门口签完到、把那对玉镯递过去之后,贺兰芜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一个正眼。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甚至门口那只走来走去的酒店吉祥物都被她看了一眼,唯独是他,一次都没有对上。

      “无视我……”谢聿容低下头,嘀咕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乌龙茶,茶水很凉了,涩味比方才重了几分,他咂了咂嘴,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又别扭的东西。

      “啊?聿容哥你说啥?”一旁的景乐立刻凑了过来,耳朵竖着。

      谢聿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景乐今天穿着伴郎的西装,领结打得端端正正的,头发也被明莳按着梳了个造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可他坐在这里,整个人还是跟块橡皮糖似的,黏在椅子上。

      “你不是伴郎吗?”谢聿容问,声音淡淡的,“在这里坐着没事?”

      “现在只需要两个伴郎做事,”一脸无辜,“余澍哥就让我……坐这儿……”

      “为什么坐这儿?”

      “还能咋滴。”景乐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有点傻气,“我俩熟嘛!”

      谢聿容没接话,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余澍让你盯着我?”他忽然说,语气里多了一层了然。

      景乐的笑容僵了一下,试图解释:“聿容哥……”

      “你让他放心吧。”谢聿容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有些心烦:“我不会惹事的。”

      “聿容哥,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景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凑得更近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他的表情很为难,眉毛拧着,嘴角往下耷拉,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余澍哥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去骚扰……哦不……去找芜姐姐……‘叙旧’。”

      其实余澍的原话是这样的,婚礼开始前,余澍把他拉到一边,一字一句地说:“看紧了那小子,他要是敢在我的婚礼上骚扰我姑子……”他顿了顿,手指在景乐肩膀上捏了一下,捏得他龇牙咧嘴,“我弄死他!”

      余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新郎官的喜气,嘴角甚至挂着笑,可那脸色却黑的很,眼底是一片冷冰冰的,说到做到的状态。

      景乐一想到余澍那张脸,后脖子就一阵发凉,整个人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

      谢聿容没说什么,只是在意台上人的情况,现在是新娘致词时间,几个姑娘在旁边哭的一塌糊涂,贺兰芜的鼻子都哭的通红,余澍在一旁也跟着他们一起哭。

      等贺兰明芷讲完话,贺兰芜马上上前,帮姐姐整理裙摆,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那一小片纱,小心翼翼地抻平了边角,还抽着小鼻子。

      谢聿容记得,她从前帮他整理衣领时也是这副模样,低着头,指尖轻巧地翻折过领口,抻平了边角,然后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好了”,再补一句“亲我一下”。

      他记得那些,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此刻看她站在别人身后,替别人整理裙摆,他心口那个地方就像被一根细细的、生了锈的针慢慢扎了一下,不重,却钝钝地疼。

      谢聿容低下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对景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让另一个人,重新看到自己?”

      景乐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聿容哥……要不,你先让芜姐姐把那个包放下来?我看着都替她累。”

      谢聿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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