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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坠 ...

  •     姐妹几个从女汤出来时,走廊尽头的暮色已经沉到了最浓处,皮肤上留着温泉的余温,踩在木地板上的步子都轻飘飘的。

      路过几个包厢,烤鱼的焦香从某扇半掩的纸门缝里渗出来,混着味噌汤的咸鲜,勾得腹中一阵空响。

      走廊两侧的纸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影在纸面上映成模糊的剪影,像被水洇开的墨痕,偶有低低的笑谈声从门缝里溜出来,又被木屐的嗒嗒声盖了去,一浮一沉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贺兰芜走在最后,刚换上的大袖口外套袖口宽宽地垂着,快走到走廊尽头时,不远处某间包厢方向传来了余澍的声音,带着火气,中间夹着景乐一句接一句的劝慰了。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脚步不约而同地顿在走廊中央。
      贺兰明芷侧耳听了几秒,轻轻挑了挑眉,朝两个妹妹使了个眼色,“等里面闹完了再进去。”

      服务员将纸门拉开时,室内早已等着的三个男人齐刷刷抬起头来。
      余澍脸上的烦躁还没收干净,嘴角绷着,景乐坐在旁边,一脸愁苦。

      而谢聿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盏茶,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一定不会理解,这事儿就是因他而起。

      谢聿容有时候不是脸皮厚,他就是纯迟钝。

      "洗得真快,"贺兰明芷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口里,笑吟吟地扫了一圈余澍,"洗干净了吗?"

      余澍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那股火气像是被堵了嘴,哼了一声便偏过头去。

      贺兰芜垂下眼,放轻脚步,快步走到长桌最远的角落坐下,准确来说是离谢聿容最远的位置。

      可她刚坐定,余光里便瞥见一道影子从桌对面站了起来,绕过余澍,绕过景乐,径直走过来,在她身侧落座。
      不偏不倚,隔着一掌的距离。

      现在贺兰芜要收回刚刚说的话,他就是脸皮厚……

      当着姐姐妹妹的面,坐在前女友身旁是想干嘛?

      贺兰芜只好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假装在看什么要紧的消息,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就有个理由不必抬头…………

      窗外庭院里,灯笼的光已经亮起来了。

      这是一间半开放式日式包厢。三面是纸门,一面敞着,与一方小小的庭院相连,庭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生着细密的苔,近处一株矮松枝影横斜,被灯笼的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院子中央有一座木质的低矮舞台,大约半人高,上方垂着一盏纸灯,光晕温温地笼下来,把整个舞台罩在一片昏黄的、像旧照片一样的色调里,晚些时候会有舞者在那里表演三线琴。

      "为什么我要和他一个泉池泡温泉!"余澍的声音又从桌那头炸过来了,"我有邀请他吗?某些人真是不请自来。"

      "余澍哥,对不起,"景乐傻傻地鞠了一躬,他今天已经低头鞠躬成习惯性了,"是我邀请的。"

      余澍瞪着他,那表情像在问"你小子是真的傻吗?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景乐缩了缩脖子,偷偷朝谢聿容的方向瞥了一眼,而谢聿容只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他心里毫无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想法。

      一旁的谢聿容放下茶杯,语气平平地开口,依旧气死人不偿命:"这桌饭我会付钱的。"

      贺兰芜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根本不是重点。

      "谁要你的臭钱!"余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贺兰芜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的,和余澍说了同一句话,"谁要你的臭钱。"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住了,赶紧低下头,找了半天桌上的有什么小菜,结果筷子伸了半天,只有一小碟沙拉可以塞进嘴里。

      "好饿啊——"贺兰明芷及时出声,她在余澍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臂,像在安抚一只被惹毛了的大猫,在余澍耳边轻轻说道,"刚刚泡完澡,不如喝一点吧……"

      后来的事,贺兰芜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清酒壶换了一轮又一轮,姐姐说"小芜也喝一点",她本来拒绝了,她酒量不好,从小便不好。

      可不知怎么的,后来还是端起了杯子。也许是满桌的杯盏碰撞声太密,也许是庭院的夜风太轻,也许是某个人坐在她旁边一直不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的烦躁。

      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想寻个机会松一松。

      两杯下肚,她的话便多了起来。
      第三杯的时候,她拉着景乐的手说"你要珍惜景乐啊!"
      第四杯的时候她指着余澍说"你对我姐不好我杀了你!"
      “还有!不许在凶他了!”指了指一旁的谢聿容,惹得谢聿容眼神一闪,想伸手去搂她,结果被贺兰芜一把推开。

      第五杯的时候……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喝过第五杯了。
      ……
      ……

      "啊……"贺兰明芷端着酒杯,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小芜,怎么喝了这么多……"

      转眼间贺兰芜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耳朵尖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直起身来,目光笔直地、精准地锁住了旁边那个人。

      "小芜——"

      "嘘嘘嘘!"她猛地从坐垫上支起身,摇摇晃晃的,一只手撑在桌沿稳住重心,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清酒的味道,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不许你叫我小芜。你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哈?"一旁的景乐惊讶出声,筷子上的天妇罗"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他愣了两秒,然后小声碎碎念叨起来,"怪不得……我居然不……"

      后来的事,贺兰芜只记得一些碎片。姐姐说"我们出去透透气",小妹牵着失了神的景乐站了起来,纸门"哗啦"一声拉上了,屋里便只剩下她和谢聿容两个人。

      她乖乖地坐回坐垫上,两条腿已经不规矩地盘着,一只手里把玩着的酒杯,也不喝,神情思索。

      庭院里的灯笼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喂……"她开口,眼神没有看他,只是问,"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又说:"或者说……有什么不错的对象?"

      谢聿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她的侧脸被烛光描出一层淡淡的、毛茸茸的边缘,看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地动。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那动作轻极了,像是怕惊碎什么。

      "小芜。"

      那个名字落进她耳朵的瞬间,贺兰芜浑身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穿过

      "贺兰芜!"她执拗的纠正,把自己的名字说全了。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她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这地方怎么回事……这是分手之后,他们第一次在这样适合约会的环境下单独相处。

      庭院里竹筒敲石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一整段时光都敲碎了,一点点倒流回去。

      可她突然困了,身体沉沉的,眼皮上压着两片薄薄的铅,她歪了歪身子,靠在了某个温热的地方,也许是他的肩。

      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在脑海里慢慢沉下去。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梁木的纹路不对,灯的样式不对,连枕边残留的气味都不对。

      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一下,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透的棉絮,什么都捞不起来。

      昨天……昨天去了滑雪。温泉。日式包厢。酒。然后呢?

      意识像被谁轻轻推了一下,忽然亮了起来。

      下一秒立刻感觉到了身体里某种异样的、暧昧的沉重。
      嘴唇微胀,关节酸软,尤其是髋关节,像是被迫保持了一个别扭的姿势太久了,那种疼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在什么地方遇到过,却怎么也记不真切。

      背部的肌肉僵着,翻身的时候腰腹深处传来一阵钝钝的疼,那个位置的疼她只在每个月的那几天体会过。

      可日子不对。

      愣了几秒,心脏开始"咚咚咚"地擂起来,擂得耳膜都在跟着颤。
      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转动目光这张床比她酒店那间房里的单人床大了许多。

      灰色床单,枕边有陌生的木质香气。毯子下面,她没有穿衣服,光裸的肩膀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不由自主的栗。

      床脚处,两件叠好的浴衣整整齐齐地放着,叠得很好,边角都抻平了,像是被人仔细抚过的。

      昨夜的事情开始像退潮后的石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记忆深处露出水面。

      正想着,身旁的床垫轻轻陷了一下。一个温热的黑影动了动,紧接着一只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她腰间,将她往那团暖意里带了带。

      "啊……等等!"

      "嗯……早上好。"

      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比平时低了两度,却意外地柔和。

      他的额头贴在她肩窝处,黑发蓬乱地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大狗。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贺兰芜僵着身子,足足停了五秒,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谢聿容从她肩上抬起头来,睡意像晨雾一样从他眉眼间慢慢散开。

      "早上好,小芜。"他又说了一遍。
      抬起手,指腹贴上她的脸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从颧骨到下颚,从下颚到耳后,像是在一遍遍地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薄而易碎的东西。

      但贺兰芜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那动作不大,却让他指尖在空中悬了一瞬。

      "穿好衣服,起来。我们谈谈。"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聿容看了她片刻,收回手,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背对着她穿衣服的时候,贺兰芜把毯子裹紧了些,缩在床角。

      两人在小客厅里面对面坐下。
      纸门外的庭院里,晨露正从竹叶尖上往下滴。

      "你到底想干什么?"贺兰芜开口,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茶杯里残留的一圈茶渍上。

      "我……"

      "你不会想告诉我,"她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分手几个月之后,你想复合了吧?"

      谢聿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想逼你。"

      "那你为什么要来?"贺兰芜终于抬起眼,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脸上,"你是被景乐邀请来的?你不是一个会为了交际出门的人。"

      谢聿容垂下眼。他的手指搭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聿容……你在缠着我?”

      这句话让谢聿容眼神一顿,"我是为了你来的。"他说,像是在把心里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确认过,然后才低声说下去,"小芜,这段时间……我有点想你。"

      贺兰芜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她咬住嘴唇内侧,声音放得更平了些:"是因为没有找到新目标吗?如果你需要有新的女朋友,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找到的。"

      "你为什么总是……"

      "你没发现吗?"她打断他,语速加快了一些,"我们不合适。"

      这段时间的状态,她反复的回忆和谢聿容的这段恋情,她能这么决绝的离开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也许和别的女生有牵扯。

      更多的是他们两人的生活状态。

      谢聿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马上要去家里的公司接手一部分业务了吧。"贺兰芜继续说,她终于可以把心里整理好的一切都说出来了,"你需要的是一个能长时间陪在你身边的人……也许以后会成为你的太太。但那个人不会是我,我很忙,我也有我自己要做的事,如果每次因为工作,两个人都感到疲倦……会吵架,会弄的心情很差,会影响正常生活,这样的两个人就是不合适的。"

      她停顿了一瞬,松了口气,才接下去:"你也不是非我不可,何必继续这样下去呢。"

      话说完,她看着他,微弱的晨光从纸门缝隙里渗进来,在她和他之间隔了一道细细的、明亮的线。

      "或者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说出来的,"你现在还放不下我。我也没有完全放下你……也许,我们做床伴,比做男女朋友更合适……"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余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搅碎了纸门上光影的纹理。
      谢聿容的脸沉了下去,那层温和的、沉静的外壳像碎冰一样裂开,露出底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他看着她,似乎在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小芜……不要轻贱自己,我求你……"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贺兰芜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忍住了,抬起下巴,把那股热意逼退,"你放心。我会回到正常生活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至于新的恋爱……我否认目前没有那个心思,但不是因为你,总有一天,也许有一个新的人,那个人能让我快乐,那我会选择他。"

      她轻轻地问:"你懂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感情啊,就是遇到能让你感到快乐的人,也许哪天你会遇到一个人,她大胆、明媚,不会是她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她害怕总有一天他会发现她并不好,相看两厌的结局她并不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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