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平安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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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平安夜的那个黄昏，是自五年级剪鸟事件后，向和第一次同艾辛说话。
寻常的星期五下午，加上过节，归家的师生比平日走得更早些。很快，校园内就变得空荡，冬日天又黑得早，昏昏沉沉的，哪儿哪儿都看着萧条。连每到饭点人挤人的食堂这会儿也是，收了档，打了烊，锅碗瓢盆整整齐齐，油腻地面干干净净，餐桌上有洗洁精泡泡干涸的印记，空气中，香的、臭的、青少年下了体育课酸涩的荷尔蒙气味，统统都被冷空气代替。唯有角落一个窗口还亮着灯，面向部分留校的寄宿学生开放，提供一些便捷的快餐盒饭。
而那少部分周末不回家的寄宿生中，就包括向和。
“您好，我要一份饭。”落单小向在线讨饭。
坐在窗口后边打饭的大叔，工服脱了里头是稀薄的羽绒外套，他闲散地趴在桌上，手机□□提示音不断滴滴滴滴，聊得正是开心。听见有人买饭，腾出一只手拾起一盒从窗口递出，“7块。”反手又在收款机上输入金额。
滴滴。
饭卡触碰收款机感应区发出清晰的电子音，看着屏幕上赫然跳出【-70.0元】，向和举着胳膊，愣怔原地。
“那个……”向和听见自己挤出蚊蚋般的两个字。
大叔抱着手机满面春风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向和绝不是扭捏怯懦的性格，但此时此刻她心底是真的有点，慌。
70块钱看起来不多，但对于当时14岁的向和而言绝对是巨款。
那时候大部分住校孩子一个月的生活费是400左右，家庭宽裕点的能有500，向和说自己在学校没什么额外花销300块伙食费足够，但每次姥姥都会给她350。大多数情况向和每个月都能余下不少，回家前从食堂买一兜姥姥最喜欢的蜂蜜小蛋糕，剩下的则攒起来。这个月临近新年，向和用攒下的私房钱给姥姥买了份小礼物，兜里所剩无几，所以饭卡里那70块钱便是她未来一周不饿肚子的唯一指望。
“您好……”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并提高音量。
然而大叔竟聊得“嘿嘿”笑出了声。
…………
“您好，还有饭吗？”
干脆的冷硬的男声在空旷的食堂荡起回响，却叫向和瞬间鸡皮疙瘩爬满脊背。
上礼拜运动会她才被半路杀出来的艾辛莫名其妙撞出跑道，今天，在她最窘迫的时候，艾辛再一次出现了。向和觉得艾辛就像那个米花镇的瘟神小学生，让她常常分不清“不幸”和“艾辛”，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向和不着痕迹往边上挪了挪，让开窗口，头也偏向一侧，不想让他瞧见。
艾辛这一声“吓”到了向和，也“惊醒”了里头对着手机“么么哒”的男人。
大叔娴熟递出一盒饭，“7块。”
赶紧刷卡赶紧走，向和内心默念。但，撒旦拴在他俩身上的钢筋仿佛真能传导心声，艾辛不仅没走，饭也不拿卡也不刷，向和能感受到他视线正扎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要排队的吧？”她听见艾辛不疾不徐，“她在我前面。”
闻言，大叔终于抬起了头。
就是现在！向和一个箭步半个身子探进窗口，“刚才7块您扣成70了！”
“不能吧？”大叔并不怀疑自己的业务能力，但还是放下手机瞅了眼消费记录，“呀！还真是，按错小数点了！不好意思啊。”他挠着头，“别急啊姑娘我这就给你退。”
向和心还没落地呢又被大叔接下来一句“嗯？”给重新悬了上去。
“嘶……”大叔操作着机子，“这咋没反应呢？你再刷一下试试？”
向和再次将饭卡贴了上去。滴滴，余额3块4毛2，滴滴，余额3块4毛2……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我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第三个人打破了沉默。
向和倏然扭头，瞪着艾辛，直勾勾地。
视线相交，艾辛拧眉收回目光看向大叔，“您这边开张证明去一卡通中心人工退就行了。”
二十分钟后，向和拎着盒饭捏着签字盖章的证明条站在冷风呼啸的食堂门口。
大叔叮嘱她下周一一上学就赶紧去办，不行了再回来找他。
下周一……向和觉得自己有一点，死了。两天不吃饭也没事的对吧哈哈……哈……
“可以先去办卡中心看看，”艾辛也没走，拉着一张脸四十五度俯视水泥路，眉头拧得跟□□似的，“说不定还有老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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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卡通中心在校园另一侧，步行10分钟的距离，两只白色一次性餐盒走在校道上泾渭分明，只有冷风喋喋不休。
天色愈发昏沉，给老旧行政楼笼上一层褐黄的僵尸片滤镜。向和一路上琢磨着艾辛的行为动机，然后大概得出了结论——空无一人的土砖楼，就是艾辛准备肢解她的案发现场。
阶梯上行，向和沉默地盯着走在她前面沉默的艾辛，和自己差不多高干巴儿瘦的艾辛。向和眯眼，在失去70块钱被饿死和被艾辛五马分尸而死之间，她反杀艾辛的存活几率显然更大……
“好像是没人了。”
艾辛声音打断了向和脑海里各种擒拿招式的模拟演练，向和看见他踮脚透过办公室门上的玻璃窗再三确认。
“算了。”她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艾辛的，好意，“下周一再……”
“老师！”坚定的呼唤在沉寂的傍晚显得有些突兀。
向和顺着艾辛视线转身，走廊尽头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女人，浑身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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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从行政楼出来，路灯悉数亮起，点缀着墨兰的夜。向和手里的证明条换成了两张崭新的人民币。
刚才那位老师恰是他们要找的人，关了电脑锁了门正准备下班，跟食堂大叔话术一样，让向和周一再来。
当事人自己都不准备麻烦人家了，反正确定钱能退回来就行。而且周末食堂也不开门，只能去校园生活超市买点吃食，宿舍还有一盒牛奶，再找舍友赊一碗泡面，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可那个路人艾，拉着臭黑脸拧着□□（háma）眉态度生猛硬磨硬泡，女老师招架不住，到底还是开门重启电脑走流程给钱。
向和不知道艾辛今天抽得什么风，她也不知道艾辛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不走。
“饭凉了吧？”他跟着她走出学校后门。
“哦。”
向和要去水果店，向和不知道艾辛要干吗，向和总感觉别扭，“你的饭也凉了。”
“哦。”
…………
从学校后门出去街对面是一个市政公园，树枝上绑着彩色装饰灯，亮晶晶的。怪，浪漫。
艾辛走在向和左边偏后一点，他的影子总踩到她的影子，他的盒饭影子总撞到她的盒饭影子。
“你不回家吗？”向和忍不住问。
“哦。我去车站。”艾辛不咸不淡，“我爸妈今天不在家。”莫名其妙补充了一句莫名其妙。
…………
水果店和公交车站都在街口，不长的一条小街巷，今天走了好久。
“那个，”好半天向和终于憋出一句，“谢谢。”
“嗯？哦。没什么。”
街灯影影绰绰，人影重重叠叠。
水果店和公交车站都在街口，不长的一条小街巷，忽地就走到了头。
“你，等我一下。”撂下话向和转身进了水果店。
买了一小兜最便宜的蜜桔，又挑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姥姥从小教导向和人要常怀感恩，虽然艾辛有点邪门还跟自己八字犯冲，但就事论事，今天他确实帮了自己。只是，向和盯着手中苹果，要怎么给出去啊……
踟蹰片刻，向和硬着头皮走出水果店，人行道路灯下原地等她的艾辛，手里多了一大袋，苹果。
社交情景会话101：因地制宜见机行事看图说话。
“你喜欢吃苹果吗？”向和找着了台阶，“那刚好，这个给你。”
向和递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艾辛看着那个绑了金色丝带的苹果，一张脸像活吞了蟑螂。
“没毒！”看他那慊弃的样子向和也来气，“平安夜老板给送的我不爱吃苹果你爱要不要！”
向和态度强硬艾辛战战兢兢接下，但他居然反问，“你不爱吃苹果吗？”
什么毛病。向和面容扭曲，调头就走。
经过第一棵树，公交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经过第三棵树，公交车驶进站台。
经过第五棵树，隔得远了身后响动听不大真切了。
学校后门这个小公交站只有一路车会停靠，向和脚步放缓踢着树上掉落的枯叶，艾辛肯定上了刚才那辆车。送走了瘟神，向和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可今天的书包背带怎么调都感觉左右不对称。
经过第八棵树。
“向成功！”身后有人喊。
向和脊背再度一僵，猛然回头，就见一个穿校服的螳螂在夜色中朝她奔来。而会叫自己向成功的……
那螳螂跑到面前站定，将一大袋苹果塞进她手里，“给你。”
“干吗！？”向和一时间不确定是再次听见“向成功”这个名字更离谱还是平安夜收到几十个苹果更荒唐。
“我，”艾辛喘着粗气，“我拎不动了。”
？
14岁的向和拎着苹果呆愣地立在学校后门的行道树旁，14岁的艾辛一路狂奔重新上了公交车，车窗玻璃映照出他瘦瘦弱弱凄凄惨惨拎不动一袋苹果的身影……
向和看着一窗之隔的人。
他吃的什么突然长这么高了？
身长玉立身姿挺拔腹肌八块的27岁艾辛，推开会议室玻璃门，长臂一伸，送客。
年度博主括号提名的助理没了先前傲气似有些为难，总之面色不太好看。年度博主括号提名本尊倒是态度坚｜挺，昂着脖颈目空一切地走，正如他双手插兜不可一世地来。
“完了完了……”等消息的皮皮员工看着他们走出公司，“这是，谈，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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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平安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