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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是想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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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公路也没了,车子在砂石小径上颠簸,仪表台面粘着一个用王刚头像做的亚克力摆件,摇头晃脑,正如同向和此刻的心情般,忐忑。
不是她要把人想得那么变态。实在是,宠物博主将亲手养大的宠物猪猪在百日宴上做成烤全猪直播吃掉的事情并非孤例。
猪猪百日,主人宴会。
看看艾辛捉摸不透的笑意,想想王刚吃的每一口三文鱼每一块牛腱子小羊腿青口贝……
她这是要,向和有些绝望地靠着车门。
被,养肥了,再,吃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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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摇摇晃晃最后停在了,一片,荒芜杂草地。
青山绿水,但凡热闹点早就被开发成农家乐野营地了。没被人类占领的,只能是……
寒风刮过破败铁门吱呀作响,上头挂着的有火腿肠粗的锈迹斑斑的链锁也跟着晃荡。铁门里是一排砖砌的老旧平房,风蚀了残垣。
啊,啊,啊……
头顶乌鸦盘旋。
这光景,这气质,就算不是很刑的野味餐馆,也得是一非法屠宰场。
至于宰的是什么。
枯树叶在脚下脆裂的声响吓得精神本就高度紧张的向和一个激灵。
“一片叶子就把你吓到了?”艾辛还在那儿笑,“你个胆小鬼。”
向和环顾四周,管他宰得是啥,绞肉机一混,谁知道什么馅儿。
艾辛领着她绕行半圈从后面新修的入口进入厂区,进来了才发现里面其实干净规整,通向平房的鹅卵石小道两边还种了许多花草,即便冬季休眠了依旧能看出和外头杂草丛生截然不同的,生气儿。
空气中并没有嗅到危险,反而又是来过的似曾相识,向和先前那点警惕逐渐卸下。
平房内也和外表迥然不同,是现代的,敞亮的,温馨的。
原木风内饰,干净的墙壁上绘制了各种太阳、彩虹、花朵、小动物图案,跟幼儿园似的。左右两侧是单独的隔间,每个隔间里有饭碗水碗和小床,简单却不简陋。过道尽头有个前台,上方挂着巨大的木牌:皮皮基地。
一路经过,向和看见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只狗狗,门上贴着它们的照片和信息,各个品种、各个年龄、半数缺胳膊少腿,都流浪过。而它们,向和收回目光复杂地看向身侧男人,正是艾辛身上那股气味的来源。
“呀!刚子今天也来啦!”
伴随大剌剌的呼声,一个高大结实的年轻女人打另一个门进来,拎着沉甸甸两个大桶。
进到室内艾辛就解开了向和的牵引绳,听见熟悉的声音,向和撒腿直奔来人。
女孩将桶往地上一搁,蹲下身接住刚子的热情,“哦哦哦这么久没见你想我了没?”
她穿了条背带牛仔裤,胶皮雨靴,两根粗壮的麻花辫搭在肩头像两根麻绳。饱满的面颊被风吹得有些皴裂,还透着红血丝,肤色也晒得不均匀,双手茧子粗糙厚实,身上因为方才劳作微微冒着点儿热气儿,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和洁白牙齿。
向和在女孩没有章法的揉摸下情不自禁仰露肚皮。她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就像是干草垛和烈日,大自然的、和暖的、安全的。
“她还是最喜欢你。”艾辛也走近。
“那必须的。”向和的脸在女孩手里被捏成各种形状,“我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刚好,”她放开向和拍拍手起身,“你来了帮我一起分餐。”
那两只桶里,一个是刚冲泡好的羊奶粉,另一个是切成小块的苹果。下午加餐时间,各狗一份,在乏味的狗粮基础上尽可能多一些营养和花样。
向和也混上了一份,她不爱吃水果,抱着奶盆在那两人旁边吧唧吧唧。
“47那边儿怎么样了?最近忙都没功夫关心一下他。”女孩趁休息也坐下来吃下午茶。
“还行,”艾辛啃着一个整苹果,“年底活动多,卖得还不错。”
闻言女孩撇嘴,“这个大促那个大促,可不得累死。直播全靠磨嘴皮子。”
“你这儿也不轻松啊,从早到晚,都没个停点儿。”
“害。”苹果汁水流到下巴女孩抬袖子抹一把,“咱仨还讲这个?谁都不轻松好吧。”
艾辛失笑。
“不过,”她看着吃饱喝足的孩子们,“我挺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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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奶向和一个狗开始在院内溜达。
平房后头有一片空地,搭了个简易塑料棚种了些越冬蔬果,小油菜、樱桃萝卜、生菜,长势一般,倒不耽误吃。那边还有埋头菠菜,收成得等到来年开春。向和还闻见了草莓苗小番茄苗,不过看样子是尝试种植失败了,毕竟环境条件实在苛刻。
田间地头让常年关在写字楼格子间的向和找到了一些家的感觉。小时候姥姥的菜地就是这样的,不大,各式各样种一点,足够她们一老一小两个人吃。
向和找了块气味充足的土地,后腿一跨,嘘嘘,加入自产自销大军。
苗苗们!来年请继续结出健壮的果实吧!
无尿一身轻,向和溜达进了连接平房的,呃,值班室?办公室?休息室?
朴素小单间,一张床铺、一套桌椅、一台电暖器,一边门对后院,一边门通狗宿舍。
向和:这,往地上摆俩食盆跟狗子单间没啥区别。
书桌挨着的墙面上挂了不少照片,小狗的,人与狗的,和,一张三人合照。
看见照片有关王刚的新的记忆解锁。
五年前,因为一个契机艾辛和两位朋友开始了流浪狗救助事业;
四年前,救助规模扩大,为了负担高额花销维持救助进行,他们创立了自主品牌销售狗粮及宠物用品;
三年前,他们接手了这块废弃养殖场并改造成了流浪狗救助基地。
那时候就已经有王刚了,在她的记忆中,他们一起在养殖栏基础上打造小隔间;一起刷墙画画;一起除草犁地;一起铺路种花;一起将小隔间变成小窝,一起将这个基地变成家。
基地挂牌竣工那天他们在门口照了张合照,照片上彼时还青涩携带理想抱负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笑得像花儿。
女孩叫萧晓骁,兽医专业,主要在基地照看狗狗们。
男生,也就是昨天电话里的痞气男,名叫阚诗琪,长得漂亮能说会道,于是被安排“出卖色相”直播卖粮。
艾辛,作为老板,负责运营和,搞钱。
他们是要好的伙伴,是“皮皮严选”的合伙人,是“皮皮流浪狗救助基地”的创办者。
透过那道门向和看着艾辛,她有些看不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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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和真正对艾辛产生厌恶心理是在小学五年级。
那天下雨,还冷,有只小鸟掉在了他们班门口。老师说小鸟应该是冻到了,于是大家就给小鸟用笔盒纸巾搭了个小窝。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向和提前回班里喝水,结果就看见同样提前回来的艾辛,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一只手上是小鸟,另一只手上是小鸟被剪掉的翅膀……
从那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向和一看见艾辛,失去生机的、颜色灰败的、羽毛稀疏的、身上染血的小鸟就会出现在向和眼前。
大家以为小鸟自己飞走了。只有向和知道小鸟尸体被艾辛丢在了操场边的草丛。
也是从那天起,直到初二,向和再没跟艾辛说过话。
艾辛是一个脸臭脾气古怪讲话难听的小孩。可一直以来艾辛也不是一个坏小孩。向和想不明白,一个11岁的孩子为什么能对一只小鸟做出那样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事。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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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过,卷起枯枝落叶,却不再是来时的萧条。风是柔软的,这片杂草地,是希望的土壤。
也许可能是赎罪吧。向和想。至少这里,皮皮的存在,是为了它们。
“哟,您老人家视察回来了?”讲话难听的艾辛用难听的话迎接向和。
向和迈着小步四平八稳在二人中间趴下,屁股贴着艾辛,下巴搭在骁姐姐腿上。
“累了?”姐姐摸摸她的毛,“等一下还要带你们出去玩呢。”
每天雷打不动至少两次外出活动,能玩在一起的狗一批,会打架的狗一批,来来回回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小满呢?”艾辛问,“小满今天怎么样了?”
“挺好的,能吃能睡。诶你去带小满过来嘛,她也好久没见刚子了。”
没一会儿艾辛领着小满过来了,她看见向和,愣住一瞬,观望,然后小心靠近,嗅闻。
“这么久没见,你俩这么淡定的吗?”晓骁打趣,“这么见外是不认识了?”
艾辛笑,“怎么可能不认识。”
确实不可能认不出,小狗的记忆全通过嗅觉储存在大脑最深处。向和只是,闻见小满的味道,心头一时涌起道不明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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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是一只阿拉斯加,灰白色,桃心脸,尾巴像蒲扇,圆眼睛虎头虎脑,笑起来很可爱,任谁遇见都会说是只标准的大漂亮。
艾辛遇见小满的时候小满不长这样。
6个月正值尴尬期的小满,身上毛发被剃过又因为流浪长出一寸,瘦得肋骨清晰可见,裸露在外的皮肤到处是新伤旧伤,发炎红肿溃烂还有蜱虫,脑袋上仅有的毛被几块口香糖粘成疙瘩,严重的耳螨、眼结膜感染和极度脱水,奄奄一息。
可她想活啊。
她趁夜晚没人经过,从躲藏的绿化带深处一点点爬出来,爬到路边,舔食雨后地上积存的污水。
她是想活的。
流浪狗除了出生在野外的流二代、三代,就是跑丢了或者被遗弃,像小满这类纯血统品种狗没有例外都是后者,而它们在野外也很难生存下去。
小满情况太过严重没有医疗设备晓骁一个人搞不定,于是第一时间他们送小满去了宠物医院。
一般捡到流浪狗艾辛首先会帮助去寻找主人。可小满,那是他第一次希望她不曾有过主人。因为当小满需要除虫上药而再次被医生剃去毛发时大家看见,小满背上,一行用墨水刺进皮肤的字:
【我家的臭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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