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WGLDE

1、玉帘钩 一

　　精神的我又开始尝试杀死肉 体的我了。外面的天已经黑到令星星都不在能够放肆，明明先前它还大亮着。或许它仍旧大亮着，只是母亲的离去像层厚重的雾，将那双本能在黑暗中寻求光明的眼遮了个严严实实。
　　外面寂静的可怕，没有熟悉的蝉鸣和宏远的钟声，只有楼顶的障碍灯猩红着眼，欲要和那不怎般亮的星星拼个你死我活。可谁都明白，灯是斗不过星星的。
　　我是开明又体面的家庭里生养出来的小孩。我的彷徨太普通，我的质问太苍白。就连院子中的蝴蝶也决计不会飞到我的指尖对我施以怜悯的。我的家像是条溪流中摆渡的船。一岸是爱，一岸是恨。它就这般堪堪停在中间，左右摇摆。时而距离恨很远，远到即使吵得四肢失去知觉也知道我们互相深深爱着；时而距离爱很远，远到我们都对健康的爱人方式一无所知。
　　可我依旧幸运，因为哥和我早不在这艘船上了，即便那是旁人定义中的家。
　　今年已经是我活下来的第21个年头了，这间老管家般沧桑的房子便也庇佑我整整21年了。21年前，我和哥曾并排躺在那张被卖掉的婴儿床上，咧嘴笑着。至少那张挂在壁炉旁的老旧照片是这样描绘的。我总爱在无聊的时候翻看那些相片，并沉溺于他们留住的哥不加掩饰的笑脸之中。哥在小时候是常笑的，可痛苦终是将它们夺走了，让他变成了一个外人眼中不近人情的陌路人。因此人们时常议论他的形单影只，可哥说他不在乎，其实我也不在乎。原生家庭的华丽笼子将我们关得太久了，以至我们都成了疯子。在笼子里看路过的人把这一切当作表演，接受着讥讽的人把我们的依偎当作闹剧。
　　人们似乎只能接受毫无血缘的相依为命，可他们却忘了，最原始的依偎诞生于血浓于水的亲情。所以我也很难说清我和哥之间是亲情还是爱情，但我不在乎那些繁复的规矩与琐碎的划分，我想要的只是能同哥待在一起，越久越好。如果爱情能填补我们成人后各自为家的遗憾，即使被旁人唾弃我也满不在乎。我早就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许多年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他能完完全全的理解我。我能完完全全信赖的也只有他。
　　我们父母的关系可以说的上是糟糕至极。小时候我常会为了这个家的完整而跪在地上乞求他们不要离婚。可他们总以为我年幼无知，理所应当的无视了我的哀求。但我又怎会看不懂他们那些拙劣的谎言，我将永远记得母亲翻箱倒柜寻找我和哥身份证的场面，我明知故问的询问她要身份证做什么，不过是想让她意识到她还有两个可怜的孩子，求她不要丢下我们独自离开。母亲的语气却是近乎不假思索的冷情：“学校要给你们办亲子证，没有它你们进不了我学校自习的。”那一刻，我几乎溺死了。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即将流出的泪水，空气是那么稀薄，即使我拼尽全力大口呼吸却仍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可这些异样母亲却并未发现，因为她离开的背影是那么高大，高大到遮住了从外面射进来的和暖的阳光。
　　我醒来的时候天早已黯淡了。似乎有人在摸我的脸，可我的头依旧昏沉，这让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错觉。直到哥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我的感官才慢慢清晰起来。
　　“黄远，起来把药吃了。”
　　字句又模糊下去，我听不清后面的话，头又抗议般的痛起来，还来不及多挣扎一阵便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哥还在身边。
　　这令我无端感到一种心安，像是身上的脏污伤口终于被舔舐干净后而萌生的满足。
　　“水。几点了？”脖子终于可以活动了，我扭了扭头，便撞进哥那双忧郁的眼睛里。
　　因着双生子的缘故，我和哥的瞳色一样，在无光的夜晚是深邃的黑，一旦光照进来，就像是点了蜡烛的厅堂，幻化成浅栗色了。
　　哥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许久，叹了口气，起身将刚接好的热水递到我的手上，又揽着我的肩将我从床上扶坐起来。
　　“一点四十五了，头还疼吗？”
　　我摇摇头，其实还疼着，但我不想让他担心。
　　“黄佑，你希望他们离婚吗？”
　　“我不知道，也许离婚了我们就不用受他们争吵的影响了。”
　　我笑了。默契这个东西真是谜一样的令人捉摸不透，不过在我和哥之间从不缺少。
　　“晚饭吃什么？”我问他。
　　“妈出去买菜了，看她做什么了。”
　　又是这样，总以为做一顿饭，道一个歉就能将那些伤痕吹的烟消云散。母亲总是把伤害看的那样的轻，有时竟让我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矫情。我曾在争吵后无数次寻找她爱我的证据，那些证据是那么铿锵有力，不容置疑。可他们又是那么飘忽不定，让我无法做出原谅。
　　哥静静的坐在床头等我将水喝完，自言自语似的一边摇头一边呢喃道“她总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原谅她。其实伤害都是不可逆的，不是吗？”温声细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我强装的镇定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划开。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再也掩饰不了，我又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被人理解的幸福，哥又一次读懂了我。
　　我伏在他的肩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