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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冬日葬礼— ...

  •   大战后,罗浮宫上下忙乱一片,受伤的修士要治疗,毁坏的房屋要修缮。

      死去战士们的葬礼,则被定在半月之后。

      这一天清晨,很早,罗浮宫的宫殿群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已渐渐到冬至,宫里一天比一天冷起来,各宫都添置炭火,弟子们换了厚厚的新衣。

      义祠很冷,却不能添置炭火,因这里棺木重重,骨灰盒众多。门口厚厚的帘子一打开,丝丝冷雨铺面而来。

      来的人身上无一不是笼着一层冷雨,身体冻得发抖,连嘴唇也是白的,一双双眼睛又红又肿。

      这些都是来祭逝者的人,来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统一身着白色丧服,形容憔悴。眼泪流干后,这些人强打起精神,给逝者上三炷香,送亲友们最后一程。

      一波又一波人从这里来了又走,直到天色渐黑,空空荡荡的义祠里,主持这场葬礼的人才彻底松下肩膀。

      “藏泽还没找到吗?”叶图南道。

      他身后一人冷冰冰的,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脸上木愣愣。

      “你说那小子吗?谁晓得他死去哪里了!说不定早被魔族吃了!”连翘扭头道。

      “确实好久没见到他了……你别担心,说不定他是贪玩,等过些天他就回来了……魔族大战虽没见到他人,但我已跟宫主秉明,让人去找他了,你就别担心了。”叶图南安慰她道。

      其实众人都知藏泽一向沉稳,绝不是贪玩的性子,这样说,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连翘道:“找他做什么!浪费时间,他那么大一个活人,要死便死,浪费那些个人干什么!”

      沉耀道:“三姐说得对,还找他干什么。到了时间,自然会自己回来。”

      叶图南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下,徐徐叹息了声,道:“也罢。”

      三人遣走差仆,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围坐下来。

      这是一间开阔的可容纳千人的义祠,白顶白墙,装裱着白色假花,最前面摆放着几张黑色柞木长桌,桌子上挨挨挤挤摆满黑色的圆坛,圆坛前空出来的一片,摆着几只净瓶,供人上香使用,经过一天的收集,净瓶此时无一不是插满香柱。

      熏香伴着冷气,愈发叫人心头发冷,几人坐下来后,天已经完全黑透,黑幽幽的义祠也安静下来,白日里一轮又一轮隐忍的哭声此时彻底消散不见,若大的空间,唯余几盏烛火在风中哔哔啵啵跳动。

      几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约定好了一般。

      最后还是叶图南破了沉默:“这些人中,都有家属祭奠,可你们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他身后只有我们几人。”

      另两人沉默,知道她在说什么。

      连翘这时才面色舒缓,喃喃自语道:“你说二哥他那个人,怎么突然就不在了呢……我如今还跟做梦一般,他一定还在我身边,就像以前那样,板着一张脸,连翘连翘唤着,连声三妹也不唤。”

      其余二人脑海里浮现出严秉之一张不苟言笑,面沉如锅底模样。

      说完这句话,连翘的思绪也蔓延开来。

      “二哥他虽然为人严肃,但你们还记不记得,每次我们去除魔,都是他第一个冲上去的。”

      “……那次在寒鸦岭,树上盘踞着一个个那么大的乌鸦,那么高,那么长。”她用手比划着,:“那鸟眼啊,顶得上我一个拳头那么大,一爪就能将人撕成两半。”

      那是他们还曾年少时,甚至都没有当上长老之时的事了。几个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带着一柄破剑就出发了,直嚷着要除魔卫道,仗剑走天涯。

      她是个乐观的性子,说起这些来,原先对藏泽的担忧都压了下去,反而被往事勾住了心魂。

      “可惜啊,我们时运不济,受伤了!哎,那时候我们好差呀,连几只乌鸦都打不过……你什么意思,不许笑!”

      连翘指了指叶图南,又指指沉曜:“你们那时候不是也受伤了,一个个逃难似的,都躲进那个山洞。”

      沉曜切了一声:“堂堂长老这么狼狈,有什么可说道!”扭过脸,一副不想再听下去的表情。

      连翘不管他:“我们都受伤,被逼到一个洞窟里,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快要饿死,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没被那鸟啄死,反倒要被饿死了,最后你们还记不记得,是谁先走了出去?”

      “……二哥嘛。他提着剑就冲了出去,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神力,将那些盘旋在洞口的寒鸦都杀得一干二净。”沉曜翻了个白眼。

      连翘道:“他冒着风雪,出去与那些寒鸦打了一架,最后我们都看不下去了,纷纷跃出洞,跟那些寒鸦杀啊杀,最后终于拼命杀下了山。好惨啊那一战!”

      沉耀握拳:“……都怪二哥这么一冲,叫我们身上挂了好多彩,本来可以再拖一段时间,谁知他非要杀出去,害我背上叫那老鸦撕了一道口,到现在都还没好,天冷就要受罪。唉……”

      “胡说八道!你记错了,那些寒鸦盘旋了一天也没走,它们根本就不会走的!你还埋怨二哥,若是没有他先杀出去,我们就冻死饿死在那石洞里了。你个小白眼狼!”

      沉曜扁扁嘴,还想说什么,被叶图南打断。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再吵了。”

      天冷,几人又守了半夜,后半夜,案上的香终于燃尽。

      连翘揉揉发麻的腿,换了个姿势,将盘下的腿改为左腿在上,右腿在下。

      话匣子也再次打开。

      她道:“还有一次啊,我们途径清水镇时,恰好遇到村民们来求助,说是镇边的山上总是有妖怪吞吃活物,镇子里丢失了三十几个村民,大概都是那妖怪吃的,后来我们连夜赶上去,找那妖怪算账,那妖怪的表情啊……哈哈哈……”说到后来,阴霾彻底扫空,竟然笑了起来。

      “其实就是一只黑瓘子精,但是啊,它一见到二哥那张黑脸,就吓得魂都丢了一半,当真是连滚带爬逃下山去!二哥将妖怪都吓跑了,笑死我了!”

      “那黑瓘子还是我将它一剑挑了!”沉耀不服气道。

      “你别打岔啊,现在不是说谁收的那只妖,现在是在说二哥当时的表情!他黑着一张脸,木木的,那天本来就天黑,配着他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可不是连妖怪都要被吓跑吗!从那以后,二哥他就有新的称呼……”

      “黑面阎王嘛。”叶图南接话,有些无奈道:“从那以后这个称号就流传了下来,人人都道他黑面阎王,连妖怪都怕他那张臭脸,这确实是有点太夸张了。”

      他话是这么说,想到往昔,脸上也不禁和缓起来。

      “哪有夸张,黑面阎王就黑面阎王咯,原本那妖婆扮鬼吓我们,却不料被二哥吓得半死不活,连滚带爬逃下了山。哼,黑面阎王,这下如了他的意,假阎变真阎王了。”

      连翘打他一下:“说什么呢,臭小子!什么真假阎王!”

      “我说的不对吗?”沉曜道:“就是假阎王变真阎王啊。叫他悠着,他不听,哪次不是要争赢头!这下丢了性命,如意了,满意了!”他手一摊,眼里怒火簇簇:“以后臭脸不必对着我们了,找阎王爷去摆吧!”

      他站起身:“这破地方有什么可待的,一晚上冷也冷死了。”

      他一骨碌爬起就走,头也不回走出灵堂。

      “你……你!”连翘指着他的背影:“你个臭小子嘴巴见长进,叫你守灵,又想偷懒往哪里去!”

      帘子一动,冷风雨灌进来,那人头也不回走掉。连翘一股气憋在喉咙里,你啊你的叫了半天,终于是没力了。

      叶图南跟在她身后,走近几步,拍拍她的肩,叹息一声:“别跟他一般见识,四弟一向就是这个脾气,直来直去的,像个小孩子一般,你难道还跟个小孩子计较吗?”

      却不料连翘被他一拍,突然就爆发了:“小孩子?他是什么小孩子?四十来岁的人了!不成婚不成家,不着调,谁来都是一句他是小孩子!他四十啦!还是什么小孩子!小孩子的时代早过去了!你如今都多少岁了,他又比你小得了多少岁,你自己都老啦!”

      说完这句话,连翘自己都怔了会,似乎不相信自己嘴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出来。

      她嚅嗫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哥……”

      叶图南却道:“你说得对,如今我们都老了,连二弟也不在了……”

      连翘刚想拉他袖子,安慰他几句,说些我不是这个意思的话,却见叶图南眸光波动几下,竟似隐隐泪水爬过,反而是安慰起她来:“你不要跟我计较,也不要跟他计较,随他去吧……”

      他徐徐叹息一声:“四弟他,不过是心下难过罢了……”

      这句说出声,两人不自觉又红了眼眶。

      ……

      第二日,冷雨停了,空中密密麻麻开始飘起雪花,一片片簌簌滚落在送灵人的肩头。

      谁也没在乎这些雪片。

      前面是抬棺的壮士,神情肃穆,抬着棺木的脚步似乎有千斤重。大概有三十几组,抬棺之时格外小心,生怕将棺木打翻,致里面的骨灰坛滚落受损。

      密密匝匝的白纸钱从天降下,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膀上,头上。抬棺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身后跟着数千残存的罗浮宫弟子及其家眷。

      岁禾也在其中。

      昨日她们这些人哭过太多次,此时泪眼已干,到了送灵之时反而哭不出来,一副神情麻木模样。

      “我们这是要行往哪里?天大雪不好走路,不能将他们都安放在义祠里吗?”郭琼枝呵出一口冷气。

      叶芙蕖拉住她:“你就别问啦!义祠放不下的,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归子祠,战场上死去的战士都要安置在那里,你晓得不?”

      郭琼枝扯扯嘴角:“天地寰宇,四海为家,葬在哪里都一样。风来了,葬在风里,雪散了,随雪而去,岂不更是自在。”

      “你可别说了。叔叔伯伯他们就在身前呢!”叶芙蕖低声道。

      郭琼枝挤到岁禾身边来,问道:“大师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岁禾道:“自然是对的。”

      郭琼枝没想到她居然赞同自己的话,先是一愣,随后破颜而笑,要不是这个场合实在太过肃穆庄重,她真要笑出来不可,可最后念及众人神情悲痛,还是将扯出去的嘴角一点点收了回去。

      “你看吧,大师姐都同意我的观点。”

      她一向都是岁禾岁禾的叫,这次经历了魔族大战,仿佛人忽然成长起来,居然也随别人叫起岁禾大师姐来了。

      “好了,你们不要说话了,再往东行二里地,就该到地方了。”连翘打断她们。

      归子祠,乃是紫皇时代新建的墓地,那里,安葬着历代战亡的罗浮宫修士亡魂。

      只是千年来世间太平,战事发生得少,这里荒僻已久。如今她们见到的,已是罗浮宫在前几日派人重新修缮的模样。

      泥土旁可以看到一簇簇被挖翻在侧的枯黄杂草。

      “下葬——”

      身边壮士们撸起袖子,将那些骨灰坛放置进去,正要挥锹封土,一道道黑影射出,壮士们登时面目狰狞,竟是无法动弹了。

      “怎么回事!”连翘正要往土坑那边走,一只手拉住她的袖子。

      “别去!”叶图南这么说着,自己却大跨步先她一步走向土坑处。

      几十个黑色雾团从土坑里升起,雾里翻滚着人语和尖叫声,所到之处,白色丧服们躺倒一片。

      两团雾气袭倒下葬壮士后,朝弟子们冲了过来。尽管前方有长老相御,但这黑雾来势汹汹,又飘忽不定,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绕到身后,去袭击这些毫无防备的弟子。

      几团黑气朝岁禾袭来,这才看清,那是一团团长着尾巴的湿冷东西,雾团中滚动着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眼睛,是他们来了!

      灵力从指尖燃起,速速朝那黑雾斩去,嘻嘻哈哈人语之声从斩断的黑雾里飘荡出声,不过片刻,又重聚一团,急急朝她肩膀和手臂咬下。

      岁禾手不敢停,灵火飞射,分裂成数十只带着剑光的羽毛,——金翅火羽。

      空明灵花第三重。

      黑雾被火羽缠住,灼烧,散成一道道青气消散,没有再聚拢。岁禾心有余悸。

      她现在才能让灵光分化为十道羽毛,好在那些黑雾怕这火光。

      那边裴煜手腕一动,宽大衣袖扫过,一道白色灵力铺流的长河飞去,黑雾被清澈灵力扫荡,惨叫连连,不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归子祠里一片寂静,雪又一片片落了下来。

      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裴宫主还是如此重情重义,道法高深,让人心生敬佩。”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闪过,前方空地上,忽然出现一人。正是消失多日,众人寻找无果的伽香。

      叶图南冷静吩咐道:

      “众弟子听令,有剑的拔剑迎敌,没剑的护好自己,修为高的保护亲友家眷。”

      “魔族人——”

      伽香目光扫视全场,身后魔军披甲执戟,黑压压站了一排。嗬嗬嘶吼阵阵,几乎是倾巢出动,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剖之状。

      双方仇人见面,自然是眼红无比。

      连翘长鞭一扬:“我们正寻你们无果,你们却转头撞上门来,来得正好,给我二哥和罗浮宫弟子偿命!”

      说着身形一晃,长鞭挥出。一道无形屏障,将她摔飞出去。

      怎么回事,她还没刺中人。眼睛通红望着那人,那黄衣女子好厉害的功法,绝不是平常她看到的模样。

      短短半月没见,这女子竟让人刮目相看。

      岁禾将连翘扶住起,这次归来的伽香,确实是变了。是眼神的原因吗?看她神情冷漠,冷得像个冰雕一样,但又不止是眼睛。

      是整个人的神态。

      仿佛变作另一个人。一改平时里还有似笑非笑的样子,变作一团彻底熄灭的冷火。单薄黄衫,就这么静静立在雪中,淡漠地看着众人。

      伽香:“我不跟你打,你也打不过我。我手上一千魔兵,你们这里也是一千人,然而……除了这一千弟子兵,你们还有这些家眷要防护,你们去问一问,这些凡人,他们怕不怕我们?”

      身后那些家眷女眷果然都叫了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后退去。

      “我说吧,没人不怕魔。当然,我今日来,不是来吓唬你们的。今日本人在此,有三桩大事要做!”

      “滚回北境去!你还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人群中一人说,那是沉耀。

      伽香笑道:“是吗?你们看,这是什么,这人够谈条件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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