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丢了 找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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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5日。
「裴玥女士，圣诞安乐！
这是一份圣诞的贺礼，感谢你对我的照顾。这是一款茶香香薰，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我记得您之前提过，夜里总是睡不太好，希望这个能帮上一点忙。
上个月在酒会上，不小心把香槟洒在您裙子上，当时您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安慰我说“没关系的孩子，裙子可以洗”，还给我递了纸巾。
那天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谁也不认识，是您走过来和我聊了很久的天。
我记住了您。
记住了一个陌生长辈的善意，记住了那杯温热的红茶，记住了您离开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说“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那天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要怎么谢谢您。
借着这个节日，这是一款我自己调配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点心意，希望您收下。
祝您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晁然
2020年圣诞」
……
裴泠蹲在地上，膝盖已经有些发麻。
那些散落一地的旧物，安静地躺在晨光里，像时间的碎片，一片一片，等着谁来拼凑。
她的耳边响起一阵嗡鸣，视线久久停留在那个日期上——
2020.12.25。
她和晁然第一次见面，是2023年。
三年。这封信是三年前写的。
在她们还不认识的时候。
在裴泠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晁然”这个人的时候，在晁然还没有走进她的生活、没有成为她的恋人、没有让她痛彻心扉的时候……
晁然究竟瞒了自己多少啊！
她的手指在发抖，喉咙发紧，胡乱翻找着，还有2021、2022……甚至还有外婆和晁然的合照。
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待这一切。
好像，在记忆中，外婆是提起过有那么一个人。
那是2021年的春天，她和外婆两人坐在院子里，外婆泡着茶，忽然说起一件小事：
“我认识了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看到她，我就想到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和我年轻的时候……”
裴泠当时没在意，随口问：“谁啊？”
“不认识。”外婆笑了笑，语气里有种暖暖的东西，“是个调香师，她调的香我很喜欢。”
裴泠“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外婆继续说：“字写得挺好看，一笔一划的，像是认真练过。说她姓晁，叫什么来着……然？”
裴泠的手指顿了顿。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晁然。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没有意义的音节，甚至于她当时并不在意。
她抬起头，看着外婆。
“她说，那天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谁也不认识，是我走过去和她聊天。”外婆轻轻笑了笑，“我都不记得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裴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外婆也没再说下去。
风从院子里吹过，茶树的叶子沙沙响，外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裴泠继续低头看手机。
那天的阳光、那杯茶、外婆说的那些话，都像无数个寻常的午后一样，被她轻轻放过去了。
以至于后来。
她一直没想通，晁然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婆的葬礼上，给她送兔子玩偶。
知道这件事情是在和晁然在罗马分开的第二年了。
在整理房间里的东西是，翻出了外婆之前送给她的香水。
她打开礼盒，里面照例放着一张卡片。
香水的概念、灵感来源、调香师的名字。
裴泠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调香师：「CHAO RAN」
她愣住了。
晁然。
晁然。
晁然。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那个香味，和外婆葬礼上送她兔子玩偶的那个人身上香味是一模一样的。
后来她让管家翻出外婆葬礼的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她看见了：
晁然。
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来宾登记表上，日期是2022年4月，外婆离开的那个春天。
裴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已经被晁然断崖式分手了，彼时只感到一阵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情绪。
因为外婆很喜欢购买香水香薰这些，也有很多业内的朋友，所以认识晁然并不奇怪。
可是晁然怎么会知道她儿时最喜欢的那只兔子长什么样子呢？
她带着怀疑的态度。
后来在梅坞想起这件事，她探听晁然的口风，晁然却只字不提。
现在，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除非有人告诉过她。
除非那个人，是外婆。
裴泠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笑命运的神奇，笑缘分的曲折，笑自己和晁然。
从开始就是假的。
西瓜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裴泠弯腰，把它抱起来。
“宝宝，”她轻轻说，眼底闪着泪光，“你说，晁然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个绝世无敌大坏蛋？”
西瓜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摇了两下尾巴，眨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
“不可以哦，”裴泠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只准我这么想她，说她。”
……
六月，多雨。
梅坞一连下了整整一周的阴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轻响，声音闷在雨雾里，像一声声咽回去的叹息。
晁然回去待了两天。
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打开柜子，开始往行李箱里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画册。
一些零零碎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的杂物。
裴泠有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
还有一些两个人一起买的桌布，窗台上那个裴泠挑的花瓶。
那些东西就在那里，到处都是。
“晁然姐姐！”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
晁然转过身，看见念念从雨里跑过来，小小的身影穿过院门，一直跑到她面前才停下。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身上被淋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可她顾不上擦，只是往晁然身后张望着，张望着——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裴姐姐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念念的声音小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着答案。
晁然低头看着她，面色依旧沧桑，双颊和眼窝都凹陷了些。
许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她不会再回来了。”
轻到几乎快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可念念还是听见了。
她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不由得困惑追问：“为什么呀？”
晁然吸了一口气，鼻尖酸涩。
“因为……我把裴姐姐弄丢了。”
“嗯？”念念歪着脑袋，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像是不太明白这个大人的词。
小孩哪懂这些。
在她心里，东西丢了就是可以找的。玩具熊丢了，翻遍整个院子也要找回来。发卡丢了，趴在地上钻到床底下也要找回来。隔壁家的小猫丢了，她哭着喊着找了好几天，最后在柴房找到的时候，抱着它哭了很久很久。
“弄丢了，不是应该找回来吗？”她问
晁然看着她，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看着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些说不清的声音。
“念念，”她蹲下来，和念念平视，“有些东西……弄丢了，是找不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晁然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因为弄丢的那个人，不想被找到了。”
念念没说话，眼眶里蓄着眼泪，鼻子也憋红了。
“晁然！”念念喊了一声又拽了拽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执拗的说，“你去把裴姐姐找回来嘛。”
晁然低下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念念，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晁然站起来，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身后，念念还站在那儿，过了很久，晁然才听见她轻轻地说：“那……那我等裴姐姐回来。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看我的。”
晁然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梅坞的梅雨季要一直断断续续持续一两个月。
雨落，雨停，再落。青石板永远湿着，屋檐永远滴着水，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闷的气息。
像某种好不了的病，缠绵着，反反复复。
一个月以来，晁然还是吃不进什么东西。
试过各种办法，软的硬的，清淡的重口的，中餐西餐，连曾经爱吃的东西也是一样，没用。
东西端到她面前，她看一会儿，拿起筷子，吃两口。
然后放下筷子，起身，去洗手间。
吐。
吃什么吐什么，喝粥吐粥，喝水吐水，吐完了，回来坐下，继续吃。
再吐，再吃。
晁然坐在窗前，看着那些雨。
瘦削的侧脸像一尊易碎的瓷器，下巴尖得能扎人，她穿着裴泠留下的那件旧毛衣，袖子长出一截，松松垮垮地罩着那双只剩骨头的手。
手背上扎过针的地方，青紫一片。
林溪强行带她去看过医生，按着她输了营养液才勉强维持着现状。
她每次都不肯去，说扎针疼。
“晁然。”林溪说，“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晁然想着，死就死吧。
反正那个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可她既想活着，又想去死。
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每天都在她身体里上演。
所以她想吃东西——
活着，才能再见到裴泠。
活着，才有机会求得原谅。
活着，才能证明自己不是真的无可救药。
……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份愧疚。
死了，就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自己做过什么。
死了，就不会再让裴泠伤心了，因为她已经不存在了。
舍不得叫裴泠再伤心了。
这念头在她心里滋生的时候，她自嘲的笑了。
——舍不得？
那当初呢？当初安装那些东西的时候，舍得吗？当初什么都不说让她一个人承受的时候，舍得吗？当初在罗马分手的时候，舍得吗？
或许是高看自己吧。
或许裴泠根本不会心疼。或许她已经不在乎了。或许自己的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消息了。
“……”
爱尔兰的六月，晴空万里。
离那场婚纱秀还有三天的时间，裴泠一个人带着西瓜四处逛了逛。
此刻西瓜趴在副驾驶上，脑袋搁在窗边，耳朵被风吹得往后飞，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裴泠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又看向窗外。
爱尔兰的阳光很温柔，不像上海的闷热，不像华盛顿的干燥，恰到好处的暖。
她没在意手机的消息。
这几天她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工作上的事有Ella对接，私人的事——
没什么私人的事，偶尔看一眼，回几条必要的，其他的就随它去。
知道晁然去就诊的消息，是两天后的事。
那天她从外面回来，手机刚连上网，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她划过去，看见林溪的名字。
林溪发了很多条。
第一条：「她终于肯去医院了。」
中间几条是医院的定位、检查报告的照片、医生的诊断结论。
裴泠没有点开看，继续往下划，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西瓜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她没有回林溪的消息。
没有点开那些检查报告。
没有问任何问题。
和Puro的合作原本在七月份终止，但裴泠已经提前终止了，也让Ella赔付了违约金。
网上有很多猜测的言论。
“裴泠突然解约，是不是出事了？”
“和Puro闹掰了？听说赔了不少钱。”
“有人知道内幕吗？之前裴泠工作室不是说两人私交很好吗？怎么会掰！求爆料！”
裴泠划过去，一条也没点开。
往年除了各大时装周以外，裴泠很少接其它的秀。
不是清高，是懒得动。
她不是那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走完秀，回到后台，换上自己的衣服，消失在人群里，是她最舒服的状态。
Ella说过她很多次：“你这样会错失很多机会。”
她只是笑笑：“机会够多了，留给别人吧。”
Ella拿她没办法。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从华盛顿回来后，她接了好几个往年绝不会接的活儿。小众设计师的婚纱秀，新锐品牌的发布会，还有一个公益性质的素人改造节目。
导演托人找了她三个月，她以前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次居然点了头。
这次的秀场在都柏林郊外的一座古堡里。
裴泠提前过去试了装。
婚纱是设计师亲手缝制的，月光白的绸缎，领口绣着珠花，裙摆拖得很长，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晁然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会说“好看”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穿成这样”？
还是会……迫不及待想要和她结婚呢？
裴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把婚纱换下来。
试完装出来，外面已经是傍晚八点了。
爱尔兰的天空很干净，晚霞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她站在古堡的石阶上，看着那片天，风吹过来，有点凉。
——晁然。
你是不是也在看这片天？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有没有……梦见过我？
她没再往下想。
只是当晚，她做梦了，是这一个多月分开以来，第一次梦见晁然。
是一个回忆梦。
她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夏天。
晁然出差回来。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裴泠记得那次，晁然的飞机又是延误又是晚点，好几次她开心后又失落，等了又等。
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时，心跳漏了一拍。
晁然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额角还有跑出来的细汗，像是从机场一路赶回来的，她看见裴泠站在玄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站着？”她问。
裴泠没回答，走过去，踮起脚，抱住了她，亲了一下。
晁然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把下巴抵在她肩头，闷闷地说：“一身汗，也不嫌脏。”
“不嫌。”
晁然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点，衬衫贴在皮肤上，带着外面三十多度的热气，可她就是不想松手。
“给你带了礼物。”晁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笑，“先松开，拿给你看。”
裴泠摇摇头，把她抱得更紧。
晁然就不动了。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玄关，抱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过了很久，晁然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先让我把东西放下，再给你抱，抱一晚上都行。”
裴泠这才松开手。
晁然把纸袋放在鞋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一对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圈，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C&A。
“戴上试试。”
裴泠心下一喜，伸出手，让她给自己戴上。
晁然捏着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往她无名指上套，指环触到指节的那一刻，凉凉的。
可就在即将套进去的时候，裴泠忽然缩回了手。
她蹙了蹙眉，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晁然。
“怎么了？不喜欢吗？”晁然的手还停在半空。
“不是。”裴泠摇摇头，，“我就是突然想到……”
她顿了顿，在组织语言。
“晁然，我们以后如果结婚，是你和我求婚呢，还是我和你求婚呢？”
晁然愣了一下。
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黏黏的热气。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玄关，一个手里捏着戒指，一个眉头微蹙，像两个忽然被问住的小孩。
然后晁然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慢慢漾开的笑，像夏天的风，轻轻吹过湖面，涟漪阵阵。
“那你觉得呢？”
她把戒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我觉得，”晁然顿了顿，看向裴泠，目光很认真“应该是我向你求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第一次见你，我就想好了。”
第一次见，裴泠的十八岁生日宴上。
裴泠当时并不知道，只笑了笑答应说“好”，扒拉在晁然身上又腻歪的很久，才放晁然去洗澡。
那个夏夜，蝉鸣很响。
晚间，两个人挤在小小的阳台上，一人手里捧着半个西瓜，裴泠的脚丫翘在栏杆上，晁然的腿挨着她的腿，皮肤贴着皮肤，黏黏的，谁也没挪开。
“晁然。”裴泠忽然喊她。
“嗯？”
晁然挖西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裴泠，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蓝眼睛照得很亮。
“你求婚之前通知我一下，我也要和你求婚。”
话音刚落，裴泠没忍住笑着靠进了晁然肩窝里，随后晁然也笑了。
梦里的画面开始模糊。
窗外的光暗下去，蝉鸣声越来越远，晁然的脸也渐渐看不清了，可那只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一直没松开，直到裴泠醒过来。
爱尔兰的深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裴泠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西瓜也醒了，跑过来鼻尖拱了拱她的手。
裴泠低头看它，毛茸茸的一团。
“西瓜，”她轻轻说，“我梦见她了。”
西瓜舔了舔她的手背。
“我梦见她出差回来，站在玄关，给我戴戒指。”
西瓜眨了眨眼睛。
“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窗外，爱尔兰的夜风轻轻吹着。
裴泠把西瓜抱进怀里，闭上眼睛。
只是梦。
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为什么，醒过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丢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