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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堂春·囿
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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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喑哑,宾客屏息。
方才那点儿风雅闲情,被那军靴踏地的闷响碾得粉碎,荡然无存。园子里静得可怕,只剩晚风掠过树梢的微鸣,和每个人胸腔里那不敢放出的心跳。
顾清晏指尖微凉,未干的靛青颜料,冰得他心口一缩。他望着那抹凛冽的戎黄身影径直穿过惊惶的人群,如同猛虎踱步于羊群,无人敢拦,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息。
副官模样的男子小步疾趋上前,与顾家管事低声耳语几句。管事的脸霎时白了,腰肢软下去,几乎要打躬作揖,忙不迭地将人往主厅引。
那军官却倏地停步。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再一次,精准无比地攫住了窗边的顾清晏。
这一次,不再是隔空遥望的惊鸿一瞥。
那目光太具侵略性,太具压迫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近乎傲慢的玩味,寸寸刮过顾清晏的眉眼、鼻梁、唇瓣,最后落在他沾着颜料、微微蜷起的指尖上。
顾清晏只觉得脸上仿佛被实质的冷铁烙过,呼吸骤然一紧。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无礼的注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股说不清是愠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让他温润的眼底透出几分清冽的抵抗。
“你。”
一个字。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口音,砸破了满园死寂。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顾清晏身上。
他身旁的朋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顾清晏指尖颤了一下,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迎向那目光:“这位军爷,有何见教?”
军官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讽他这强装镇定的文人做派。他迈开步,军靴声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坎上,几步便到了亭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亭内的顾清晏。
“画的什么?”他问,眼神却落在顾清晏脸上,而非那幅未完成的画。
“……海棠。”顾清晏答得简短,指甲悄悄掐入掌心。
“呵,”一声轻嗤,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视,“软绵绵的,没筋骨。”
他抬手,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顾清晏的脸颊,却在半空转向,重重地点了点那幅画:“这江南风物,看久了,人也跟着软了。”
顾清晏脸色微白,唇抿紧了。
那军官却像是失去了耐心,语气骤然转冷,带着绝对的命令口吻:“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
满座皆惊!
顾清晏愕然抬眼:“为何?”
“督军行辕缺个会画画的,”军官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瞧着你还算顺眼。过来,给兄弟们画几张像。”
这简直是极大的侮辱!将一位世家公子当作街头画匠般呼来喝去!
“阁下!”顾清晏胸口起伏,温润的嗓音染上薄怒,“恕难从命!”
军官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股沙场带来的血腥戾气无声弥漫开来,压得人头皮发麻。他微微倾身,逼近顾清晏,声音压低,却更加骇人:
“顾少爷,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目光扫过亭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回顾清晏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是请,”他顿了顿,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拂过冰冷的枪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还是‘请’,你选。”
空气凝华成冰。
晚香玉的甜香变得腻人,混着这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硝烟味,令人作呕。
顾清晏的指尖彻底冷透了。他看着对方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明白这不是玩笑,更不是风雅趣谈。这是乱世里,权势最蛮横、最不加掩饰的逼迫。
他纤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有的挣扎、愤怒、屈辱,最终在那冰冷枪套的注视下,化作一抹无力抵抗的苍凉。
他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容我,收拾画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