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认领》鹿也惊呆

49、风波（2） 爱意如何能

　　梅巷金从牌桌上把梅亮拉出来，在门口就忍不住念叨起来，她看着梅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话里带着情绪：“你怎么又赌起来了？你有钱去赌吗？你忘记自己欠了多少钱了，你到底——”

　　“你没完没了了是吧？”梅亮吼回去，“现在怎么找，小子教训起老子了是吧？你现在赚了点是长本事了，说话起底足了是吧？我以前舔着脸跟你要钱，你真觉得自己牛、逼了是吧？老子告诉你，我不跟你伸手要钱，你什么都不是！”

　　两人动静有点大，有人出来拉架两头劝，“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巷金你爸也没打多少，好一阵子没打了，他过过手瘾打个便宜的，顶天了就是一包烟钱。亮哥也是！巷金为你号关心你，你摆这个臭脸不领情想什么样子，你百年之后还要靠你女儿抬棺拜墓的，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嘛！”

　　梅亮哼笑一声：“老子才不稀罕！她巴不得跟我脱干净关系。”他指着梅巷金骂道：“你也不用担心，趁着大家在有人作见证，我们俩今天就把关系说开了，我也不用你管我，死了就卷个铺盖随便往地里一丢，也不用你逢年过节硬着头皮来拜！装模作样！”

　　梅巷金感到一阵巨大的委屈，喉咙酸涩地说不出话，她看着梅亮愤怒叫嚣的样子，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就是自作多情自取其辱。她咬着牙什么都没有说，径直走了。她一刻都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坐上最后一班车凌晨才回到C市。回到空寂的家里，她才撑不住一般，靠着门跌在地上，哭了起来。她不解又莫名，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她明明占据道德制高点，不是她的错，她却因此难过。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梅亮才是做错事对不起所有人的人，却可以享受宽容肆意胡来，没有一点悔意。她为什么要用委屈来换取所谓的风平浪静？明明前车之鉴不止一次告诉她，就算忍让也不会快乐，但……但自己始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拜托这一切。

　　梅巷金哭着便怨恨起来，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让自己在别人面前无论怎么维持的体面都如空中楼阁，不经风吹。她哭到嗓子发胀，涩意带来侵袭而来的痛感，让她的话都带着满腔的酸楚：“这怎么能见人……我怎么能带你去他啊……”

　　她被深深的绝望笼罩，觉得幸福已然远离，快乐不复存在。

　　“我真的配不上你啊……”哭累前，梅巷金心想。

　　梅巷金睡得昏昏沉沉，蒙昧中听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她睁开眼，感觉疲惫快把她压扁了，可耳边的铃声越来越清晰，不是她梦里的声音。她撑着身子走过去开门，揉了一把脸，搓下几丝泪结而成的白灰，“来了，谁啊？”

　　边惟众特地买了菜过来，开门却见到梅巷金不同往常的样子，立时皱眉，“你哭了？”

　　梅巷金没想到来得是边惟众，愣在门口：“你不是在南京吗？”

　　“我回来看看你。”边惟众走进打量起她，确定了她的情况，表情担忧：“你怎么哭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梅巷金躲闪着扭头，“没什么，就是这两天太累了，眼睛干涩一直流眼泪。加上昨天也来不及洗澡。”她语速一停，看着边惟众说：“要不你先出去，我想先洗个澡。”

　　边惟众无奈，只能先出去在附近溜达。

　　梅巷金怕他等得无聊，给他发消息说：你去超市帮我买瓶酱油吧，家里的酱油快用完了。

　　发完消息，梅巷金顺便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她竟然睡了这么久？来不及多想，梅巷金先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整个人清醒多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理智慢慢回来。梅巷金眼神黯然，神情纠结。

　　边惟众收到消息就回来了，梅巷金散着头发正在厨房里洗菜，听见声音指着旁边的砧板让他帮忙切菜。

　　边惟众挽起袖子，双手过了一下水就开始切菜。水声簌簌，中间穿插着边惟众切菜的咚咚声，不至于让房间太过安静，也因此，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忙着手头上的活。

　　梅巷金先一步洗好菜，她收拾了一下，却没有出去。边惟众切着菜，他趁着拿新菜的空挡，看了梅巷金一眼，道：“怎么不出去坐着休息？”

　　梅巷金摇头，说睡够了，边惟众便不再管，只是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会儿，梅巷金开口：“我想问你一个——”

　　“待会给你做完了这顿饭，我就要先回去了。”梅巷金话都没说完，边惟众比她更快，“你好好吃完，不要浪费。吃不完也不要勉强。”

　　梅巷金被他打岔，转而问：“你还要回南京？”

　　“嗯。”他看着梅巷金，问道：“你刚才想问什么？”

　　“哦，没什么。”梅巷金怕影响他的情绪，便顺着他的话说：“就是想问问你待会有什么安排。”

　　“嗯。”

　　两人再度安静下来，切菜声像质问的锣鼓，一声接着一声，咚咚敲在梅巷金的心上，将她拷问的无所适从，她径自从厨房里走出来，拿了杯冰水坐到沙发上。

　　边惟众背对着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却难得平静。

　　梅巷金看着他的背影，几口冰水下肚，整个人忽然特别冷静，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以至于连说的话，都冷静的没有一丝语调，活像凌迟。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分手了怎么办？”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边惟众转过身，远远看着梅巷金。后者平静的与之对望。

　　“你说什么？”

　　梅巷金知道他听清楚了，表情不变地追问：“想过吗？”

　　一阵沉寂。

　　边惟众朝她走来，他蹲在梅巷金身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梅巷金以为自己已经够冷静可以应付了，可在他沉默的注视里，却不自觉红了眼眶，她咬着唇装作不自在的扭开脸，逃避他的目光。她不能再继续跟他对视。

　　边惟众拉住她的手，轻声问：“巷金，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只一句话，梅巷金彻底破功，强撑着的背弯了下来，透着软弱。她眨眨眼，有些后悔自己没准备就着急说出这样挑拨感情的话，又气自己没有后招无法招架边惟众示好的温言软语。边惟众见状，一只腿半跪下来，撑起身子把人揽进怀里，抱着她安慰：“不哭不哭，跟我说说好嘛？”

　　梅巷金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找到发泄的出口，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靠在边惟众的肩上，哽咽出声，像是要把所有的难过和委屈都哭出来，她抱着边惟众，浑身上下满是不舍和依恋。

　　边惟众感觉她的难过包围着自己，心里泛酸，把梅巷金抱得更紧，仿佛他从她颤抖的身躯感受到了原因，他温柔宽慰：“不想说就不说了，无论如何有我在。”

　　肩膀被温热湿意浸透，边惟众觉得自己也要哭了。他迫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又必须要优先安慰梅巷金，担忧的心带动头脑风暴，边惟众忽然在记忆深处搜刮出来那个126开头的手机号码……会是因为这个号码的主人吗？

　　“对不起。”梅巷金在颤身中小声呢喃，“我是瞎说的，你不要当真。”

　　她怎么舍得分手呢，她明明那么喜欢。可越清楚自己的喜欢有多深，梅巷金就越崩溃。世界上有能战胜爱意的某种意志存在吗？她痛苦的意识到竟然会有。

　　——那是来自于自身，并且高度自护的一种感情。

　　它从卑微的生命里汲取出鲜少的自尊，去保护像梅巷金这种缺失社会优势的人。让它们在交往中维持体面，有时候甚至能立于不败之地。它如一堵高高的围墙，隔绝了伤害，但同时也切断了一切情感的可能。

　　梅巷金察觉到自己喜欢边惟众那一刻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竖起来的城墙究竟有多高。

　　爱意如何能压过自身？

　　她如何能在边惟众面前袒露不堪而不觉羞耻？

　　她以为答应恋爱是从城墙跳下的一腔孤勇，殊不知，她只是主动走出来，穿过了城墙一角的洞门，让边惟众看到了孑然一身的自己。可当他进城，届时就会看到混乱失衡的内邦。

　　她无疑是爱着边惟众的，但又耻与让他看到真正的自己。

　　难过到极点的时候，梅巷金甚至阴暗的揣测起边惟众的不堪，仿佛只要彼此都有黑暗之地，创伤之处，才算真正相配。可一想到不堪带来的痛苦是那么的真实源长，影响彻骨，刻印在生命里不可触碰，她便一边觉得自己阴暗可怕，遂放弃了这种想法。

　　“我怎么办呢。”

　　梅巷金自觉软弱、痛斥阴暗、深感绝望。

　　“……我好喜欢你，可是多希望不要这么喜欢你。”梅巷金崩溃开口，胡言乱语，话不成句，“你不要喜欢我了，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不要那么喜欢我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