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卖我个面子》不幺林

3、天雷将降

　　赵老爷将李穹一引至正厅落座，命小厮沏来上好的茶。赵府不愧是燕回首富，连日常茶具都是整块翡翠雕成，莹润生光。

　　“李公子请。”赵老爷举杯，笑容和煦。

　　李穹一不懂茶道，却见盏中茶汤澄澈如玉，轻呷一口，只觉鲜爽醇和，毫无涩感，便由衷赞道：“好茶！”李穹一仰头一饮而尽。

　　“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赵老爷抚须笑道，“这是老夫踏遍南北才寻得的一点顾渚紫笋。李公子喜欢便好。”他放下茶盏，语气微转，“李公子可知，此番比武招贤，所为何事？”

　　“自是知晓。老爷放心，李某必护二公子周全。只是……”李穹一起身，郑重一揖，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赵老爷观他神色，料他另有诉求，只怕这年轻人野心过大。但为了有乾，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未尝不可应允：“李公子但说无妨。”

　　“李某不求千金之赏，只求一席容身之地。”李穹一抬眼，目光恳切，“从今往后，只要李某一息尚存，定为二公子鞍前马后，纵是刀山火海，亦誓死相随！”

　　赵老爷怔住了。

　　他设想过诸多可能，却万万没料到是如此朴拙、甚至有些“吃亏”的请求。方才那点猜度此刻显得可笑——不知是高估了这李一的心计，还是低估了他的赤诚。

　　这份心意固然难得，可若传出去，外人怕不是要讥他赵府言而无信，或是连千两黄金都舍不得，空许海口。

　　赵老爷正待婉言劝他不必如此，话未出口，便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

　　“好！不愧是我赵有乾押中的人！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李穹一闻声望去。来人头戴束发金冠，一身藏蓝锦袍流光如水，指间翡翠戒清透生辉。不必多问，已知身份。他拱手道：“二公子，久仰。”

　　赵有乾大步流星走到父亲身边，一指李穹一：“爹，我就要他。”

　　赵老爷大惊。事还未谈妥，这混账小子就来搅局。他忙拉住儿子：“你急什么？为父还未答应李公子的条件。”

　　“不就是包吃住吗？”赵有乾奇道，“我赵府难不成还养不起一个人？既已拔得头筹，按约定他便是我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不是，为父还没……”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赵有乾一把扯过李穹一的袖子就往外拽，回头喊道，“爹，您慢慢品茶，我和李一先走了！”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厅外，赵老爷的怒喝才追出来：“臭小子！”

　　“李一，你台上那招‘归元剑法’太绝了！从哪儿学的？剑气怎能分作数道？”赵有乾领着李穹一逛遍府邸，最终停在自己院门前。

　　“多练便会。”李穹一答得简单。

　　赵有乾看出他无意深谈，也不强求。这般厉害的剑法，秘而不传也是常理。

　　“你在此稍候，我有东西给你。”赵有乾钻进屋内翻找片刻，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他笑得眉眼弯弯：“那日见你名字有趣，我便在赌坊押你赢，本是随手玩闹，谁知你真赢了！瞧，赚了这么多！”

　　他哗啦一声将囊中钱物倒在石桌上，金锭银锭映着日光，晃人眼睛。“这是我头一回自己赚到钱，连大哥都夸我长进了！这份功劳有你一半。”他抓起一枚金元宝就往李穹一怀里塞，“来，这份是你的！”

　　就在元宝触及李穹一掌心的刹那——

　　原先碧蓝如洗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泼满了浓墨。乌云自四面八方翻涌汇聚，层层堆叠，不过呼吸之间，白日已如子夜。云层深处，沉闷的雷声开始滚动，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绵不绝。

　　李穹一浑身一僵，几乎是用甩的将元宝扔回地上。

　　雷声倏止，乌云渐散。

　　赵有乾抬头望天，满脸困惑：“今日天象怎如此古怪？莫非又有哪位大能在附近斗法？”他低头见元宝落地，又捡起递去，“李一，你拿着呀。”

　　“不不不！”李穹一连退两步，摆手如摇扇，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惊恐，“二公子慧眼识珠，这钱与李某无关，万万不能收！”

　　“怎会无关？是你自己争气！”赵有乾执意上前，“快拿着，同我还客气什么？”

　　推让间，李穹一指尖不慎又触到金元宝边缘。

　　空中将散的乌云竟再度凝聚！

　　这天象异变终是引走了赵有乾的注意，李穹一趁机脱身，远远站定，肃然道：“公子厚爱，李某心领。能得容身之处已感激不尽，身外之物，实在不必。”

　　赵有乾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也罢。你若不肯收，我便当这钱是先存在我这儿。”他另取一只锦囊，单独将那枚金元宝收好，“早些歇息，明日我们便启程前往九霄宗！”

　　夜深人静，一阵阴风忽至，倏然扑灭了屋内所有烛火。

　　“今日碰钱了？”苍老的嗓音似从极远处飘来，又似就在耳畔。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将房间映亮几分。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身影自幽暗中浮现，缓步踱至床前。

　　李穹一毫不意外，从床上坐起：“是赵有乾硬塞的。”

　　老者未置可否，只从怀中抽出一本古籍，随手抛到他怀里，捋了捋花白长须，摇头叹道：“无趣。凭这般伎俩便能跻身江湖前十，这武林当真一日不如一日。”

　　李穹一看着那本被随意丢来的《青鸾剑谱》，心头火起：“九老头，这五年来我踏遍江湖，为你寻来多少奇物？上至神兵秘典，下至孤本残卷，你竟没一样瞧得上眼？”

　　九幽抚须，不答。

　　“那你回你的九重天去！九重天便是掉粒砂子到凡间，都够让江湖震三震，这些凡物自然入不了你的眼。”话里讥讽，任谁都听得明白。

　　九幽却未动怒，依旧摇头：“百年了，得道飞升的只老夫一人。九重天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哪有你们人间热闹。”他倚在窗边，身影在月华浸润下竟凝实了些许，“听说，你要去九霄宗了？”

　　“是。唯有九霄宗大长老能开启‘神启之地’。”

　　“唉，岁月太久，老夫都快忘了……”九幽目光悠远，“当年，老夫是将钥匙交给了小师弟的。只是我这师弟许是耽于修行，若非如此，怎这么久还不来寻我？以他的天赋，早该上来了才是……”

　　“还能为何？”李穹一打了个哈欠，“因为你一句承诺，他便守着神启之地近百年——我听旁人说的。”

　　九幽脸上并无感动，只有对师弟行事的不解：“师弟还是这般迂腐……”

　　“要怪，就怪你当年随口许下的诺言。再说，九重天有什么好？你自己不也说喜欢人间。”李穹一翻身躺下，闭眼欲睡。

　　“世间凡事，皆有因果。”九幽正欲抒怀，却见李穹一已呼吸均匀，当即并指念诀，将人凭空摇醒，“小穹啊，老夫听闻那无邑真人的‘凤鸢剑’颇有意思，你去寻来与我瞧瞧。”

　　李穹一猛然睁眼：“那日我一路杀上云起山，重创无邑时你怎不说？！”

　　九幽讪笑：“嗐，那时不是还不晓得么。”

　　“我不去！”

　　他倒头又要睡，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提起，悬在半空。“你做什么？放我下去！”

　　“若不去寻来，老夫便降道雷劫劈了你。”九幽食指轻抬，指了指上空。

　　李穹一默然。

　　又是这句。说了五年，他也不腻？就不能换个新鲜的罚法？

　　“……放我下来，我去便是！”

　　九幽这才满意收手，身形渐淡：“好孩子。记得，给青鸾派留一个铜板。”

　　“无邑都死了，难道把铜板埋进他棺里？”李穹一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

　　九幽沉吟片刻：“那三长老尚在，交予他便好。”

　　“你既执着于那一枚铜板，何不直接去抢？”就因这条规矩，他李穹一在江湖上的名声早已臭不可闻。

　　“老夫说过，世间凡事皆有因果，纵已成仙亦不可免。这一枚铜板，便是了结因果的凭证。唯有物归原处，因果方断。”

　　李穹一哈欠连天，眼也懒得睁：“原来你还晓得这是‘罪孽’。”

　　九幽此次未应声。

　　就在李穹一将将坠入梦乡之际，忽觉头重脚轻，呼吸窒碍——睁眼时，人已被倒悬半空，任他如何运转内力皆动弹不得。而始作俑者，早已不知所踪。

　　“九幽——！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