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87、中考结束 2

　　2019年7月。

　　中考这场漫长的战役，终于随着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以及随后公布的成绩单，尘埃落定。

　　岑月黎在手机屏幕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录取学校：昙阳县第一中学时，长久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轰然落地。

　　随之涌起的，是如潮水般冲刷全身的疲惫，以及疲惫退去后，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巨大释然和隐约骄傲的轻快。

　　家里自然是高兴的。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好几个“我孙女就是争气”。林良才虽然没多说什么，但脸色明显是自豪。岑美霞更是四处打电话报喜，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隐约的炫耀。

　　趁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功臣”光环和家里难得松弛的气氛，岑月黎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实则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地开了口：“奶奶，中考考完了，录取也定了。我想……和同学去县里玩两天，放松一下。”

　　她声音还算平稳，心跳却有点快。

　　意料之中的，奶奶最先担忧：“去县里？玩两天？住哪儿啊？安全吗？”

　　“第一天下午会回来的，就是还嫌没玩够，第二天再去一趟。”岑月黎早已打好腹稿，“可以逛逛书店，买点高中要用的东西。”

　　她适时地补充了“买学习用品”这个正当理由。

　　可是奶奶接下来的话并没有按照她预料的发展，“买书用得着两天吗？”

　　岑月黎有些沮丧了，“肯定也要去玩别的，又不是只买书。”

　　奶奶停下擦桌子的手，看过来，“和哪些人嘛？我认不认得？”

　　“你不认识的，就……霞浦那边的同学。”岑月黎含糊道，并不想展开过多的讨论。

　　“霞浦的？”奶奶反而更认真了，“霞浦的我怎么不认识？你说说看，是哪家的丫头？”

　　岑月黎心里那点轻松瞬间被烦躁取代。她抿了抿嘴，知道绕不过去，低声说：“方笑。”

　　“姓方啊……”奶奶若有所思，把抹布放下，“她奶奶是不是姓张？”

　　“我不知道。”岑月黎语气硬了几分。她不想探讨这些枝蔓，只想要一个简单的许可。

　　“怕是张晓霜的孙丫头哦？那家以前住在……”奶奶显然陷入了自己的记忆和关系网里，兀自推测起来。

　　岑月黎耐心耗尽，打断她：“我就是想和同学出去玩两天，可不可以？”

　　她盯着奶奶，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和即将压抑不住的不耐。

　　奶奶絮叨的猜测停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我做不了主诶。你要问你爸爸妈妈。他们同意了就行。”

　　一股混合着失望和委屈的气堵在岑月黎胸口。既然做不了主，何必盘问那么久？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手机屏幕上，发给妈妈的微信还没有回复。客厅里传来奶奶的声音：“月黎，你跟你爸爸妈妈讲了没？”

　　“发微信问了，还没回。”岑月黎对着门板，声音闷闷的。

　　“你给她打电话撒。”奶奶提议。

　　岑月黎没应声。她不喜欢打电话。

　　更不喜欢和爸爸妈妈打电话，连沟通都不想。现在她谁也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终于震动。妈妈回了，却是一连串问题：【和你爸讲了没？去哪里玩？和哪些人？】

　　岑月黎耐着性子，一字一字敲回复：【和同学方笑她们，一起三个人，去县里玩两天，第一天下午回来了第二天再去。】

　　发送。

　　然后补充一句：【中考完了，想放松一下。】试图增加合理性。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岑月黎把手机丢在床上，对着窗外的暮色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胸口那股郁气更重了。

　　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爸爸林良才发来的消息：【去玩吧，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岑月黎看见这消息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觉得，钱够不够这个问题真的很没意思，你如果想发直接发不就好了？

　　岑月黎不情不愿地在手机上打出：【你要发也行。】

　　【够就是够，不够就是不够，什么叫我要发也行？】

　　岑月黎看了这消息，想骂人的心都有了，她不再理他。

　　过了很久，林良才才发来一个转账——两百元。

　　几乎是同时，妈妈的消息也来了：【我和你爸商量了，可以去。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峰回路转。岑月黎盯着那转账和许可，胸口堵着的气一下子散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一点。

　　她压住心里的雀跃，飞快领了红包，不情不愿地担心对面会像上次一样挑刺她怎么不说谢谢，飞快打出谢谢二字，最后看见跳出来的表情包点击发送，删除对话框里的文字“谢谢”，又给妈妈回了个：【知道了】

　　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录取通知刚出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就给了她一千块，爸爸给了她两千块。

　　再加上这两百，岑月黎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个小富婆了。

　　她重新拥有了对接下来两天的期待。

　　第一天，是真正的女生日。八月的风卷着热浪扑在车窗上，岑月黎上了班车时，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方笑和苏怡正朝她挥手。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后排，刚坐下就盯着方笑的裙子惊叹：“哇塞，山吹也太漂亮了吧！”

　　方笑穿着的是19年火遍JK圈的山吹格裙，明黄与浅棕交织的格纹衬得少女元气满满，搭配着纯白短袖衬衫和同格纹领结，百褶裙摆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扬起，亮眼又活泼。

　　方笑立刻得意地挺了挺腰，手指勾着裙边晃了晃：“你知道这有多难抢吗？我蹲了三次补货才抢到的！”

　　“也太好看了，我都想买了。”岑月黎伸手轻轻摸了摸格裙的布料，眼里满是喜欢。

　　“那你快买呀，买了我们以后一起穿。”方笑拍着她的胳膊怂恿。

　　岑月黎笑着应了声“好”，心里却悄悄打了个小鼓——她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娃娃领，蝴蝶结，温柔甜美。

　　比起这种常规裙子，岑月黎比较担心家里人见了jk裙子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苏怡，你这身也好好看啊。”岑月黎转头看向旁边的苏怡，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搭配着白色的阔腿裙裤，浅口的黑色漆皮小皮鞋配着中筒白袜，整个人透着清新的日系慵懒感。

　　“我也是逛店的时候一眼看中的。”苏怡笑着拢了拢头发，“你这条小白裙也超适合你呀，显得特别乖。”

　　三个女孩挤在大巴最后一排，车身晃晃悠悠向前驶，她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起最近的电视剧、喜欢的明星，还有对高中/大学的憧憬。

　　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夏日的蝉鸣混着少女们的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酿出甜甜的、冒着泡的欢喜。

　　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里，她们一头扎进三福饰品店，方笑和苏怡兴奋地试戴着各种发圈、卡通发卡，笑声清脆。

　　岑月黎的目光最先落在柜台里的满天星项链上——细巧的银色链条上缀着颗颗圆润的人造珍珠，像揉碎的星河散落在颈间。

　　她拿起价签一看，39.9元，立刻咋舌：“天呐，三十九块九！”

　　方笑凑过来也看了眼价格，跟着惊呼：“好贵啊，不过真的好漂亮。”

　　苏怡推着岑月黎的肩膀：“你试戴看看吧，肯定好看。”

　　岑月黎把项链扣在颈间，对着镜子一照，珍珠的柔光衬得她脖颈线条格外纤细。

　　“确实很适合你。”苏怡在一旁点头。

　　岑月黎咬咬牙，直接把项链放进购物篮：“买了！难得中考完，犒劳下自己。”

　　她又拿起一对都市琥珀色林叶耳夹，金色的叶片纹路精致，坠着一颗棕黄相间的虎眼石圆珠，琥珀色的通透质感衬得耳间格外灵动。

　　“这个耳夹也好看！”她对着耳朵比了比，转头问两人，“你们以后打算打耳洞吗？”

　　方笑连忙摆手：“我可不敢，想想就疼。”

　　“我打算上大学再打，现在先戴耳夹凑活。”苏怡说。

　　“那我也等大学吧。”岑月黎笑着把这对耳夹也放进篮子，目光又被旁边的双面五星耳夹勾住——镂空的银色星星层层相叠，线条简约又带着几分个性，戴在耳上肯定很百搭。

　　她拿着耳夹犹豫了半天，看看价格又看看款式，最终还是狠下心放进了购物篮。

　　“哇塞，这个星星耳夹也好好看！”方笑凑过来看，“不过你这一下子买三个，也太豪气了。”

　　岑月黎吐吐舌头，指着两人手里的发绳和手链：“你俩买的比我还多呢！”

　　三个女孩相视一笑，又跑到挂件区挑选手链挂饰。

　　彩色的编织绳上系着毛绒小熊、星星挂坠和可爱的布艺装饰，粉粉嫩嫩的少女心十足。

　　岑月黎选了最中间的粉色兔款，粉白相间的绳结上坠着白色毛绒小兔，还挂着粉色的星星和蕾丝蝴蝶结；方笑挑了红色款，红橙相间的绳线配着卡通小熊挂饰，热热闹闹的；苏怡也选了一款蓝色系，挂坠是浅粉的小花。

　　从三福饰品店出来，三个女孩手里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刚拐过街角，就看见旁边的爱依服门店挂着醒目的夏季新款海报，一下子勾住了三个女生的目光。

　　“走，进去看看裙子！”岑月黎拉着方笑和苏怡的手腕就往里冲，空调的凉气裹着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扫去了外头的燥热。

　　店里的衣裙摆得满满当当，蕾丝、纱裙、刺绣元素占了大半，岑月黎一眼就瞥见了模特身上那件淡紫色的娃娃裙——重工刺绣的领口缀着细碎的闪丝，层层叠叠的裙摆像揉开的薰衣草花团，短袖的泡泡袖设计还衬得肩线格外纤细。

　　“我试试这件！”她抓着裙子就钻进试衣间，扣好背后的系带出来时，方笑和苏怡都眼前一亮。

　　苏怡凑过来扯了扯裙摆，“好看，这紫色衬得你皮肤很白，还特别显乖。”

　　方笑也跟着点头，手指点着裙身的刺绣：“你转个圈看看，裙摆飘起来一定超好看的！”

　　岑月黎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淡紫色的裙身把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宽松的A字裙摆刚好遮住腰腹的小肉肉，确实比她身上的白裙更有特色。

　　正看得入神，旁边的导购员也凑了过来，笑着夸道：“小姐姐你穿这一身也太美了！这可是我们家的爆款，就你这气质穿出来，比模特还好看呢，而且现在还有活动，特别划算。”

　　导购的话像棉花糖似的裹在耳边，岑月黎本来就心动，被这么一捧，立刻咬咬牙对导购说：“那就要这件吧。”

　　付完钱，方笑也挑中了一件粉色的无袖背心裙，兴冲冲地进了试衣间。没一会儿，她拉开帘子走出来，扯着裙摆皱起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岑月黎上下打量她一番，忍不住揶揄道：“笑笑，不是我说，你胸太大了，这裙子是宽松的娃娃款，穿在你身上显得上半身鼓鼓的，反而，嗯，不好看。”

　　苏怡也跟着附和：“确实有点违和，你要不试试那边那件黑色吊带裙？修身的版型应该更适合你。”

　　岑月黎顺着苏怡指的方向看去，那件黑色吊带裙是V领收腰的设计，裙摆是短款的A字，线条利落又带着点小性感，立刻点头：“对啊，我看那款式超适合你，快去试试！”

　　方笑半信半疑地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这次出来时，岑月黎和方笑一直在“哇”。

　　岑月黎更是直接瞪大了眼，快步走过去拍着方笑的胳膊：“哇塞，御姐啊！方笑姐姐你好性感！”

　　镜中的方笑，黑色吊带裙的V领刚好勾勒出精致的锁骨，收腰的设计掐出纤细的腰肢，短款裙摆露出笔直的长腿，原本的元气少女感一下子变成了明艳的御姐范，和她之前的风格判若两人。

　　苏怡也笑着说：“你看，这件多适合你，把你的身材优势全显出来了，比刚才那件好看十倍！”

　　方笑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成熟了？”

　　岑月黎丝毫不觉得：“成熟什么，你都要上大学了，没事的！”

　　方笑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还真别说，是比刚才那件好看多了，那这件我也买了！”

　　三个女孩又在店里逛了半晌，苏怡也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收腰衬衫裙，才拎着新衣服，说说笑笑地往店外走。

　　苏怡的小姨发来消息时，她们正走在步行街上，商量着中午去哪解决午饭。

　　“我小姨说她也在逛街，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饭。”苏怡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两人，“她请客，下馆子！”

　　“哇！”岑月黎几乎是立刻叫出了声，脸上绽开惊喜，“真的吗？我还没怎么在外面下过馆子呢！”

　　方笑也高兴地点头：“那太好了，省得我们找地方了。”

　　苏怡抿嘴一笑，一边低头给小姨回消息一边说：“我爸爸就喜欢周末带我们下馆子，说换换口味。这种地方我们常来。”

　　岑月黎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附和着“真好呀”，心里却轻轻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她想起自己家，好像从来没有过“一家人一起出去下馆子”这样的记忆。

　　大多是在家里吃奶奶或者妈妈做的饭菜。

　　甚至……她并不习惯和爸爸、妈妈、奶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每次她都会端着碗筷来到电视机面前一个人吃，后来有了岑林，便是两个人一起，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

　　但这丝阴翳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立刻被眼前朋友相聚的快乐和即将体验“下馆子”的新奇感冲散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重新雀跃起来：“那我们快去吧，我都饿了！”

　　苏怡的小姨是个很和气的年轻女士，在一家看起来干净亮堂的餐馆门口等她们。见了面，她笑眯眯地打量三个女孩手里的大包小包：“战果颇丰啊？丫头们逛街就是开心。走吧，包厢订好了，今天小姨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走进包厢，冷气十足，圆桌上铺着干净的米白色桌布。岑月黎新奇地打量着环境，有些羡慕苏怡经常能来下馆子。

　　小姨把菜单先递给她们：“看看，喜欢吃什么？辣的、不辣的都有。”

　　三个女孩凑在一起翻菜单，图片都拍得很诱人。岑月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但也不好意思真的“随便点”，最后还是小姨笑着做主，点了几道招牌菜，又问了她们有没有忌口，得到“都行”、“不挑”的答复后，利落地合上菜单。

　　等菜间隙，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最近大热的电视剧上。

　　“你们看《亲爱的热爱的》没？”苏怡笑着问，“我昨晚都还在熬夜追。”

　　“看啊看啊！”岑月黎立刻来劲了，眼睛都亮了，“韩商言太帅了！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酷又这么深情的男人！”

　　方笑在旁边揶揄地戳她胳膊：“你前几天不还在为《香蜜》里的润玉哭得稀里哗啦，说‘小鱼仙倌太惨了，我永远爱他’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心啦？”

　　岑月黎一点没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那怎么啦？看一部剧爱一个男人，有问题吗？韩商言是现在的七月现男友！至于润玉……那是以前的男朋友！”

　　苏怡被她这“渣女”言论逗得直笑，指着她：“岑月黎，你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墙头草，随风倒！”

　　“哪有！”岑月黎故作委屈地扁嘴，随即又绷不住笑开来，眉眼弯弯，“我这叫……博爱！是观众对优秀演员塑造角色的基本尊重和欣赏！我是平等地欣赏每一个迷人的角色，爱每一个帅气的男主角！”

　　她这番“歪理”引得大家都笑起来，包厢里气氛轻松又愉快。正巧这时第一道菜上来了，是色泽红亮的毛血旺，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快吃快吃，边吃边聊。”小姨招呼着。

　　岑月黎还在兴奋地比划着李现的某个镜头有多苏，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沾满红油的毛肚就往嘴里送。大概是说得太投入，一下子呛到了，辛辣的刺激感直冲喉咙和鼻腔。

　　“咳咳！咳咳咳——”她立刻放下筷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哎哟，慢点慢点！”坐在她旁边的方笑连忙抓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吃饭呢，别这么激动，看，呛到了吧？”

　　岑月黎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勉强压住咳嗽，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可怜。

　　她喘匀了气，带着点鼻音，泪眼汪汪地看向方笑，故意用夸张的、软绵绵的语调说：“呜呜呜……笑笑你真好，太贴心了，救命恩人……”

　　方笑被她这模样和语气逗乐了，拍她背的手改为搂了搂她肩膀，“知道就好，下次吃饭专心点，别再对着‘现男友’发花痴了。”

　　岑月黎擦擦眼角呛出来的泪花，重新坐好，感觉背上方笑手掌留下的轻拍余温似乎还在，心里暖洋洋的。

　　桌上的菜肴一道道上来，香气四溢，朋友的笑语，小姨温和的招呼，窗外明亮的夏日阳光透过纱帘变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