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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牙疼(初中)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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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初三上学期。
暑热还未完全退去,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做着最后的鸣唱。初三的气氛,从开学第一天起就骤然收紧,像一根无形中不断拧紧的发条。
班主任把班里前十名的学生叫到了办公室,美其名曰“尖子生动员会”。
岑月黎、方笑、苏怡都在其中。
班主任站在前面,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尚且稚嫩但已初显紧绷严肃的脸。她手里拿着一叠往年的中考数据和县一中的招生简章,语气是十分的郑重。
“……同学们,你们都是咱们班的希望,是学校的种子选手!一中,那是我们县里最好的高中,就算放在市里,也是不差的,只要考上了一中,就等于你半条腿已经进了一本大学。那是你们通往重点大学最稳的跳板,进了一中,你们就算是真正踏上了改变命运的起跑线!”
他展开手中的数据图,指着上面鲜明的对比:“看看,一中的一本上线率,是其他高中的三倍还不止!环境、师资、同学……都不一样!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多解一道题,中考的时候就能多一分把握,离一中就更近一步!”
方笑在底下悄悄捏了捏岑月黎的手,岑月黎也捏了回去,短暂的一个对视。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从父母嘴里,从亲戚邻居的闲聊中,也从自己内心无数次翻腾的渴望里。
一中,像一个闪烁着金光的标靶,悬在初三这条跑道的最前方。她必须射中它。
班主任还在继续,声音时而激昂,时而语重心长:“……不要觉得还有时间,初三一年,眨眼就过!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到学习上,心无旁骛!什么游戏啊,小说啊,还有那些……嗯,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拼尽全力,考上一中!有没有信心?”
“有……”底下的回应参差不齐,有洪亮的,也有细若蚊蚋的。
岑月黎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飘忽。她这个位置靠近窗户,侧过头,就能看到外面空荡荡的走廊。
走廊那头恰巧传来一阵熟悉的、毫无顾忌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里面的人就有赵商。他们似乎刚从外面溜达回来,喻皓阳手里转着一个篮球,赵商则勾着他的肩膀,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赵商笑得肩膀都在抖,还伸手去揉喻皓阳的头发,喻皓阳笑着躲开,反手去拍他。
他们走得那样悠闲,笑得那样畅快,与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经过窗外时,只是好奇瞥了一眼,随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岑月黎的目光悄悄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班主任还在挥着手臂,强调着“一分压倒一个操场的人”,强调着“未来的差距就从现在拉开”。
可岑月黎的思绪,已经被窗外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扯远了。
她坐在这里,听着关乎未来命运的训导,计算着每一分可能拉开的差距,焦虑着如何挤进那更高的平台。
而赵商,他在窗外,在阳光里,和他的朋友勾肩搭背,为着一个篮球或者一句玩笑,就能笑得毫无阴霾。
他们仿佛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道上。她这条路,狭窄,拥挤,目标明确,需要绷紧每一根神经,奋力向前挤。
他那条路,看起来宽阔,自由,充满了即时简单的快乐,但前方是什么?雾气朦胧。
那时的岑月黎,好像从来没想过逼迫赵商努力读书,起码考个普高,好像就默认了他会去职高。
她后来也叩问过自己,为什么没这样做呢?但是她又会疑问,为什么要试着改变一个人呢?
动员会终于结束,班主任合上笔记本,挥挥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记住我说的话,散了吧。”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离开。方笑拉着苏怡小声讨论着刚才班主任提到的某个升学率数据,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脸上既有压力带来的凝重,也有一丝被激励后的亢奋。
岑月黎正要随着人流离开,班主任却叫住了她:“岑月黎,你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向老师。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刚才开会的时候,走廊上是不是有几个男生在吵吵闹闹?影响很不好。”
岑月黎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保持镇定:“嗯……好像是。”
“你去教室,把带头闹的那几个给我叫到办公室来。赵商、喻皓阳,还有谁跟他们一起的,都叫上。”班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我有话对他们说。”
“好的,老师。”岑月黎应下,转身朝教室走去。心里那点因为动员会而生的沉重和隐忧,突然被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轻快取代。
教室里的气氛和刚才的会议室截然不同。赵商、喻皓阳,还有袁浪,正聚在教室后排,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显然还没从刚才走廊上的兴奋劲儿里完全出来。
岑月黎不紧不慢地踱回教室。从后门进去时,里面的喧闹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她没急着出声,反而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斜倚在了后门框上。
岑月黎看着他们那副“不知大祸临头”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翘,然后清了清嗓子,“咳——”
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后排的喧闹终于开始减弱,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抽走了柴火,咕嘟咕嘟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赵商看着岑月黎那双弯起的、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嘴角那抹近乎狡黠的笑意。
这笑容太熟悉了。
明明白白写着“有事发生”,而且,以他对岑月黎的了解,这“事”多半对他不是什么好事,而她正乐见其成。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警惕,眉头微微皱起。
岑月黎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感更浓了。她不再卖关子,直起身,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近两步,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
“班主任叫你们。”
赵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明显的错愕和紧张:“啊?什么意思?!!!”
岑月黎平等地扫视每个人,故意拉长了调子,“意思就是你,你,你,还有你,都给我去办公室。”
“窝草!”喻皓阳第一个哀嚎出声,一巴掌拍在赵商肩膀上,“都怪你!非要闹那么大声!”
袁浪也是一脸崩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靠……班长,班主任看见我没?我……我后来可没怎么出声啊,我可不可以不去?”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岑月黎。
岑月黎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语气冰冷:“你觉得呢?老师点名了。赶紧的,别让老师等久了。”
几个男生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刚才的嬉笑劲儿荡然无存,互相埋怨着,骂骂咧咧地,却又不得不垂头丧气地朝着办公室方向挪动脚步。
赵商经过岑月黎身边时,还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幽怨和这下惨了的懊恼。
岑月黎心里那点幸灾乐祸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这几个“难兄难弟”磨磨蹭蹭地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周末,家中。
岑月黎仰面躺在自己房间床上,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内容,只是机械地滑动,试图驱散心中的不愉快。
牙齿从上午就开始隐隐作痛,不是持续剧烈的疼,而是一阵阵的、带着酸胀感的钝痛,咬合时尤其明显。她知道可能是蛀牙了,或许还发了炎。这种熟悉的、代表麻烦和额外花费的疼痛,让她心情更加低落。
“月黎,下楼吃饭了!”奶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岑月黎没动,只是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我不饿。牙齿疼。”
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奶奶推开紧闭的房门,探进头,“牙齿疼?怎么搞的?疼得厉害不?那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呢?
听了这话,一股强烈的委屈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牙齿疼,难道不是应该带她去看医生吗?问她怎么办?她怎么知道怎么办?
但看着奶奶皱纹里实实在在的担忧,那些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哽住了。
这股发不出来的脾气,混合着委屈和疼痛,沉沉地压在她心口。她最终只是把头扭向墙壁,闷闷地说:“不知道。不想吃。”
奶奶叹了口气,又念叨了几句“是不是上火啦”、“少吃点糖”,便下楼去了,说赶紧下来,不管怎样,饭总得吃吧。
房门关上,岑月黎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这股低气压,一直延续到了学校。
周日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一片嗡嗡的背书声。按照惯例,组员需要到小组长那里背诵指定的政治知识点。
岑月黎是小组长之一,她的组员都要在她面前背书。
她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托着那边肿痛未消的腮帮,另一只手拿着书,眼神有些放空,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落和倦怠。
轮到赵商了。他晃悠过来,把政治书往岑月黎桌上一放,刚要开口背诵,就察觉到了岑月黎的不对劲。
平时她虽然也常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清亮的,偶尔还会因为他故意背错而瞪他。今天却像是蒙了一层灰,蔫蔫的,连他来了都没给个正眼。
赵商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夸张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背:“我国的国家性质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
岑月黎只是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你很吵”和“别烦我”的意味,但不知是不是灯光错觉,赵商好像瞥见她极其短暂地、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
所以赵商背完那段,非但没走,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欠揍的、笑嘻嘻的语气问:“你今天怎么了?脸拉得老长,谁惹你不高兴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呗。”
岑月黎简直被他气笑了。那股从家里带来的闷气,混合着牙疼的烦躁,在他这没心没肺的撩拨下,奇异地转化成了一股想要惩治他的冲动。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教室门口,政治老师正和隔壁班的老师站在走廊聊天,背对着教室。
岑月黎二话不说,猛地将自己手里的政治书卷成一个结实的纸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下敲在赵商凑过来的脑袋上,力道不轻。
“哎哟!”赵商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捂住头,飞快看了眼门口:“干嘛打我?!”
“重背。”岑月黎收回“凶器”,面无表情地宣布。
“为什么啊?!”赵商哀嚎,“我好不容易背到的!明明背对了!”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背书就背书,哪来那么多废话?”
赵商揉着脑袋,看着她虽然板着脸但眼睛终于有了神采——尽管是怒火——心里反而舒坦了。
他撇撇嘴,但还是顺着她,没再纠结背书的事,而是又把话题绕了回去,“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有人惹你了?谁敢惹你啊?”
岑月黎心里那点坚硬的别扭忽然松动了一丝。她垂下眼,没好气地小声嘟囔:“……我长蛀牙了,牙疼。”
赵商“哦”了一声,几乎是没过脑子地接了一句:“那你以后是不是不能吃糖了?你桌肚里那些……”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岑月黎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是要杀人。
“用你提醒吗?!”她咬牙切齿,感觉心口又被扎了一刀。不能吃糖!这简直是雪上加霜!疼痛加上失去甜食的乐趣,双重打击。
赵商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找补:“我就随口一说,没有说我想吃的意思。”
岑月黎懒得再理他,直接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赵商被她这一眼瞪得,那点还想再贫两句的心思彻底熄火。他摸了摸鼻子,又瞟了一眼门口似乎快要结束聊天的政治老师,终究没敢再造次。
“得嘞,我滚,我滚。”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有点赖皮又有点讨好的笑,然后才抓起自己的政治书,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走出几步,又折返:“那你不让我过关,我岂不是还得来?”
岑月黎睨他一眼:“滚。”
赵商赶在岑月黎动手之前,回到座位上,他还忍不住又回头瞟了岑月黎一眼。见她已经板着脸,开始检查下一个同学的背诵,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用手托一下腮帮,眉头微蹙。
赵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脑子里却想着:牙疼啊……好像是真的挺难受的。他记得他爸之前牙疼闹得饭都吃不下,最后吃了消炎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