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暴雨塌方 后 ...
-
后来几天,岑月黎都在躲着赵商。
见了他就想跑,跑不过就板着脸,板着脸也不看他,看他就绕路。
之前还会顾忌别人看出来,对赵商客客气气的,公事公办,该说话说话,该对接对接。现在好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周明都看出来了,有一回偷偷问史卓弘:“岑医生这是怎么了?赵商欠她钱了?”
史卓弘只是像岑月黎总是对他一样给了个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
王浩也察觉到了,吃饭的时候小声问李晴:“岑医生和赵总闹矛盾了?”
李晴没接话,但晚上回到宿舍,她也没忍住。
“月黎。”李晴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眼睛却没看屏幕,侧着头看对面床上的岑月黎。
“嗯?”
“你和赵总吵架了?”
岑月黎也在刷手机,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头都没抬:“没有。”
“你少骗我。”李晴的语气很笃定,“今天你一整天都没和赵总说过话,他一来你就走,都不像平常的你了。”
岑月黎放下手机,看向李晴:“平常我怎样?”
“平常你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呀,”李晴说,“怎么会对赵总甩脸子?你们两个不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吧?”
岑月黎觉得无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就是觉得他这个人——”
岑月黎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良久才蹦出“很无赖”三个字。
“无赖?赵总会对我们岑医生耍无赖?”
岑月黎听出她语气里的意思,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李晴恨不得跑到岑月黎床上来,“月黎,我觉得赵总人很不错呀。你如果喜欢的话,可要把握机会。”
岑月黎闭了闭眼,才说:“他有女朋友。”
“啊?”李晴愣了一下,表情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这样啊。”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岑月黎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但李晴又开口了:“嗯?赵总快三十了吧,还没结婚?”
岑月黎转过头看她,有点无语:“都戴婚戒了,快了吧。”
李晴“啊”了一声,盘腿坐在床上,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赵总要结婚了?”
“可能吧。”
李晴继续说:“好吧,你说的也是。我就是觉得赵总也不像对你没意思。”
岑月黎皱了皱眉:“那也不能——”
“好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晴打断她,“我就是嗅到了一点八卦的味道,随便聊聊,随便聊聊。”
雨又下了一天。
和第一天那种急一阵就停的雨不一样,今天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没完没了的暴雨。天像被捅了个窟窿,水从早到晚地往下灌,刚干了一天的泥地又变成了烂泥塘,屋檐上的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砸在地上溅成白花花一片。
岑月黎站在诊疗室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眉头拧在一起。今天本来安排赵商和周明去隔壁村送设备,那边的卫生室等着这批东西开工。早上出发的时候雨还只是毛毛雨,现在好了,下成这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给病人看牙。
来就诊的村民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还是陆陆续续地来。她手里的器械在患者口腔里小心地操作着,耳边是涡轮机嗡嗡的声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中午的时候,雨更大了。
岑月黎趁着接诊间隙扒了两口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里没有赵商的消息,也没有周明的。她想了想,点开赵商的聊天框,却只是盯着聊天框出神。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接诊。
下午三点多,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
岑月黎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补牙,窝洞已经准备好了,她拿起充填材料,正要往里面填。
“岑医生!岑医生!”
陈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着急忙慌的。岑月黎只是看了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陈雪站在诊疗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雨衣的村民,那人浑身湿透了,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怎么了?”岑月黎问。
“去隔壁村的那条路,塌方了。”
岑月黎这才盯着陈雪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操作,“怎么回事?”
那个村民操着浓重的口音,语速很快,岑月黎听了个大概。
去隔壁村的那条山路,有一段被雨水泡塌了,山上的泥石冲下来,把路堵了。有车被困在那边,具体情况不清楚,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被困的是什么车?人有没有事?”
村民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岑月黎问:“史卓弘知道了吗?”
陈雪说:“不知道,我去给他说一声。”
下一个病人已经坐下了,岑月黎继续接诊,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李晴看了她一眼,说:“赵总是不是——”
岑月黎只是冷冰冰甩出四个字:“生死有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岑月黎看了三个病人。每个病人都看得很认真,操作没有出任何差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像被什么东西扯着,怎么都收不回来。
她会在操作间隙不自觉地看向窗外,会多花十秒盯着手机屏幕,尽管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下午四点多,史卓弘出现在诊疗室门口。
他今天没出去,留在卫生院处理物资的事。此刻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岑医生,赵商有联系你吗?”
岑月黎正在给一个小孩检查牙齿,闻言手里的口镜顿了一下。
“没有。”
史卓弘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打了一下午电话,两个人都打不通。周明的手机关机了,赵商的一直没人接。等不了了,我得去看看。”
岑月黎把手里的器械放到托盘上,摘了手套,对周围的同事说了抱歉,“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下剩下的病人。”
随即跟上史卓弘,“我跟你一起去。”
史卓弘回头看她,皱了下眉:“你去什么?外面下着雨呢,路又不好走。你在卫生院等着,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岑月黎没理他。
她已经走到门口,弯腰从地上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史卓弘愣在原地。
两个护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岑医生不是说生死有命吗……”
史卓弘回过神来,骂了一声,也冲进了雨里。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泼水。
那个村民还没走,站在门口的屋檐下躲雨,看着岑月黎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他用那口浓重的当地话对护士说了一句什么,护士没太听懂,他又说了一遍,语速慢了一些。
这回听懂了。
他说的是:“那条路,去年也塌过一次。有个骑摩托车的,连人带车被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护士的脸色白了一下。
另一个护士赶紧接话:“那也不一定就是他们那边塌了,说不定只是路堵了,人没事。”
村民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把雨衣的帽子戴上,走进了雨里。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史卓弘在后面喊:“岑医生!你慢点!等等我!”
岑月黎没停,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雨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上扑,洞洞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地响,裤腿已经湿了半截。
“你总不能走过去吧!”史卓弘终于追上来,喘着气,“我们骑摩托车来去,你等着——”
他跑到院子角落,从雨棚底下推出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是卫生院平时采购物资用的。他跨上去,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在雨里显得闷闷的。
岑月黎这才停下来。
史卓弘把车骑到她面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岑月黎的眼睛红红的,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热热的,把她平时那种冷冷的、拒人千里的眼神都烧化了。
史卓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上车。”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把头盔递给她,“抓紧了。”
岑月黎接过头盔戴上,跨上后座,一手打着伞,一手搭在史卓弘的肩膀上。伞太小了,风又在吹,雨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摩托车冲进雨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白色的水花。
风很大,雨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地响,岑月黎不得不凑近史卓弘的耳朵才能让他听见自己说话。
“这种塌方,一般多久能来人救援?”
“不确定,”史卓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要看情况……去年有一次,堵了快一天……”
“一天?”岑月黎的声音绷紧了。
“那是最严重的时候,”史卓弘赶紧补了一句,“一般几个小时就能通。这边山多,塌方是常事,当地人有经验。”
岑月黎没再问了。
摩托车沿着山路往上开,路况越来越差。雨水从山上冲下来,在路面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裹着泥沙和碎石往下淌。有些地方的路基被掏空了,水泥路面悬空了一小块,摩托车从边上绕过去,轮子陷进泥里,史卓弘使了把劲才冲出来。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塌方路段。
路被堵死了。
大片的泥石从山坡上滑下来,混着连根拔起的灌木和碎裂的岩石,堆成了一座小山,把整条路拦腰截断。泥浆还在往下淌,缓缓的,黏稠的,像一头巨大的、正在缓慢蠕动的怪兽。
塌方体的边缘,已经有人在清理了。
几个穿着雨衣的村民拿着铁锹,正在把边缘的泥石往旁边铲。一台小型挖掘机停在一旁,履带上糊满了泥浆,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正在一点一点地挖开那条被堵死的路。
岑月黎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脚踩进泥浆里,洞洞鞋立刻被淹没了半个鞋面。她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向那些正在清理的村民。
“师傅!对面有人吗?有车被困吗?”
一个年纪大些的村民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浓重的口音说:“有,对面也有车,人被堵在那边了,应该没危险。”
岑月黎的心放下来一半,又提起来一半。
她和史卓弘沿着塌方体的边缘分头去找。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绵绵密密地往身上落。岑月黎的伞早就不打了,刮风又下雨,太费事了。
她的头发全部湿透,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流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片被泥石覆盖的路面上,在那堆横七竖八的断枝和碎石之间,在每一个可能藏着一个身影的角落里。
她走了很久。
塌方体比看起来大得多。从这边走到那边,要绕过一堆堆泥石,跨过一道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她的洞洞鞋在泥浆里打了无数次滑,有几次差点摔倒,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满手都是泥。
路上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只被泥浆裹了一半的鞋子,鞋带松开了,歪在泥水里。一件被树枝刮破的雨衣,挂在塌方体边缘的灌木丛上,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还有一截被压变形的汽车保险杠,银色的,上面沾满了泥。
她盯着那截保险杠看了两秒,心里慌得不行。
她继续往前走。
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酸酸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站在塌方体中间,脚下是黏稠的泥浆,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是连绵的山和无穷无尽的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她蹲下来,蹲在泥浆里。
她想起了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
她有些哽咽。
洞洞鞋陷进泥里,裤腿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袖口挽到手肘,正弯腰在搬一块石头。石头很大,他搬得很吃力,肩膀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雨水顺着他后背的轮廓往下流。他的裤腿上全是泥,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带松了一只,拖在泥水里。
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长袖,正在用手机打电话,举着手机找了半天信号,又放下了。
是周明。
那弯着腰搬石头的人是——
岑月黎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她跑了过去。
洞洞鞋在泥浆里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继续跑。
“赵商!”
她的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但她确定他听见了。
因为那个人直起了腰。
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有泥,冲锋衣的前襟也脏了,袖口湿透了,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眯了眯眼,朝她这边看过来。
岑月黎站在几步之外,喘着气,看着他。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她和他隔在一层朦胧的水帘两边。
赵商看清浑身湿透、踉跄奔来的女孩,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掌心裹着的冰凉泥浆仿佛一瞬失了寒意,胸腔里猛地涌入一股滚烫的气流,猝不及防撞得他心口发颤。
他风尘仆仆的眉眼间先是漫开一片错愕,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锁定几步之外的岑月黎,一瞬不移。
雨帘模糊视线,可他看得无比清晰。
看她湿透的黑发狼狈地贴满脸颊,湿漉漉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看她衣服下摆沾满泥点,裤腿尽数浸透,狼狈地贴在腿上;看她那双素来清冷沉静、拒人千里的眼睛,此刻红得透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山雨滂沱,山路湿滑凶险。她一个姑娘家,顶着狂风暴雨,就这么不顾一切跑了过来。
心底最深处沉寂了许久的情绪,轰然炸开。
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狂喜席卷了他,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地微微上扬,眼底积压多日的阴霾被这一场奔赴彻底扫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