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暗潮涌动，再起争端 飞花令显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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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垂，皇城之巅的承恩殿已是华灯高照，亮如白昼。
殿内，自西域传来的龙涎香混合着佳肴的暖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与满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交织，谱写出一曲恢弘的盛世长歌。
沈昭阳今日特意选了一袭繁复华丽的石榴红撒花宫装。宽大的广袖上，用金银丝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行走之间，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明眸皓齿。
然而，她此刻的心情却远不如这身宫装来得明艳。
“昭阳姐姐，你快看，那不是上元节那个讨人厌的冰块脸吗？”
闺中至交、丞相府嫡孙女苏妙音压低声音，雪白的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沈昭阳下意识蹙眉望去。
只见大殿角落最末一席，南渊质子秦御轩正独自端坐。他身着一袭最简单的玄色衣袍，没有任何纹饰，仿佛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墨，被强行泼洒在这片金碧辉煌的画卷之上，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孤绝。
他面前的山珍海味分毫未动，身姿挺拔如松，只漠然注视着殿中翩翩起舞的舞姬，那双幽深如古潭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欣赏，只有一片沉寂的虚空，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幽魂。
“哼，阴阳怪气的家伙。”沈昭阳不屑地轻哼，收回目光。上元节那场冲突虽是小事，但此人那双看透一切、又鄙夷一切的眼睛，却让她至今不快。
护国大将军幼子江逸辰立刻捕捉到她的不虞，凑近一步，温润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何必为他坏了心情。你若不喜欢，我便叫人将他请出去。”
“不必了，父皇母后还在呢。”沈昭阳摇摇头，目光转向高座。
御座之上，她的父皇沈渊帝正含笑望着她，眼中满是宠溺。而身旁的母后苏婉，虽依旧雍容华贵，但那张温婉美丽的脸上，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容。
沈昭阳心中一紧，起身离席，提着裙摆来到父母身边，自然地挨着母后坐下，关切地握住她的手：“母后，您的脸色瞧着不太好。”
苏婉皇后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柔声道：“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只是最近，夜里常做噩梦，心口发闷，御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一旁的沈渊帝闻言，面上笑容敛去几分，叹了口气：“朕已派人加紧寻访那传说中的‘凤血玉芝’，听闻此物能解百毒，定心安神，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只要能找到，婉儿你的身子定能痊愈。”
“陛下不必如此劳师动众，”苏婉皇后劝慰道，“那毕竟只是传说中的东西……”
凤血玉芝。
沈昭阳将这四个字默默记在了心底。望着母后略显苍白的脸，她那颗无忧无虑的心，第一次被一抹名为“担忧”的阴影笼罩。
就在此时，一道娇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公主殿下。”
沈昭阳回头，只见刑部长官之女叶思瑶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先是无可挑剔地行了一礼，随即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今日如此热闹，光看献艺未免单调。思瑶有个提议，我们来玩飞花令助兴，不知公主殿下与各位哥哥姐姐意下如何？”
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正朝这边走来的江逸辰。
江逸辰刚为沈昭阳取来她最爱的蜜瓜，见状只是淡淡颔首，径直走到沈昭阳身边，极其自然地拿起小巧的银刀，将瓜瓤上残存的瓜籽细细剔除干净，用雕花银签插好，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亲昵宠溺，仿佛旁若无人。
沈昭阳早已习惯，顺从地咬了一口，弯眼笑得像只偷食的猫儿：“还是逸辰哥哥最懂我。”
这温馨和谐的一幕，却像一根烧红的毒针，狠狠刺入叶思瑶的眼中。她端着酒杯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精心修饰过的丹蔻几乎要嵌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昭阳生来就拥有一切？至高的身份，帝后的宠爱，还有……还有逸辰哥哥全部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嫉妒的毒藤在五脏六腑疯狂蔓延。叶思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恨意，再次提高声音，笑容却已带上了一丝勉强：“不如便以‘春’字为令，如何？”
沈昭阳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身为公主，断没有露怯的道理。她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欣然应允：“甚好，本宫允了。”
游戏开始。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气氛逐渐热烈，几轮下来，很快便轮到了叶思瑶。
只见她缓缓起身，那蓄满了幽怨的眼波，如飞蛾扑火般胶着在江逸辰的身上，看到他正侧耳听着沈昭阳低语，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柔和。
心，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凄然一笑，轻启朱唇，一字一句地念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隐的无题诗，哀婉缠绵，字字泣血。
诗句一出，热烈的气氛瞬间被扼住。在场谁人不知叶思瑶倾心江逸辰？这句诗，分明就是借诗抒情，将自己求而不得的苦恋，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用自己的“痴情”与“伤痛”，将沈昭阳公开推到了一个“夺人所爱”的尴尬境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沈昭阳，混杂着同情、好奇与幸灾乐祸。
苏妙音气得小脸通红，却被沈昭阳用一个眼神轻轻制止了。
只见沈昭阳依旧笑意盈盈，慢条斯理地品了口果酿，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才施施然起身。
石榴红的宫装在灯火下流淌着华美的光辉，她环视全场，清脆悦耳的声音如玉珠落盘：“叶姐姐的诗固然情深，只是在这万邦来贺的夜里，未免过于伤感了。本宫倒觉得，这春日，这盛世，当有另一番气象。”
她微微一顿，那双灿若星辰的凤眼流转，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却如有神助般，精准地与角落里那道孤绝的玄色身影，对视了一瞬。
秦御轩的目光依旧冷漠，却在她望过来的那一刹那，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沈昭阳却已收回视线，她微微扬起下颌，脸上带着身为公主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朗声念道：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一句诗罢，掷地有声。
满殿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一个‘万紫千红总是春’！”
高座之上，北冥皇沈渊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
叶思瑶那点女儿家幽怨，与这包容天地的开阔气象一比，瞬间显得格局狭隘，上不得台面。沈昭阳不仅轻松接令，更以一句诗，不动声色地展现了一国公主的胸襟与气度，将对方那点阴私的挑衅，碾压得体无完肤。
高下立判。
叶思瑶的脸色由红转白，狼狈不堪地坐了回去，指甲早已将掌心掐出了血痕。
而大殿的另一端，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秦御轩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一直以为，这位昭阳公主，不过是个被养在深宫里的金枝玉叶，骄纵蛮横。却不想，在那张扬的外表之下，竟藏着这般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并非只会恃宠而骄的草包。
这个认知，让秦御轩莫名地感到了一丝烦躁，却又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兴趣。
宴席散去，他拒绝了内侍，独自走在清冷的宫道上，回到那座名为“质子府”、实则与囚笼无异的府邸。
刚换下外袍，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闪入房中，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属于南渊许氏的凤凰图腾烙印。
秦御轩眼底掠过一抹寒意，走到烛台前拆开信。
信上的字迹凌厉而压迫感十足，内容更是字字如刀：
“轩儿，凤血玉芝之事，已逾半年。母后的耐心有限。给你最后三月为期，若再无所获，便提你那贱人乳母的头颅来见。”
“砰！”
薄薄的信纸在他手中被瞬间攥成一团，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他猛地抬眼，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憎恨。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用他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乳母来逼迫他，控制他！
那个被他称之为“母后”的女人……从来都不是他的母亲，而是将他拖入地狱的魔鬼！
他剧烈地喘息着，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承恩殿上，那抹耀眼的石榴红，以及那双在万千灯火下依旧熠熠生辉、骄傲自信的凤眼。
明亮，鲜活，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与他这个在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的腐朽人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凤血玉芝……
北冥皇室独有的秘药。
方才在殿上，他内力雄厚虽亲耳听到了北冥皇与皇后的对话，但很清楚那不过是打消别人觊觎的措辞，经他多方打探，此药确在北冥皇室。
秦御轩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下比深秋寒夜更加冰冷的决绝。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被火焰一点点吞噬，化为飞灰。
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死寂的冷酷。
沈昭阳……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既是这北冥国最受宠爱的明珠，是他们夫妇的心头肉，那么，通往“凤血玉芝”这座宝库的钥匙，想必就握在你的手中。
要摧毁一份美好，最好的方式，就是从内部将它彻底腐烂。
很好。
那便……别怪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潮涌动，再起争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