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行默暮》纪梦灵

1、第 1 章

　　血腥气混着腐烂的臭味，在夕阳余晖中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远处传来阵阵低吼，如同催命的号角，比任何野兽的嘶鸣都更令人胆寒。林默背靠着一棵枯树，粗重地喘着气，数了数手中磨损严重的箭矢，只剩七支。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环视身旁仅存的十余人——个个面带饥馑，眼神惶恐，身上沾满血污与泥泞，显然都已到了强弩之末。
　　“它们越来越近了。”一个颤抖的声音说道。
　　赵铁柱是这群人中体格最壮的，此刻却也拄着刀，面色惨白如纸，喘着粗气道：“它们越来越多了…必须、必须有人去引开它们，往西边的乱石坡跑，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否则咱们全都得交待在这儿！”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几乎所有幸存者的目光，或直接或闪烁，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倚着树干的林默。这三个月来，他确实是队伍中最骁勇善战、也是最有办法的一个，无数次出生入死为大家找来食物清水，击退袭击。正因如此，在这绝境中，他成了那个“最有价值”也是“最该”去牺牲的人选。
　　“林兄弟，你看…”赵铁柱的声音带着恳求，眼神却不容拒绝。
　　林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再抬头时，他眼中是一片近乎悲壮的坚毅，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我去。”
　　“不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陈平站了出来，他是队伍里少有的始终保持正直的人，“这等于送死！我们不能每次都让林默冒险。”
　　赵铁柱冷笑：“那你去？”
　　陈平脸色一白，随即挺直脊背：“如果必须有人去，那我去！”
　　人群中响起几声嗤笑，有人小声嘀咕：“装什么英雄…”
　　林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但他很快换上担忧的表情：“陈大哥，不必如此。还是我去吧，我跑得快，有经验。”
　　“我和你一起去！”陈平坚定地说，“两个人分头引开它们，成功率更高。”
　　林默微微眯眼，随即点头：“好，那就这样。”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这种时候，有人自愿赴死总是容易被接受的。
　　二人简单准备后，向着尸群的方向移动。离开众人视线后，林默忽然停下：“陈大哥，我们分头行动吧。你往东，我往西，这样能分散更多丧尸。”
　　陈平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同意：“保重，林兄弟。”
　　“你也是。”林默微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看着陈平远去的背影，林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根本没打算引开丧尸，而是要绕回那群人藏身的地方，制造声响将尸群引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恩将仇报？林默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世道，善良等于愚蠢，正直等于短命。他早就看透了——更何况，这些人又何曾对他有过真正的“恩”？
　　然而当林默悄无声息地绕回原处，却发现事情早已脱离他的掌控。尸群不知何时已经发现了藏身地，惨叫声、撕咬声、奔跑声混作一团。他冷眼看着，心中并无波澜，甚至有一丝快意。
　　那群人没有待在原地，而是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尸群已经发现了他们。惨叫声不绝于耳，林默躲在一棵枯树后，冷眼旁观着这场屠杀。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山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月光尚未升起，暮色四合中，林默看清了那从山洞中出来的东西——一具身着清朝官服的尸体，皮肤干瘪呈青黑色，双手前伸，僵硬地跳跃着前进。
　　僵尸。林默屏住呼吸。这种怪物与丧尸不同，它们只在夜间活动，刀枪不入，唯有糯米和符纸能制。最可怕的是，它们能通过呼吸寻找活人。
　　那具僵尸径直跳向混乱的人群，它的动作不像丧尸那样撕咬，而是直接用手臂穿透人体，掏出内脏。惨叫声更加凄厉。
　　林默小心地后退，准备趁乱离开。不料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僵尸猛地转头，虽然没有眼睛，但林默能感觉到它“看”向了自己。
　　完蛋。林默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僵尸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放弃了对其他人的屠杀，向他跳来。与此同时，几只丧尸也被动静吸引，蹒跚着围拢过来。
　　林默转身就跑。
　　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逃，身后的跳跃声越来越近。更糟糕的是，四面八方都开始出现丧尸的低吼。他不知不觉中被包围了。
　　就在林默准备拼死一搏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旁冲出：“林兄弟，这边！”
　　是陈平。他浑身是血，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林默来不及多想，跟着陈平冲向一个看似较为薄弱的方向。二人背靠背作战，林默用最后的箭矢射穿几个丧尸的头颅，陈平则挥舞着一根粗木棍，击退逼近的敌人。
　　但怪物越聚越多，那具僵尸也已追至，在不远处嗅着空气，寻找他们的气息。
　　“我们得屏住呼吸！”林默喊道，“那是僵尸，靠呼吸找人！”
　　陈平点头，二人同时屏息。
　　僵尸果然停顿了一下，失去方向般原地打转。但周围的丧尸仍在逼近，他们不得不继续战斗，而一旦活动，就无法长时间屏住呼吸。
　　“这样不行！”陈平喘着粗气，“我引开它们，你找机会跑！”
　　林默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还有人愿意为他人牺牲？
　　没等他回应，陈平已经大吼着冲向尸群，击打着吸引注意。果然，大部分丧尸跟着他移动，出现了一个缺口。
　　林默毫不犹豫地向那个缺口冲去。然而就在他即将突围时，忽然感觉背后被人猛地一推——
　　他踉跄着向前，差点摔进一个丧尸的怀中。千钧一发之际，林默侧身躲过扑咬，反手用弓勒住丧尸的脖子，借力将它摔倒在地。
　　转头看去，陈平正利用这个空隙向外逃跑，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求生的疯狂。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啊。”林默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丧尸重新围拢，那具僵尸也跳跃着逼近。林默的武器已经损坏，体力也接近极限。他看着眼前这群面目狰狞的怪物，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身后那群比怪物更令人心寒的存在。
　　剧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不是身体的，而是从灵魂深处弥漫出的倦怠。
　　这个世界，烂透了。
　　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他扯了扯嘴角，缓缓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冰冷的绝望将自己吞噬，静待死亡的降临。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风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林默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月光终于突破云层，洒在那人身上。他手持一柄长刀，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开一个丧尸的头颅。面对刀枪不入的僵尸，他并不硬拼，而是灵活地闪避，同时从怀中掏出什么撒向僵尸——是糯米。僵尸接触到糯米，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迟缓下来。
　　“还能走吗？”那人头也不回地问，声音低沉而冷静。
　　林默没有回答。那人也不多问，迅速解决掉最近的几个威胁后，转身打量了一下林默的状态，随即毫不犹豫地将他背起。
　　“放开我！”林默挣扎着，他早已决定赴死，不需要这种突如其来的“拯救”。
　　“想死的话，等我把你放到安全地方再死。”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陈述事实。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即使背着一个人，也能灵活地避开障碍和追击。林默不再挣扎，一方面是因为确实体力不支，另一方面是因为惊讶于此人的体能和技巧。
　　那人最终带着他躲进一个半塌陷的地窖，小心地掩盖入口。
　　地窖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缝隙中透入，在尘土中划出几道微弱的光柱。二人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那规律的跳跃声由远及近，在入口附近徘徊不去。
　　僵尸还在找他们。
　　林默能感觉到背着他的男人肌肉紧绷如铁，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呼吸却控制得极平稳，几乎听不见声音。这种冷静到可怕的掌控力，让他莫名生出几分兴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跳跃声仍在来回移动。那具僵尸显然知道他们就在这附近，不肯轻易放弃。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成年男子身体紧贴。林默能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血与汗的气息，却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不知过了多久，林默终于低声开口：“为什么救我？”
　　那人微微侧头，在微弱的光线下，林默能看清他硬朗的侧脸轮廓。
　　“看见有人需要帮助，就帮了。”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林默冷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世道吗？善良会害死你的。”
　　那人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但活成怪物的样子，和死了也没区别。”
　　就在这时，外面的跳跃声突然靠近，停在了地窖入口附近。二人立刻屏住呼吸。
　　僵尸在外徘徊，发出一种像是嗅闻的声音。林默能感觉到背对他的身体更加紧绷了，一只手悄悄握紧了刀柄。
　　那一刻，林默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不想死了。至少，不想让这个莫名其妙救了他的男人死。
　　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手，指向地窖深处一个更隐蔽的角落。男人会意，小心翼翼地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们重新藏好时，地窖入口处的掩盖物被猛地掀开。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一个僵硬的身影站在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