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九霄盛宴(十二) ...
-
枝叶摇曳时伴着阴影飘移,显出霍景昭紧绷的下巴,和一双晶亮的眼睛。
一滴泪悬在眼边将落未落,霍景昭喉结滚动,似乎才回过神来,开口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修为不足,先前没有将紊乱的灵力藏好。”
方烬闻言偷瞥了江沐风一眼,发现他面不改色,并不觉得这话太过不留情面。
霍景昭整个人僵住,看他一眼,又看方烬一眼,突兀地开口道:“你们关系原来不像传闻里一般差。”
这又是什么话。传闻之所以为传闻,还不是因为酷爱胡说八道,添油加醋,毕竟相争相夺的场面最适合众人传播。但江沐风不觉得他这番话和现在的情景有什么关系,刚想让霍景昭别转移话题,却见他低下头,带着深深的眷恋看了一眼手中的匣子,然后指尖骤然紧绷——
江沐风立马警觉,厉声喊:“方烬!”
方烬早在旁边坐好了准备,闻言迅速借力翻过去,伸手制住霍景昭轻轻一拧,瞬间便使他失了力。
然后将他手中匣子抛给江沐风。
江沐风伸手接住,第一次觉得有个指哪打哪的小弟也还不错。
霍景昭咬着牙被他压下去,重重咳了一声,红眼沙哑道:“滚!你们滚开!”
江沐风待他稍微平复下来,端着匣子,面色带了些无奈:“霍小阁主,我们不是要强制窥探你的私事。”
他将匣子放至霍景昭面前,向后退了一步,正色道:“但我希望能得知事情的真相——你不再有所隐瞒的基础上,这也是对死者的一种负责。”
似乎是被这句话中的什么所触动,霍景昭垂下眼,怔怔地看着地面,风行过耳畔又掀起一层绿浪,他终于道:“放开吧,我告诉你们。”
方烬接收到江沐风的示意将他放开,抱手站在旁边留意他还会不会做出什么激烈的行径,却只见霍景昭蹲下身,双手拿起地上的匣子。
匣子似乎没有被埋多久,剥去外面簌簌的一层泥土,显出它原本的模样,做工尚且不错,木色上绘了一只火红的飞鸟。
让人想起往常停在他肩上的那只灼应鸟。
霍景昭摩挲着面上的油彩,似乎借此回到了多年以前,沙哑道:“这是我小时候亲手做的。”
他儿时顽劣而无法无天,在众人的宠溺里长到十岁,兴高采烈地去迎接外出的父亲,却见他身后跟着个瘦弱的小男孩。
霍景昭滴溜转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父亲发了话,将男孩推至他面前,道:“这是你姑姑的孩子,名唤徐砚书,今后就叫哥哥。”
霍景昭又稀奇地看他苍白的皮肤以及紧绷的面色,良久后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还没我高呢,算什么哥哥。彼时他不屑地想。
但那只是初遇时的不愉快而已,霍景昭小霸王一样独自长这么大,其实也乐得再多一个玩伴,况且这个“哥哥”说话温声细语又常含笑,很容易便得到他的亲近。
但他仍不肯叫哥哥,只是常拍拍徐砚书熬药的瓦罐,故意道:“你怎么总是吃药,一点都不强壮。”
徐砚书便在缭缭的白雾中小声地咳,然后冲霍景昭显出一个笑来。他笑起来很是讲究,眼睛略弯,嘴角微微上扬,是很容易让人喜欢的模样,然后说:“我就是这样的啊。”
那时的霍景昭常帮他熬药,徐砚书展现出的那分孱弱刚好契合他心里那丝隐秘的骄傲,以至于转化作一种惺惺相惜的可怜。十五岁时徐砚书送他一只飞鸟,他高兴得上蹿下跳,带着新得的宠物跑遍整个宗门。
徐砚书追不上他,靠在林子里树干边细细地喘气,见霍景昭停步又弯起眼睛,道:“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叫灼应。”霍景昭坚定地说,肩上的飞鸟闻声而起,展开双翅显露出尾端流水一般的羽翼,掠过尚且青葱的林木上空,像一道飘飞的彩虹。
“等到了秋天它再到林子里飞,肯定更为好看。”霍景昭将飞鸟唤回来:“到时候花也开了,你是不是生日?我给你送份绝世大礼。”
霍景昭语气总是过于夸张,徐砚书只当他在玩笑,却也点头应下了。
没想到他还真收到了一份“大礼”。
显然这份礼物是按霍景昭的标准评判的,一个他亲手做的、硕大无比的木鸢。那时霍景昭才接触造器手艺不久,独自一人鼓搞了很长时间,不让别人插手,势必要将自己的第一件作品送给徐砚书,才能显出这份礼物的珍贵。
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直到送礼那天木鸢还是飞不起来,霍景昭憋着一口气把东西递到徐砚书面前,徐砚书作出惊喜的样子,端详片刻,伸手拨弄了内部一番,竟然就奇迹般飞起来了。
霍景昭一下子哑了声,只觉一团东西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徐砚书敏锐注意到他的情绪,轻声道:“这么浩大一个工程,做起来肯定脑袋都疼了,所以看不到这种小地方。”
“已经很厉害了。”他又补充。
霍景昭被他哄好了。
但他仍耿耿于怀于自己没有完全成功的礼物,后来又陆陆续续送了徐砚书一些玩意,比如自己缝制的粗糙的玩偶,又比如造器间隙随手画的一个木匣子。
几乎都是那只鸟的模样,他将此视作自己与徐砚书之间独特的羁绊,徐砚书每次都笑吟吟收下了,却也没说喜不喜欢。
“那是我送他的东西,就落在他……身体旁边,那天我捡起来了。”
霍景昭语气哽咽,不愿说出那个词一样,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江沐风听完这番叙述依旧面不改色,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埋了东西的?”
霍景昭的眼神忽然间又变得暗沉起来,似乎是陷入了久久的回忆。他抬起头望向林中一个方位,良久后才开口:“他向我说过……”
在遗憾尚未发生之前。
那时他们关系已经很僵了。霍辽逝世,却没有指定下一任阁主是谁,悬而未定时霍景昭先发制人,借杨仲之事将背叛宗门的帽子扣到徐砚书头上,几经周转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他将杨仲驱逐出去,徐砚书却被半囚禁在门内,用的就是先前他告诉众人的那个说辞。
徐砚书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平静地看着霍辽离世,平静地接受这份冤屈,这样的平静让霍景昭感到愤怒。
他想,你凭什么呢,凭什么总是一副游离的样子。
就像自己所在意所争所抢的一切,在徐砚书眼里没有丝毫分量,连同自己也只是一粒尘埃。
总之他们就这样维持着僵硬的关系,霍景昭知道自己没有传承到死物赋灵术的事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也明白徐砚书才是这个秘密的裁定继承者,他心知肚明,却拉不下脸去询问对方。
更准确的说他甚至从未产生过这种想法,他们之间的相处向来是这样,霍景昭端着自己的骄傲自尊不愿低头,哪怕背道而驰、一错再错也不足惜。
记忆是一潭旋转的池水,波涛里最先浮上来的竟是过去的冬天。人间芳菲已尽,山上白雪才堪堪开始融化,挂在枝头等待坠落的那一瞬间。
那日霍景昭实在烦闷,或许是被门内几位老人暗暗讽刺过,又或许是因为呈上来的几笔烂账实在难算,总之他长腿跨过廊间,走路衣袂带风。
身后有弟子慌慌张张跑来,说徐公子又不见了。
霍景昭停下脚步。
他将徐砚书困在宗门里,名为看管,实为监禁,但却出人意料地给他留了一些权柄。往日里随便走走也没什么,但那天却刚好触到了霍景昭的霉头,于是他一敛眉,沉声道:“我说过要将他严加看管,谁让守卫放他出去的?”
弟子支支吾吾也说不出话,连声承诺会立马带人去找。
霍景昭一摆手:“不必了,我自己去。”
他心里知晓徐砚书没有逃跑的意思。“逃跑”,这个词是给犯人用的,所逃向的地方总是得有向往的期望,但对徐砚书来说,整个天地都是他的牢笼。
霍景昭径直走向后山那片璇木林,一股没由来的直觉告诉他,徐砚书一定在那里。
果然,他在一片白雪皑皑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徐砚书斜躺在一个树枝分叉处,那棵树很低,霍景昭甚至面对面就能够到对方。
他怀着一腔烦闷走过去,第一反应却是想问徐砚书为什么要待在这片冰天雪地里,难道不怕身上的病又加重几分。话未出口他便意识到这不符合他们现今的关系,于是转作另一句刻薄的话:“你在这里做什么,还当自己是以前我爸眼里受器重的样子?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到处乱跑的权力!”
徐砚书静静地看着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语气,目光挪至周遭几棵树上,喃喃道:“雪怎么还不化。”
霍景昭忍无可忍:“我在和你说话!”
徐砚书又将目光移到他脸上,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徐府里也种过几棵璇木,可惜不适应京城的气候,在冬天枯死了。”
霍景昭隐隐觉得今天的徐砚书有些不对,他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儿时的事,不知是出于戒备,还是单纯不愿再揭自己的伤疤,而今天却这么突兀地说到了。
于是霍景昭连火都忘了撒,皱眉问:"你怎么了?"
徐砚书摇头:“没什么,你的生辰是不是快要到了?”
他这话题转得突兀,霍景昭愣了一刹:“还早着呢……你连是哪一天都忘了?!”
这话委屈得不合时宜,徐砚书或许听出来了,但还是装作不明白般略过:“我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谁要你的生辰礼!”霍景昭怒道。
徐砚书被他吼得一僵,良久后才缓慢地回过神来,轻轻扯了扯嘴角,道:“在这片璇木林里。”
霍景昭忘了这段对话是怎么结束,只记得当时的自己一腔烦闷。他的生辰据此还有月余,所以就没把徐砚书的话当一回事,冰天雪地里那人从树上翻下来,衣摆被融化的雪浸湿,唇色又冻得苍白,竟无端给人一种下一秒变回消失的缥缈感。
“到了那日……你自己来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