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霖》苏克尔

2、家 幸运的人用

　　苏冉捏着钥匙的指节泛白，金属齿痕硌得掌心发疼。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刻意放缓了转动的速度，可门轴“咔嗒”一声轻响刚落，客厅里的吵闹声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是妈妈季慧琳拔高的嗓门，混着含糊不清的抱怨，还有什么东西被摔在茶几上的闷响。
　　“你们别吵了行吗？！”她把书包往玄关柜上一放，声音里裹着压抑了一路的烦躁。可这话像扔进了滚油里，季慧琳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额前的碎发都气得翘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大吼：“你再说一句！再说我给你一巴掌！”
　　苏冉看着熟悉的客厅——沙发套还是去年洗得发白的蓝色，电视旁摆着她小时候获奖的陶艺品，可此刻这一切都像蒙了层灰，压得她胸口发闷。
　　痛苦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没再争辩，抓过书包转身冲进房间。指尖慌乱地转着门锁，“咔嗒”一声落锁的瞬间，她才松了口气，后背抵着门板滑了半步。
　　书包被随手扔在书桌上，拉链没拉严，几本练习册露了出来。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夜色漫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模糊的黑。
　　她挪到窗台边，膝盖抵着冰凉的玻璃。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映出来，有的窗户里能看到晃动的人影，有的飘出饭菜的香味。
　　“真好啊，”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凉得她一哆嗦。
　　这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拿到诊断书，“中度抑郁”四个字印在白纸上，刺得她眼睛发花。
　　检查的钱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揣着几块钱在口袋里，看着同学买面包，她就假装不饿。拿到单子那天，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只觉得天仿佛都要塌下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攥着诊断书回了家，一路上反复想着该怎么跟妈妈说。
　　可门刚打开，季慧琳的声音就炸了过来：“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跟那些男的鬼混去了，你要点脸吧！”话音未落，一脚就踹在她腿上，苏冉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鞋柜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有，我不是……”她攥着诊断书的手更紧了，纸边都被捏得发皱，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季慧琳却更生气了，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得响彻整个楼道。“你还敢顶嘴了是吧！”又是一耳光，力道比刚才更重，苏冉只觉得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瞬间冒起了金星，头晕目眩的。
　　她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看季慧琳的脸，只能低着头，绕开她，快步冲进房间。锁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外面传来季慧琳狂拍门板的声音，“砰砰砰”的，像要把门板拍碎。“好你个苏冉，你要是敢出来，我非打死你不可！”骂声混着拍门声，一声声撞在她心上。
　　苏冉听着外面的声音，靠在墙角的她无力的滑下。
　　……
　　思绪突然回笼，苏冉眨了眨眼，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她还是坐在床上，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的灯火发呆。夜色更浓了，远处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可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窗外，是万家灯火，是喧嚣人间。
　　苏冉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灯火暗下去大半，客厅里的动静才彻底消失。她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只有老旧冰箱制冷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下午在学校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胃里空荡荡的，像揣了个冷风灌进来的窟窿。
　　她起身时，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手搭在门把手上，她顿了顿，又侧耳听了几秒，确定外面真的没声音了，才慢慢转动锁芯。
　　门轴上的润滑油早就干了，拉开时发出“吱——”的一声，苏冉吓得立刻停住，直到确认没惊动任何人，才踮着脚，一步一步挪出房间。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阳台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沙发、茶几的轮廓。她记得昨天晚上冰箱里好像还有半袋面包，是上周超市打折时买的，当时季慧琳嫌保质期短，还念叨了两句。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冰箱前，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心脏就莫名跳得快了些。
　　打开冰箱门的瞬间，冷白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空荡荡的冰箱内部——冷藏层里只有一个空了的牛奶盒，冷冻层更是连霜都没多少，别说面包了，连颗青菜都没有。
　　苏冉愣了愣，又弯腰仔细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慢慢关上冰箱门，把那点冷光也关在了里面。
　　她又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门。碗碟倒是摆得整齐，可米缸是空的，油壶也见了底，橱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只有半包早就过期的方便面。苏冉盯着那包方便面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也是，反正自己也不饿，吃不吃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转身准备回房间，刚走到房门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黑影。
　　苏冉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季慧琳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死死地盯着她。
　　“你在这儿干什么？”季慧琳的声音又冷又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苏冉还没来得及说话，季慧琳就冲了过来。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苏冉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着往前踉跄——季慧琳揪着她的头发，指甲几乎嵌进她的头皮里。“还敢偷吃？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头皮传来的刺痛让苏冉瞬间清醒过来，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双手去掰季慧琳的手，脚也胡乱地蹬着。可季慧琳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另一只手扬起来，“啪”的一声，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苏冉的头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还没等她缓过劲来，第二巴掌、第三巴掌又接踵而至，每一下都带着季慧琳的怒火，扇得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打转。
　　“我没有……我没偷吃……”苏冉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可季慧琳根本不听。她像失去了理智，揪着苏冉的头发把她往墙角拽，另一只手不停地扇着她的脸，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让你嘴硬！让你不听话！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苏冉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脸颊又麻又疼，鼻子也开始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尖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
　　慌乱中，她的手碰到了旁边茶几上的东西——是一个玻璃杯，大概是下午季慧琳喝水剩下的。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胡乱地抓起玻璃杯，朝着季慧琳的方向砸了过去。杯子没砸中季慧琳，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季慧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激怒了，下手更狠了。她松开苏冉的头发，转而掐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墙上撞。“还敢反抗？你能耐了是不是！”苏冉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看着季慧琳狰狞的脸，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消失，身体软了下来，任由季慧琳打骂。反正也没人在乎她，反正她早就活得像个死人了。意识像被潮水慢慢淹没，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突然传来，打破了房间里的混乱。
　　季慧琳的动作猛地停住，掐着苏冉胳膊的手也松了松。她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谁啊？”
　　苏冉趁着这个间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季慧琳，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房间跑。
　　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头皮和脸颊的疼痛还在持续，可她不敢停，直到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又迅速锁好，才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门外传来季慧琳去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她刻意放软的语气：“哎呀，是小霖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阿姨，可以小声一点儿吗？”一个温和的少年声音传来，是许霖。“我明天还要上学，有点吵到我了。”
　　苏冉靠在门后，能清晰地听到季慧琳的声音变得格外和善，甚至带着点讨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姨刚才声音是有点儿大了，这就注意，这就注意，不吵到你学习。”
　　“嗯，麻烦阿姨了。”许霖的声音顿了顿，苏冉能想象到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总是穿着干净的校服，戴着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她猜，许霖大概在往里面看，可客厅里没开灯，他什么也看不到。
　　果然，门外安静了几秒，许霖又说：“那阿姨我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好，好，慢走啊。”季慧琳笑着应道，直到听到隔壁的关门声，她的声音才冷了下来。
　　苏冉屏住呼吸，听着季慧琳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最后传来她房间关门的声音。确定季慧琳不会再来了，苏冉才松了口气，身体彻底瘫软下来。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她摸索着走到床边，没脱衣服就直接躺了上去。脸颊和头皮还在疼，鼻子里的血腥味也还没散，可她太累了，累得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听到了许霖的声音，又好像看到了医院走廊里白得刺眼的灯光。那些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交织着，最后都变成了一片模糊。她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边的黑暗里，慢慢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温柔，却又遥远得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