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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沐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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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光清微,贺清渊自一个梦里醒过来,他梦见了一个人,还梦见了一些事。
外院月色清透,内室烛火微摇,床上坐的人衣衫柔软,含羞带怯,贺清渊对上清丽无双的脸庞,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只想对她做此刻最想做的事,也是最该做的事,她顺从地抱住他,随他倾倒……
牡丹湿薄雾,云雨初生夜。
梦里什么都有,可梦终是要醒的,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贺清渊缓缓睁开眼,身侧空空,只有冬日的清冷,月光不似梦里温暖生香。
静了片刻,没有睡意再来,贺清渊披衣起身,打算出门遛个浅弯,小城镇不比京城繁华,已入亥时,各处宁静。
听书起夜,搁院子里边穿行,撞上往门口处游荡的贺清渊,唤了一声“王爷”,拿上厚袍几步跟上。
披着大氅,乘着夜色慢悠悠走了约莫半刻,前方是一处亮着灯的楼,正是白日见过的春满楼,说是亮着灯,却也不是白日开门迎客的那般光亮闪烁,倒更像是给行夜者留的灯。这夜里接待的会是什么?怪吓人的。
听书神色大变,手臂一伸牢牢挡住,对上自家王爷明显变得难看的表情,连连摇头死不放开。
贺清渊不理,只专注望向一处。
察觉局势不对,王爷似被勾了魂般,听书顺着贺清渊的目光看过去,呆在原地,是一女人立于楼上,面覆白纱,朝这边看过来,通身皆白,若不是身后的灯和浅浅投下的影子,准会以为是个鬼。
女人也正在看着贺清渊,夜色中眼眸无光,如深渊。
听书夹在中间,上面看看下边看看,手在贺清渊脸前挥了几下,被一把打开。
夜色深处似乎有声音传来,好像有什么被破开,奇异香气四处弥漫。
嗅到什么,贺清渊眼眸微紧,刚想转头,有了动静。女人抬脚登上栅栏,轻飘飘飞身而下,似风里的白蝴蝶,风吹开面纱,露出的面容令听书心跳暂停,可不仅仅是美,而是……
“啊!救……”听书惊吓。
但女人并没有摔死,分明精于此道。这……只容貌相似?他家王妃身娇体弱的,哪里有这么厉害?
女人已落在眼前,仍是看着贺清渊,眼波平静,内里似乎有情绪涌动。
贺清渊手解去自己身上披的大氅,披在女人身上,为她系好衣带,又将身后蓬帽戴上遮住寒气,黑白交映,女人脸色愈发显白,转着眼珠往上盯帽檐处飘动的长狐狸毛。
贺清渊手臂拦着她的腰用力一搂将她拉至眼前,要她看他,只能看他。
梦境重现,他缓缓靠近熟悉的双唇,她分明看出意图,并不躲避,望进他眼中。
寻常女子在大街上被人如此可绝对不是这般的反应吧,听书越发确定这武功高强的女子就是自家王妃,半捂住眼睛,暗暗庆幸还好前后左右没有路人,不会看见。
不知何处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听书眼睁睁看着贺清渊头一歪倒进女人肩窝,而扶着他的女人,表情心疼。
王妃这么做为了什么?他想说,王爷一直都在想念王妃,思念成疾,都要膏肓了。
“王妃,这……”听书话没说完脑后突然一痛,眼前一黑。
长鸢支撑着昏迷的贺清渊,对扶着听书满脸嫌弃的雪鹦道:“扶进去。”
雪鹦握拳深吸一口气,听话照做:“姐姐,你是要偷偷揍他们吗?”她没忘,前几日这个男人可是在街上欺负小孩子,“我帮你打!”作势要打脸。
长鸢说:“不是。”想了想还是觉得需要解释一下,“他是我的一个死对头,他一直都在找我。”
雪鹦恍然大悟:“贱人!”
“……”
长鸢避而不答:“先把他们两个弄进去吧。”
微微侧头,贺清渊紧闭眼睛,离得很近,呼吸打在她颈间,想起些旧事。只有一瞬,迅速收好思绪,把人扶进楼安置。
一条街后,地上是一大滩血,几乎呈现出人形,血还未凝固,从血泊中央的无头尸体上汩汩流出,直到很久以后,终于干涸。
天大亮时,贺清渊才醒来,脑袋还晕着。他慢慢睁眼,视野里是一片五颜六色,看清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美的热烈,年轻却十分陌生。
昨夜的事拼凑成形,等待不适感过去,他坐起来观察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间简单的厢房,浮着层抹不去的脂粉香。
“沐袅呢?”贺清渊问。
“木鸟?”燕泥抱着手臂,按长鸢给的说法敷衍他,“木鸟是谁?是公子的敌人?”精准捕捉到眼前人分明划过一抹阴郁反应,估摸着差不离,“还是心上人呢?公子大半夜跑到花楼里找你的心上人,这可就有点……”
贺清渊听出来今日是问不出东西,不再废话,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身后燕泥却不打算放过他:“公子竟如此绝情,奴家昨夜救了你,你怎么不思感恩?”端起手臂踱步过来,“我看你挺有风度,长得也文质彬彬,可惜是个小气鬼。”
贺清渊停下,风度不减:“感谢。”
身后仍不依:“我从大街上把你扛回来,自然不是为了句不值钱的谢谢,公子俊美,若我要你以身相许呢?”
“我有夫人,不必了。”贺清渊丢出一句话,把一片金叶子拍在桌上,拉开门,门口正是被拽着挣扎要冲进来的听书,听书看见他,像看到了救星,一瞬委屈瘪嘴,眼看要哭。
“公子,这女人她占我便宜,她摸我!”
“就摸你能怎么!”
贺清渊沉默着把听书从抓他的少女手里救出来,听书见有人仗势,气势大涨。
“走。”贺清渊下令。
走到街上,听书提起昨夜的事,言谈间自己也分不清:“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
贺清渊不语。
梦?不是。他不傻,不会以为那是昨夜第二场绮梦,因为抱着的那人是梦境所没有的温热,是真的。
有人把他迷倒扔在街上,有人紧随其后把他捡回去,两人却完全不认识?倒是真有这种可能,但贺清渊不接受,任何被忽略的细节,都有可能是破绽。
他不知她为什么突然愿意出现,又选择突然消失,但清楚一事,她在附近,也许此刻就在楼上看着他。
“那王妃她……”听书猜测,“为什么不出来?果然是生王爷气了!怪王爷不洁身自好!”
几个字给贺清渊落下个罪名。
“再胡说八道,回去就割了你的舌头!”贺清渊开口收拾他,“怎么,想试试?”
听书猛烈摇头,不敢再说一个字,前头闲棋正到处找人,穿过人群跑过来,急得一口气都不敢放松,憋的脸通红:“姑爷爷的,可找到您了!去哪了这是!”
跟贺清渊回去,一路上不停骂听书。
听书垂着脑袋去买包子,听见身后排队的顾客无事闲聊。
“可惨了,身首异处,血流了一地吓死人了,听说是一刀两段。”
听书竖起耳朵。
“如此残忍的手法倒让我想起来一个组织,鹰山青蓝阁,只是不知道韩老板怎么惹了仇家,韩老板一贯爱做善事,人怪好的,实在可惜了!”
有人发出一声叹息:“为了钱罢了,他们可不管什么人善人恶,只要有钱就请得动,根本不讲原则。”
听书正听的起劲,耳边听见老板的吆喝,被一只手推到一边,贺清渊付钱拿了包子,没忘记顺个便把他拉走。
“青蓝阁?”听书低声,“王爷听过吗?”
贺清渊知道,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正是因为只认钱,戳中了有些人嫉恶如仇的神经,做得极大,散布各处,于朝廷的统治江湖的稳定是个巨大的隐患,朝廷从来都没有放弃想办法,只是庙堂江湖相距甚远不好下手。
“一个贼窝。”贺清渊说,“迟早端了。”
二楼一扇雕花木牖后,长鸢不再看。转过身,桌边燕泥倒好茶,捏着个白瓷杯过来逼供:“少拿你哄雪鹦那套哄我,说实话,小木鸟是你吧,跟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老情人?”
“他……”长鸢使力抠出茶杯,小口品茶,并无挑衅之音,不过是寻常语气,叙述事实一般,“纵是又如何?”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如今这情形,也还算是。
半年多前,她干过一件作为杀手最不应该干的事,找了个男人成了个亲,不巧正是这位,荣安朝当今的摄政王,墨玉王贺清渊。
那时候她不叫长鸢,叫沐袅。
“说情人也不错,归根到底不过是个误会,我不喜欢他,他老缠着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如今已时过境迁,前尘尽忘,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长鸢解释,许是说话太多,喉咙口发痒,连忙又喝了口水想压制住。
燕泥端着茶壶过来给她添热水,数落她:“迁就迁了忘就忘了,我又没说什么,你着急什么,怕我抢你男人啊?慢点喝!”虽是唠叨,却没有疾言厉色,手里将一颗乌色药丸丢进茶水里化开,“坚持坚持,再等两天。”
长鸢又是一声压不住的咳嗽,沉闷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燕泥叹了口气:“他心狠,你也够狠,怎么就不会迂回一下服个软非要惹他?如今变成这样,后悔吗?”又问。
关于此事长鸢本是不想说的,她意外在浮云镇碰到燕泥,燕泥出任务拉她入伙,才发现长鸢半死不活,别说做任务,保命都难,这根本瞒不了人,很轻松就暴露了,只得全招。
半个月前,江川湿漉漉的烟雨中,失踪许久的杀手聂长鸢被青蓝阁左使岚逮到了。
青蓝阁是天下杀手无所不知的地方,长鸢从小便长在那里,但这次再相遇,也许是江南的雨实在太美,也许是外头的世界太自由,太多好吃的,太多好看的,太多留恋的,极大地磨蚀了她的心力,让她不想再继续下去。
杀人这件事,做腻了,可青蓝阁不好进,更不好出。按照青蓝阁的规矩秩序,岚亲手处理了叛出的杀手。
一个非要留,一个坚决不肯,打斗十分惨烈。
长鸢命大,留下最后一口气。
“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来西北?都这样了,舟车劳顿,一路上吐那么多血,怎么没颠死你?”燕泥嘴上不留情,手给长鸢探脉。
长鸢肺腑间热乎熨帖,缓缓道:“有人说燕山的雪跟别处不太一样,死之前想来看看,不然世间一趟,总觉得遗憾。”
燕泥摇摇头,岚左使行事有多狠,青蓝阁无人不晓,长鸢侥幸逃脱已是命大,如今能活,跟死人也只差一口气。
虽是杀手,终归不是石头草木,自小一起训练一起长大,长鸢伤痕累累气息奄奄,有能救她活命的方法,燕泥自然要试。
偏偏眼前就有,三日后,邻国西宁赠给本朝皇帝的众多贺年礼就要到了,其中有一味药名梅魂,可延年益寿,实属难得,送礼的队伍于两日后就会到达浮云镇,停留一日,正是个好机会。
对于青蓝阁的杀手来说,取药不过是探囊取物顺手的事。
长鸢齿间苦味不散,再多的话也不知该如何说,送出两个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