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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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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由装甲车履带板与废弃大棚搭建而成、面积不足20平方米的生产车间,如今成了杨忠宝的避难所。
每当心情低落或是烦闷时,他都会把自己藏进太空器械修理间或者机械模具操作间,借助太空机械或是装甲制造与维修,来平复心情。
他从隔间角落扛来一块钢板,戴上护面装备,拿起画线笔,在钢板上迅速勾勒出一个武器的雏形。紧接着,在昏暗的车间里,焊接机开始工作,飞溅的火星噼里啪啦作响。
不多时,一把长达三米的能量枪便在他手中初具雏形,他将它扛到肩膀上,幻想王传宁那个白痴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被他一轰成两半。
枪口扫视整个车间时,瞄准了一个人。
“啊。”
坐在角落里的乔励,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在这里多久了?”杨忠宝问道。
“一个小时。”乔励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
杨忠宝放下了枪,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低着头,像在沉思。
不一会儿,听到了细小的器具摩擦声,转过头,看向乔励,发现乔励把螺丝刀的刀口向上固定,用它的刀刃在磨一把小型手术刀。
“……你急着要用吗?”他问。
这世上竟然有比他还不爱说话以及不擅长挑起话题的人。
“不急,”乔励摇了摇头,“我就是闲着没事干。”
军队没有人生病,他自己的病又治不好。
“你不跟着龙龙了?”
“……”乔励停下了磨刀的动作,将手术刀的刀柄,紧紧地握在手中,“跟着龙龙,是前总统交代我的任务,我没有非跟着他不可。”
即便这样说,他的脸上也满是被驱赶后的破防和不甘,没有血色的苍白的嘴唇紧抿着,像是解释给别人听,也是在牵强地说服自己。
杨忠宝走过去,朝他伸手:“把你的刀递给我,我给你磨。”
“我自己就能磨好。”
“没有我快。”
“……”乔励心想这里又没有金刚钻或是磨刀石,你能怎么快,于是把刀递给了他。
杨忠宝接过后转身,从那些五金废料里直接画出了一个金刚钻的结构图,并用焊接机不到三分钟切出一个金刚钻,然后把乔励的手术刀伸了进去,不一会儿,磨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尖锐刀具,递还给乔励。
“……”
“现在,你可以走了。”杨忠宝说。
“你很介意我在这里吗?或者说,你的孤独症使得你无法忍受身边有人存在?”乔励的声音很轻,带着训练好的专业的温和,甚至这一刻,一秒切换上了职业面孔。
杨忠宝正用一块碎布擦拭着刚做好的金刚钻,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把它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桌沿,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乔励那温和的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在给我治病吗?”
“我做心理医生一小时3000块,黄牛对外报价8000块。”
杨忠宝沉默了一会儿,用脚背勾过来一个椅子,坐在了上面。
“作为名医,你该抵制黄牛。”
“我用力抵制了,”乔励摊了摊手,“那你要接受诊疗吗?作为龙龙的朋友,我给你优惠价。”
“多少钱。”
“500块。”
杨忠宝默默说了一句“真黑”,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吧。”
“不得你先说吗?”
“我为什么要先说,望闻问切,我先要看看你望得怎么样,才知道这500块该不该给。”
乔励耸了耸肩:“行吧。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不爱说话,对谁都冷冰冰的,好像对整个世界都没兴趣。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你希望能够融入,甚至羡慕当中的PartyQueen。被人注视让你浑身发抖,但没人注视,又令你感到失落,这是典型的孤独症患者的矛盾心理。”
杨忠宝一点点抠着后背抵着的桌角:“那有什么药可以吃吗?”
“500块给不给?”乔励抬眼问他。
杨忠宝无语地掏出钱包,找出五张一百块递给了他。
“无药可医,”乔励把钱塞进兜里,“除非自救。”
“怎么自救?”
“把坚硬的外壳自己打碎,强行建立与人深层次的联系,被拒绝和被排斥,对你来说都不会是触发警报的未知变量,反而接触多了,会让你变坚强。”
他的语速平稳,眼神却像精准的扫描仪,捕捉着杨忠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同时理工科高材生,像杨忠宝这样自我意识很强的人,能用沉默来应对他的“诊疗方案”就说明他不是病入膏肓、排斥治疗的人。
“但如果被拒绝或是被冷漠对待,我会感到很难受……”
“你会筑起更高的防线,这不利于你的康复。作为一个已经踏上征途的战士,不应该有畏惧或者害怕这种无用的情绪。”
“我不害怕,”杨忠宝否认道,“我只是不想我们的关系掺杂别的东西……”
像是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利益,军方与军方的敌对关系。
“他那样的身份,想不掺杂都很难,你有这种顾虑,恰恰说明你对他无比重视,我说的对吗?”乔励问道,“王传宁。”
杨忠宝神情一凛,忽然站直了,因为他这样直接说出了他不想面对的名字,而感到有些窘迫和慌张。
“不用怕,只有我看得出来,”乔励笑了笑,“如果做到一级心理咨询师的我,连这都看不出来,那我趁早辞职不干了吧,还做什么军医。”
“我该怎么办?”杨忠宝最终败下阵来。
“直面他,”乔励鼓励道,“直面你的恐惧。”
半晌,杨忠宝点了点头,“好。”
临走时,他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问乔励:“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你给了我诊疗费,在我看来500块就两清……”
“关于龙龙,”杨忠宝道,“我是龙龙最好的朋友。”
“……”
乔励不得不承认,这让他非常心动。
“龙龙喜欢我跟着他吗?”
寸步不离地跟着,最好能贴后背上。
此刻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那天晚上李擒龙准备出去找个地方住宿一下,他也悄默声美滋滋地跟着时,忽然,李擒龙揽在怀里的小孩,那个叫凯凌那的小黄毛,歪过头,看了他。
“龙哥,这红眼睛的男人是谁啊,为什么一直跟着你?”
李擒龙站住了,也歪过头,看向乔励。
“是啊,你怎么还跟着我?”
由于他实在对乔励这样性格温和的beta没有什么戒心,导致乔励跟了他好几天,几乎形影不离,他都没反应过来。
“你要去军营外面住了,不、不安全。”乔励有些磕巴地说。
“你跟着我就安全了?我又不是未成年或者一朵娇花,”李擒龙皱了皱眉,有些不爽,“这军营外面没有人敢对我龇牙,你那烟/雾/弹还是省点儿用吧。”
他牵着凯凌那,大步走出了军营。
“龙哥,那红眼睛的男人,不像啥好玩意儿啊。”凯凌那一步三回头,望着乔励那忽然冷下来像冰块的脸。
李擒龙也回头看了看,乔励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上了车,李擒龙把儿童座椅上的安全带,给凯凌那绑好,握着他小肩膀:“贝儿,你是觉得他曾经不是个好玩意,还是现在?现在不是了吧。”
贝儿这些年养在家里,方倾爷爷亲自教授他浩瀚的医学知识,总说他聪明堪比方缇,磁场非常干净,能一眼看出不妥当之处与事态发展不寻常的端倪。
比如,他曾经说于皓南的一个部下,身上充满了铜臭味,被于皓南制止,告诉他小孩不能随便编排大人,更不能说人信息素不好闻。
但方倾着意找了章楠的旧部去查,结果爆出此人有重大贪污受贿案在身上,收受贿赂总额超过了三十多个亿。
“是现在,”凯凌那小手抓着安全带的卡扣,眉头皱得像个小学究,“他身上有股味道,跟爷爷书房里那瓶封存的‘混元香’很像,爷爷说那是用百年毒虫炼制的禁药,闻多了会让人神智不清,任人摆布。”
李擒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揣摩着他的话。
此次来到厄斯,乔励是受方爷爷指派,也许是在他的书房里沾染那什么混元香的味道,贝儿鼻子尖,才能闻得到?
他决定回去跟方爷爷直接问,乔励是否沾染了这种毒药,如果不是,那又从何而来。
一个医生,身上没有良药,却有毒药。
李擒龙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逐渐缩小的军营大门,乔励那抹矗立目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费尽心机带着混元香做什么?都说精悍勇猛的Alpha,精神力强度堪比最坚硬的堡垒,别说混元香,就是再厉害的精神控制剂也未必能撼动分毫。除非……乔励的毒药又是他的什么新发明,能够对抗这厄斯包括水星所有精神力刚强的Alpha。
他忽地想到了那两位叔叔,于浩海爷爷派给他的左右护法,从来到厄斯就昏昏欲睡、水土不服、精神不振!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凯凌那“哎呀”一声,紧紧抓住了座椅靠背的两边。
“我的意思是……他怎么样才会跟人做最好的朋友,放下戒备的那种,”乔励望着杨忠宝,眼里是羡慕的神色,“就是能心无旁骛地跟你们厮混在一起,天天搂搂抱抱,也不觉得烦。”
李擒龙天生奔放爱自由,不喜欢任何黏腻的感情,除非是个Omega。
“除非你是个Omega,”杨忠宝道,“他讨厌任何人缠着他,连他孪生弟弟都嫌烦。”
乔励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第二天天不亮,杨忠宝走出了他的避难所,跟军人出征似的去往战场。
为了找王宇行,军营各个角落找了好几圈,最后是在大炮驶过的泥泞路上,发现了他的踪迹。
他坐在黑色越野车里面,车身周围镶嵌着的是大炮,整个车身看起来奇形怪状,是兼顾了越野车的高级舒适性能和大炮的高发射炮筒和武器战备能力,一看就是一个改装车。
此刻他正开着他的车兴致勃勃地追着灵榕,灵榕在前面开着一个迷彩142-Q型的大炮车,呼呼地往前开。
两人在不断叫嚣。
“殿下,你那改装车也不行啊,看看我的!”灵榕拍着方向盘,时不时往后看,“这可是我们技术部最新研发的‘破风者’,专门针对复杂地形,刚过泥坑时你那破车都快颠散架了吧?!”
“瞧不起我?”王传宁单手搭在车窗上,歪着头看着他不断加着油、摩擦地面的轮胎,正跑得呲出火星,嘴角微弯,“急什么?等会儿过前面那个山坡,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安全第一!”
话音刚落,灵榕猛地一打方向盘,迷彩大炮车像头暴躁的野兽般冲上了左侧的山坡,车轮卷起的泥浆溅了车窗满身,随即往一边侧翻!
“哎呦我去!”灵榕一声大叫,单手抓着车窗跳了出去。
还好他身形矫健且柔软,竟毫发无伤站在了地上,只是他的炮车在石坡上开始翻滚,滚到山脚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声。
“哈哈哈哈!”王传宁笑着经过他,车身只微微倾斜,就稳稳地驶向了山坡顶上,炮筒随着车身的起伏轻轻晃动,安然立在最高处缓缓停了下来,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不服!”灵榕在山脚下叉着腰对他喊道,“你等着吧,我会派出更精良的战备!”
“行吧,”王传宁笑道,“我等你掏出家底,看看还有什么破烂!哈哈哈哈!”
杨忠宝站在半山腰上,看得面无表情,他还是头一次见人把大炮当赛车开,尤其是王传宁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高级机械师的沉稳模样。
不过,恐怕在王传宁的心里,对自己的定位从来是一国之君,也不是什么高级工程师。
杨忠宝深吸了一口气,扒开路边半人高、写着“禁止翻越”的警示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爬,寒冬的风很快浸透了他的军靴,为了躲避灵榕他不得不从另一边往上爬。
头顶一阵呼啸轰隆声响起,王传宁又开着他的改装车嗖嗖地跑下了山顶,奔到了灵榕跟前。
跳下了车,俩人面对面笑着说话。
“王、王传宁!”杨忠宝扶着膝盖喘着粗气,朝着还在互相说笑的两人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山上飘忽而颤抖着,显得格外苍凉。
灵榕弯腰查看王传宁的车底,比比划划,好像跟他讨论装配什么的,没一会儿,他上了王传宁的改装车,王传宁载着他回到了营地里,留杨忠宝在半山腰上,独自风中凌乱。
傍晚时分,杨忠宝墨蓝色的作战服沾满了山上枯草,脚踩石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冷傲的蘑菇头,此刻显得格外湿润和狼狈,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倔强,只是逢人就问:“王传宁那个白痴在哪里。”
“好像跟大统领玩呢。”
“……”
杨忠宝不得不承认,大统领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只要投其所好,不停找噱头跟王传宁玩儿,王传宁那么爱玩的一个人,就会一直跟他玩。
杨忠宝只好问大统领在哪里,这回,他不打算躲避了。
“在食堂最里面的包间,不过……你这身份,不能去打扰。”一个厄斯士兵告诫他。
“我准王妃的身份,为什么不能去?”杨忠宝咬了咬唇,扶了扶眼镜框,准备硬着头皮找去之前,先厚着脸皮。
他转来转去,终于找到了食堂最里面的豪华包间,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笑着闹着的声音,很是热闹。
“你是谁,这里面都是贵客,闲杂人等不得来访!”两边厄军士兵不客气地阻拦道。
“我是王妃!”杨忠宝大喊。
外面和里面同时都安静了下来。
咣当一声响,里面的人开了门,杨忠宝朝里看。
王传宁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的分别是灵榕、都擎苍、都新野,甚至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娄威宏,他们竟全都出现了,且宾主相谈甚欢。
“谁?”王传宁握着酒杯,疑惑且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刚说你是谁?”
“我是,我是……准王妃,不对吗?”杨忠宝站在门口,冷冷地觑着他。
“啊对,对。”王传宁连忙点头,乌龟办好了走读证明,鳖不住笑了。
杨忠宝说完这句话,脸先唰的一下变热发烫,温度直接飙升到100度,快把脑浆子给煮沸了。
沸腾了也好,现在,他不需要理智,不敢再有片刻迟疑,勇敢地走进了那欢乐场,挤开了灵榕,坐在了王传宁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