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之南》叁冬

22、Chapter 22 情书

　　冷空气南行，所过之处，人们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衣服里。枝头黄叶还未落尽，却隐约能听见人群中呵气取暖的声音。和以往任何一年一样，降温来得突然。很快是厚手套和热巧克力的季节，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年剩下的日子大概再无可能暖回去。

　　沈嘉木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并收到她汇来的钱款，说是要他自行添置些衣物，以免感冒生病。但他并不缺钱，也不缺厚衣服，只是拗不过已经开始变衰老、絮叨，为他操了大半辈子心、如今渐感无能为力的母亲，答应了周末会出门逛一逛，给自己买些保暖用品。
　　室友们热心，听闻他要出门逛街购物，都自告奋勇要陪他一块儿去。沈嘉木原本想要约梁闻同行，这样一来，只好作罢。

　　说是出门逛街，实际上几个大男孩根本没有一家一家店去逛的耐心，走马观花地转了几家店，就打打闹闹地说要去找吃的。
　　彼时智能手机刚刚普及，众人还没有养成随时随地低头的习惯。游戏里的汤姆猫每天不知疲倦地在人们的巴掌中偏过头，这种重复很快被人们抛之脑后。沈嘉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没有新消息，还没想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就被老二勾住了脖子：“把你的手机收回去！跟兄弟们出来还看手机。”他也就笑，听话地熄了屏。那时候放下手机还不算太难的事情。
　　男孩子们都没有想到，后来几乎所有的人都住进了手机，散落天南地北，各有凉热，生活也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当时他们只是推推搡搡地往前走，无所事事地消磨掉一个晴朗下午。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大家各自脱下外套，都有些累了。
　　沈嘉木最终还是买了条围巾。在店里看到那条围巾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梁闻。如今这个名字好像要与他的生活纠缠在一起，而他还尚未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条围巾很像是梁闻会喜欢的，然后...尽管自己没有佩戴围巾的习惯，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它买了下来。
　　老大是不经意地问起，说从没见过沈嘉木戴围巾，沈嘉木却深以为意地听了进去，竟有些莫名怯意，状似谷涧漂流，顺水而去的时候，一边期待，一边生出退缩之心，心知分明是自己选择了如此前行，将前路交给感觉、交给缘分、交给一切巧合共同孕育的神奇，却又不免担心做错一个决定，怕顺流而下，怕触礁，怕想停下时早已无可挽回。
　　可那种感觉又无端地让他迷恋，甚至隐隐期盼着无法回头的路。他不敢去解构，不敢思索这究竟是沉睡二十多年的冒险因子终于有要苏醒的迹象，还是一种自毁的冲动。
　　而无从发觉，他其实已经停不下来了。

　　沈嘉木拿着围巾走出寝室，轻轻带上门，望着围巾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想去哪里、该去哪里，这样漫无目的的状态其实少有，他竟感到有些新奇。
　　直到老二端着水杯推门出来，被站在门口盯着围巾出神的他吓了一跳，他才回过神来。
　　老二皱眉看着他，难得认真：“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沈嘉木却无心搭理他，只浅浅勾了勾唇，摇摇头，便转身大步往反方向走。

　　走进盥洗室，他四下望了望，只有他一个人。
　　深吸一口气，很轻、很缓地吐出来，沈嘉木轻轻将围巾搭在脖子上，一边回忆着曾经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演员围着围巾的影像，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慢而小心地把围巾在脖颈上缠了一圈、两圈，动作很生疏。

　　柔软的布料贴合肌肤，果然很温暖。沈嘉木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轻轻地笑了。被包裹的感觉对他而言并不常有，以至于时常忘记寒冷、忘记坚硬，唯以残酷为真，以坚不可摧为唯一通行证。
　　此刻，却难得直接地触及世界，发觉它并没有那么冰冷。

　　寝室的门后也有一面窄窄的全身镜，沈嘉木其实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大费周章地跑出来，也许只是因为空旷的环境反而让他感到安全。总之，回寝室时，他已经把围巾取了下来。

　　-
　　收到梁闻消息时，沈嘉木看见窗台上，这一年最后一只向南迁徙、落脚于此处的鸟正在振翅。
　　“明天有空吗？”
　　很普通的一句话，沈嘉木读了两遍，竟不着急回复。他又去看那只鸟，彼时它已准备好开始下一段旅程，轻巧一蹬，便随着鸟群远去了。沈嘉木走到窗边，垂了眼，试图寻找一点痕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不算太远的地方，又有一片叶轻轻飘落，和它之前之后、以南以北的万千片叶子没什么两样，以从容的沉默划破生命最后的黄昏。
　　于是夜就落下，城市的白炽灯与霓虹各自亮起。

　　“有的。”在开灯之前，沈嘉木这样回复道。
　　“好。”
　　“我们去嘉陵江滩走走？”梁闻回得很快。
　　“可以啊。”
　　“那明天吃完午饭后在联系？”
　　“好。”
　　“天冷了，江边可能会有风，注意保暖。”
　　沈嘉木不由得看向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明天要戴吗？他有些犹豫，又莫名跃跃欲试。

　　——最终还是戴上了。
　　周日的大学生大都没有早晨，特别是这几个熬夜打游戏的男生。沈嘉木准备出门时，舍友们都睡得昏天黑地。他与那围巾相对无言，觑了半天，终于轻轻拿起来，缓慢而小心地在颈上围了两圈。
　　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像看到另一个人，对方青涩、胆怯，甚至有点懵懂。沈嘉木见过无数这样的人，却从未与他们如此对视，没曾想过，或有一刻自己也同他们没什么两样。
　　戴上围巾，他似乎有哪里变得与往常不一样，或者根本没有，只是寻常的一天，面颊泛起的淡淡红晕、眼角眉梢的浅浅笑意，不过是白日发梦时的幻象。
　　可即便是幻象，在见到笑眼盈盈的梁闻时，沈嘉木依然情愿信以为真，并暗自许愿能抓紧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梁闻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围巾，眨眨眼，有些惊喜的样子，笑着称赞道：“新围巾呀？很适合你。”此言不虚。
　　梁闻见到的沈嘉木，好像的确不能算是锋芒毕露，但梁闻可以看出他的棱角，他隐约的不甘与冲动，明白他并不愿意只是成为平凡的一个。而这条围巾将它们都包裹住了，让沈嘉木终于有了更轻盈、更明亮的颜色。
　　而他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梁闻乐于收集他的每一个侧脸，以将他拼凑得更加完整。

　　这天他们都没有带太多沉重的、精密的、人工的、堪称伟大的创造，只是穿着温暖、柔软的衣物，不约而同将手机调成静音，安静地感受着彼此。
　　他们混进人群，在高昂的、狂热的、行色匆匆的人潮中穿行，和所有可能存在于世的人们搭乘同一趟地下铁、同一班公车，在某一处只有他们明了的读档点并肩走入任意门，然后将人群置于门外，一同等待唯属于他们的一刻。

　　于是他们开始交谈，互相倾倒着没有营养的语言，这些都被风带走，连同微薄的意义。
　　这时候沈嘉木才发现他对世界的了解那样少，未知和无尽的江滩一样长。

　　而这些都不影响那天黄昏，天似秋水，云波晕开凉的橙黄。
　　这座城市高楼林立，旋转不停，这一刻却像是从未停止奔向它也许从未察觉到的、唯一的命运。
　　于是沈嘉木居然听见他曾与之决裂的直觉的声音，那声音同他自己的没什么两样。
　　他说：“这会是你最重要的一天，最平常的一天。”

　　他们如此行走，沿着江滩，平静而缓慢，从时间的维度上看，或许趋于静止。
　　所以时间变得漫长，以至于沈嘉木觉得，是他们自己走到了天黑。
　　而梁闻已经停了下来，同时终止的，还有他的语言。
　　于是沈嘉木也停下来，转头望着梁闻。
　　梁闻已不在看他，只是沉默着凝望江对岸，那距离很遥远，沈嘉木想，他在看什么呢？他能看见什么？
　　便也顺着梁闻目光望过去。

　　梁闻没在看，梁闻在等，等此岸与彼岸的耦合，等他们视线交汇时，升空的烟火。等沈嘉木面上浮现出惊喜的神情，等烟火映在每一个恰好在此刻抬起头的人眼底。

　　就是这一刻，他会扬起笑容，会由衷地为喜欢的人因自己快乐而触动，会充盈着勇气，转身站到沈嘉木面前，烟花之下，撇去从容，坦白地捧出自己的青涩、羞赧、紧张，还有一颗真心，递上早就想写的信。

　　他会注视着沈嘉木的眼睛，无论要在里面看到什么，然后郑重其事地念出早在心底一笔一划练习很多次的名字：“沈嘉木，这是我的情书。”

　　那是他为沈嘉木所准备的，真正只属于他们的烟火。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带着小情侣的告白回来了！！
春天快乐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