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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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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从宫宴上就一直痛苦万分的心脏随着时间平静下来,靳羽轲感受着这颗心的跳动,收回投向殿顶的目光,双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重新锁定在张韫玉脸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凿进她的耳膜:“可现在,他却只知道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心碎,恨不得这条命即刻去死。他把自己的帝王尊严、江山社稷,全都抛在了脑后。丝毫不顾及国库亏空、贪腐横行,丝毫不顾及强邻环伺、大军压境。内忧外患,狼烟烽火,都比不上他那破碎爱情的万分之一重要。”
他的话语不带情绪,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毁灭性,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那个少年天子最不堪、最卑微的内里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空气之中。
张韫玉的脸颊一阵发烫,仿佛被那无形的刀锋划过。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靳羽轲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而你,”靳羽轲的视线微微下移,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却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质问我,说我为这个国家付出的还不够多。”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
“张韫玉,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付出?我欠这个国家的?还是我欠他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张韫玉的眼底深处。
“我不欠任何人。”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张韫玉的心上。她一直以来的信念基石,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拥有着皇帝的皮囊,灵魂里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君王的责任与负担。
他甚至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在从根本上就否定了责任的归属。
一股被逼到绝路的愤怒与荒谬感涌上心头,张韫玉索性破罐子破摔,也顾不上君臣礼仪,脱口而出:“陛下!您可以不把自己当皇帝,可以不在乎这个国家!可您总得在乎自己的命吧?您这身子骨,真要是气得一命呜呼,岂不正遂了那些盼着您倒台的人的愿?!”
她本以为这番关乎生死的利害分析,总能让他清醒几分。
然而,靳羽轲的回答却让她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无所谓。我的命,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没了。现在的每一天,不过是多苟活一日罢了。”
“……”
张韫玉彻底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脑袋一阵阵发懵,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靳羽轲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气得脑袋发懵?
不,远不止是发懵。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眼前这个自称“行尸走肉”的皇帝,他的逻辑、他的认知、他对自己存在的定义,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二十多年人生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引以为傲的智慧、她精心构筑的辅佐之道、她所信奉的忠君爱国之理,在他这套“我死过一次,我不是他”的理论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一股混杂着惊骇、荒谬、挫败与一丝莫名恐慌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与……恐惧。
她第一次发现,以辅佐者身份辉煌延续四百年的张氏家族,其本质竟然如此脆弱卑小,只需要一个没有雄才大略的君王,就能令她整个前半生的努力变成一场笑话。
她的人生,难道就只值一句笑话吗?!
一股暴怒席卷了张韫玉的整个身心,她看着殿内的陈设,第一次萌生了用床帷勒死眼前这个废物东西的心情。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陛下,太医们到了!”
张韫玉一惊,思绪被常遂安的通报声打断,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不可以,她已经坚持到现在了,她连最好的朋友都牺牲了,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大梁皇帝的信任……
张韫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之气,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化作眼底一抹猩红的厉色。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翻腾的杀意已被强行冰封,只剩下淬了毒的冷静与决绝。
她的人生,怎么能只值一句笑话!
不,她要做的,远比辅佐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要精彩得多。她要证明,即便是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傀儡,在她张韫玉的手中,也能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统治者,她要证明她是从古至今最优秀的张家人,她要让这大梁的江山,染上她的烙印,她要让后世史书,用最浓墨重彩的笔触,书写下张韫玉这个名字!
“陛下,”张韫玉缓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屈膝跪下,姿态恭谨,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臣……失态了。”
这一声失态,既是认错,也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将重新戴上完美的面具,做皇帝手中最合用的刀。
靳羽轲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濒临崩溃的暴怒边缘,迅速调整回那个八面玲珑、智珠在握的谋士。
他的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了然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无妨。”他淡淡地开口,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张卿也是关心则乱。”
这句无妨,更是坐实了张韫玉的猜测。
眼前的男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方才的杀意,也默许了自己情绪的宣泄。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有趣。
“陛下圣明。”张韫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暗流,再抬眼时,已是满目忠诚,“当务之急,是先让陛下的龙体安康。外面的流言蜚语,自有臣等去平息。”
她站起身,恢复了往日从容不迫的模样,走到门口,对着殿外高声道:“宣太医们进来吧。陛下龙体违和,需得仔细诊治。”
殿外,太医院院判徐韬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传唤,连滚带爬地捧着药箱进来,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张韫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诊脉,自己则侍立在靳羽轲身侧,目光看似关切地落在他身上,实则每一个毛孔都在捕捉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徐韬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将三根手指搭在靳羽轲的腕脉上。他的额角渗出汗珠,心里七上八下。方才常遂安传话时那惊恐万状的模样,以及景阳宫被封闭的消息,早已在宫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将是怎样的结果,更不敢揣测,眼前的帝王会怎么看待那个结果。
诊脉良久,徐韬收回手,有些不敢置信道:“陛下的脉象似乎是……忧思过度,劳心劳神,所以体力不支的样子。这……具体究竟是不是心悸发作,还需要请其他太医再看看。”
靳羽轲皱了皱眉,“孤记得,前几次心悸发作也是徐太医为孤诊治的,应当对这病症十分了解才是,怎么又说不确定了?徐太医若是也拿不定主意,其他太医也就不必让他们试了。都回去吧!”
徐韬吓得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张韫玉在一旁适时开口:“徐太医不必有所顾虑,直说就是。”
徐韬这才战战兢兢地说:“这……脉象弦涩,结代频出,确是忧思过度的症状,可这病因……实在匪夷所思。”
张韫玉见状,适时上前一步,柔声引导道:“徐太医,陛下的病,想必是因近日国事烦忧,又为些许……坊间传言所累,以致心神不宁,郁结于心。你们开些疏肝解郁、活血化瘀的方子,务必让陛下宽心静养,切勿再为此等琐事劳神。”
她这番话,既是给了太医们一个台阶,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靳羽轲表明:她懂他的未尽之意,作为棋子,她会帮他演好这场戏,并且会将这出戏引向她想要的方向。
徐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张大人说的极是!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诊治!”
靳羽轲不知何时已经双目闭合,做出闭目养神的模样,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太医们战战兢兢地退下去煎药,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韫玉那张重新恢复平静的脸上。
“张韫玉,”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为什么对我不顾国事这件事这么大反应?你明明不是大梁人啊。”
张韫玉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臣一片痴心,皆为陛下与江山。若能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臣的名字,自然会与陛下、与这盛世一同流传,这便是臣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