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鹤不归》小鱼和春

2、第 2 章 姬以桉

　　姬以桉，我还活着的时候恨了一辈子的人，不过现在死了，前世的恩怨我们也一笔勾销，只是每每想起来，我的人生中好像总少不了他的影子。
　　他故作玄虚的坐在神坛上假借“狐仙”之名把玩着渺小的人类，年少的时候，我是多想一刀斩了他让他成为我的刀下妖魂,奈何有许多渊源是斩不尽的……

　　我揉了揉眼睛，天已经亮了，不知何时我回到了家里的床上，此时只感觉脑袋又晕又胀，像喝醉之后第二天醒来内种感觉，昨晚的经历简直太奇幻了……
　　来不及回味，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姐姐
　　我起身跑出房间，留给我的只有像死一般的寂静
　　姐姐已经走了
　　桌子上的饭是今早为了给姐姐送行特意重新做的，只是没动几口，换做是我可能也没心情吃吧
　　屋里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了，安静的只有空气中的尘埃还在阳光下流动。
　　姐姐就仿佛从来没在这里生活过一样，在那一夜彻底消声灭迹。
　　我才发现，她连朵像样的头饰都没有。
　　姐姐已经走了，我用了好久给自己灌输这句话，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我多希望几日之后她能回来，我刚和她分离的时候一直抱有这种幻觉，我觉得她很快就会回来，但是没有。
　　江湖动荡，路途遥远，此次相别便是永别。
　　一想到这些，难免有些哽咽。
　　后来听父亲讲，姐姐很早就起来了，换好衣服一直在床边看着外面还黑着的天发呆。她很少这么清闲，一睁眼总有做不完的活，只是今天她不需要再做什么了，贫苦的家庭绑架了她一辈子，只是，她今天解脱了。
　　柜子上多了一串铜钱，是贺家给父亲的钱，说是给我以后上学用的，小时候穷，没见过什么钱，但我知道这一串子肯定不少，早上贺家人找了个车夫来接姐姐走，是个小驴车，车内的配置也一般，贺家是城里知名的大家族，据说早些年和皇室还沾点亲故，不可能连个像样的马车都配不起，若真想要我姐姐要女儿就应该像对待家里人一样才是啊。
　　连我都能看出来贺家这是看不起我们，可父亲知道我这么想后只是笑笑摸着我的头说：
　　“贺家能收我们这样人家的子女就已经不错了，再说了，这年头马都去战场打仗用了，再有钱的家里能落着几匹？”
　　我知道，父亲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也知道，把姐姐送出去只是交易，说好听点是放到贺家寄养，其实就是把她卖了。
　　我也一日没吃饭，下午我跑到庙里去看被我砸的像，果然神像已经不在那了，村里已经传开了，说今年村里指定会有大灾，神像一夜之间失踪，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最早是负责上头香的小道士发现的，后来村长说已经派人重修神像，安慰大家可能只是路过的山贼土匪把神像偷走换钱去了。
　　但当时的众人都迷信，坚信是昨日祭祀有人家没招待好把神仙给气走了，一时间流言肆意，一会怀疑是张家长了，一会又说是李家短了，这个时候大家把平日里各家的矛盾都摆到台面上，人心尽数暴露在台面上，不过幸好还没有人猜到我头上，所以我也只能强隐着不安装作袖手旁观的样子。
　　说起来，那夜之后，我没再见过那狐妖。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一点来过的痕迹。
　　后来父亲用卖掉姐姐的钱送我去了私塾，里面约莫十个孩童，都是七八岁的样子，我舍不下脸，我是班里最大的，可我刚来的时候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所以便浑浑噩噩的在其中混日子，突然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想读书了。
　　我原本想做什么来着？边塞整日烽火连天，家国山河尽染妖，我好像曾经想过去打仗，在战场上练就一身本事，倒不是为了保卫国家那么远大而空无，我只是想保护好身边的人，当有一天战火来临的时候我能为了他们而挺身拔刀。
　　想着想着不觉泪水便打湿了书本，我只能把头埋得低一点，再低一点。
　　我连想保护的人都没有能力保护，战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可是却烧死了无知的少年。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一日，在私塾上课的时候先生忽然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正望着窗外走神，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答上来，先生是个古板的中年人，见我走神拿着戒尺便朝我打了过来，我被打蒙了，班上的小孩子们幸灾乐祸笑嘻嘻的起哄，先生很少打我，可能是知道我年龄比他们大平时都是很给我面子的，打的这几下也是不疼不痒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大腿上就是隐隐的疼。
　　先生让我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罚站，有几个小鬼回头朝我做鬼脸，我便把头别过去，不看他们的脸。
　　我站在后面继续思索着，距离姐姐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到初春了，等到三月份我过完生辰就要11岁了，我打算那个时候彻底离开这里。
　　可是，我连村子都没出过，更何况是出城，我该去哪找姐姐呢，可偏偏上天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一般，在我刚有这个想法的几天后姐姐那边来了消息。
　　姐姐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还寄来了足够我们家里生活两个月的银子，是趁我外出读书时寄来的，我现在识字了能看懂简单的书信，娘怕我看见便把信藏到了柜子上，可我还是发现了，趁娘出门打水的功夫我拿出了那封信，信里大概内容是说姐姐被贺家人骗了卖去皇城一家小有名气的一处花楼了，花楼名叫月天苑，她现在正在服侍那里的头牌，现在一个月的月禄不少钱，只是未经世事便身处在花街柳巷难免就与良家人三字无缘了，特此来向家里致歉。
　　贺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即便是早些年家里还算富裕的时候都高攀不上，更何况现在，怎么可能看上我们这样穷人家的丫头，估计父母也早已猜到，被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蒙在鼓里的只有我和姐姐罢了。
　　不过这也算是家里人能给姐姐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了，月天苑这地方只卖艺不卖身，再加上花楼看在她是贺家送来的人的份上给姐姐安排了还不错的工作。
　　看似是这样，可只有我读懂了姐姐字里行间难以启齿的暗语——她想回来
　　她现在孤身在外什么也没有，这一个月以来的俸禄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她不顾一切的把钱全寄过来也许希望能打动母亲。
　　她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只是始终也没等到母亲点头。直到后来，她还有给家里寄钱的习惯，可能是对于回家还抱有一丝丝希望，只是银子开始越来越少，信纸也开始越来越短。
　　忽然，我猛的抬头看见窗外有一只白狐正远远的站在雪地里，那只白狐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可能是看见我正在朝它的方向看，它竟朝我一点点走了过来，走到窗边的时候雪开始变得越来越大，抬头先生看了眼窗外的大雪，不知为何，他没看见那只白狐。
　　先生清了清嗓子告诉我们雪下大了，给我们提前散学了，待我收拾好包囊准备离开的时候白狐已经不见了，我便伴着几个还算玩得来的孩童一同往家赶，走了一里多时迎面朝我们跑来一个人。
　　那人的脸在雪中越来越清晰，是阿金！他也是我们同班的学生，今天请了病假在家中修养，按说这么大的雪，他何故往私塾里这么着急的跑呢。
　　待他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不过下一秒，他看着我的脸用很诧异的目光紧盯着我，他这么一盯，我有点害怕，因为我和这孩子素日不怎么来往，他特意来找我，肯定有什么很重要的原因。
　　“鹤庆哥……你……你娘在村口被人抓了……衣裳还被脱了”
　　忽然，我只觉得脑袋一热，面前的白雪开始旋转，那些小孩不懂事，有的还在叽叽喳喳的笑，他们说什么了我好像没听清，开始一股脑往前奔走，后面的孩子们也小跑着跟在我身后，我当时突然回头给了其中一个最闹腾的一拳，他重重的坐到地上捂着脸，我顾不得他，只觉得恼羞成怒。
　　过了太多年了，我都不记得当时年幼的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记得走到村口时那里围了一大堆人。
　　前一秒人们还在熙熙攘攘的谈论着什么，可看到我过来便停止了喧闹，中间围着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和全身赤果的母亲。
　　雪越来越大
　　我不敢看地上那个男人的脸，我怕他是我爹
　　我更怕他不是我爹
　　他不是我爹，他是我娘的情夫，现在被他原配娘家人打死了，我娘也被人从他家床榻上揪下来扒光丢在这里。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果体的女人，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是这样的场面。
　　母亲的脸上，呈现出死一般的神情，她认打认骂，胸前多了一道鞭子打出来的伤口，伤口外的皮已经翻起来，犹如一只眼睛狰狞着。
　　平时梳起来的长发现在凌乱的披散着,她好像没打算反抗，原配那位女子还在用肮脏的言语讽刺着我母亲，她娘家为首的原配大哥手上全是鲜血，正不屑的往地上那具尸体上吐了一口痰。
　　母亲看到我来，立刻回过神来，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遮掩着身体，努力想在儿子面前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原配女见我来，立刻停止了对我娘的嘲讽，她扭曲的脸变得更得意，她的眼眶也是红的，明显也刚哭过，她大哥马上一个箭步过来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拎到母亲面前。
　　"贱货，这是你家的小妮儿？长得还挺俊。"
　　说着，这人就把手放到我的脸上开始乱摸起来
　　“滚，老子是男人！”
　　我的话音刚落，这人便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我脖子上
　　“啧，带把儿的啊，那就直接宰了吧，原本还说能卖个好价呢”
　　说罢
　　我能感觉到那把匕首已经划破我的皮肤插进我的脖子里了，顷刻间，血顺便着刀刃滴了下来。
　　血滴答的落在厚厚的白雪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红花。
　　渐渐的，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眼前的母亲也开始变得遥远，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