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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山沟深处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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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沟深处藏着一间破旧的收费所,昏黄的灯光在浓稠的夜色里像只颤巍巍的萤火虫 —— 六盏灯本该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哦,不对,是五盏,有一盏早已年久失修,玻璃蒙着厚厚的灰,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无边的黑暗像张着巨口的深渊,随时要将人整个吞下去,四下起伏的狼嚎更像在炫耀着包围圈,虎视眈眈地等着发起冲锋,把我们撕成碎片。
我到现在都没弄清自己是怎么被送到这儿的 —— 前一晚还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躺着,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单,一觉醒来,人就已经站在这收费所的水泥地上了。同行的还有三位病友,以及我们的主治医师费家臣。我总觉得他和我是一路人:表面上是温文尔雅的医生,说话时会轻轻扶眼镜,待人永远带着三分客气,可骨子里却藏着嗜血的暴力因子,只不过他把那副面具戴得太好,没人看得穿。我过去总想着扒下他的面具,看看那藏在灵魂深处的黑暗,如今倒好,不知是谁把我们一起扔进了这鬼地方。
一行五人靠着墙听了会儿狼嚎,都明白夜里出去就是送死,便一致决定等天亮再出大楼,当下先四处探索。我们待的地方像是间档案室,月光从破损的窗户钻进来,勉强能看清一排排铁货架。费家臣摸索着摸到电灯开关,指尖刚按下去,就听 “滋啦” 一声刺啦响,头顶的灯居然真的亮了 —— 昏白的光线下,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个个硬纸箱,按年份排得清清楚楚,从 1990 年一直到 2019 年,显然 2019 年之后,这地方就彻底被弃置了。
“看来是想让我们先摸清背景。” 费家臣扶了扶眼镜,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有些发飘。他走向最近的货架,最上层放着 2019 年 12 月的资料,随手抽出来翻开,装订成册的信息表之间,一张简介单 “啪嗒” 掉在地上。我和他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来一个念头:主人公来了。
照片上的女生眉眼秀气,齐肩发垂在脸颊两侧,正温温柔柔地笑着,可脸却被人用黑笔狠狠划花,力道大得把纸都戳破了,裂痕像蛛网一样爬在笑容上。纸上写着编号 609,名字是 “费珠珠”。“哟,还是费医生本家啊。”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该不会是费医生把我们弄来这鬼地方的吧?”
话还没落地,性子最烈的病友①号已经冲上去,一把揪住费家臣的衣领,声音像淬了冰:“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话音刚落,就狠狠把他推到货架上 ——“哗啦” 一声,一箱文件被撞翻,灰尘瞬间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手忙脚乱地挥着空气。病友②号伸手把我往后拉了拉,自己挡在我前面,我这才勉强能顺畅呼吸。等灰尘慢慢落定,那两人还在剑拔弩张,我赶紧上前拉开病友①号,对着费家臣赔笑:“对不住啊费医生,我们也是太慌了,您别往心里去。” 费家臣脖子上的青筋慢慢消下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捡地上的文件。
“快来看这个!” 病友③号突然喊了一声,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举报信,内容是举报费珠珠 “行为不端、收受好处”。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这山沟里的小收费所,一个职员能收多少贿赂?”
“话不能这么说。” 病友②号扶了扶眼镜,手里还翻着费珠珠的简历,指尖划过纸面,“她 2016 年进的收费所,2017 年新所长上任,就把她调去当秘书了 —— 依我看,麻烦可能是这张脸惹出来的。”
一楼东侧是一排员工宿舍,我们挨个推门进去查看。每张床上都贴着铭牌,写着住客的名字,可翻来翻去,始终没看到 “费珠珠” 三个字。直到最东侧那间挂着 “所长室” 牌子的宿舍,门是锁着的。病友①号一把推开我们,抬脚就往门锁上踹 ——“哐当” 一声,木门应声而开。屋里没什么花哨的摆设,就一张单人床、一个大衣柜。
“哟,所长待遇不错啊,还是单间大床房。” 病友③号探头进去,啧啧了两声。
病友①号走上前拉开衣柜门,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还有几件粉色内衣搭在衣架上。“所长是女的?” 他拎起那件内衣在胸前比了比,又嫌恶地撇撇嘴,随手扔了回去,“品味还挺前卫。”
“不对,所长是男的。” 病友②号晃了晃手里的员工名单,从里面抽出一张费珠珠的生活照 —— 照片里她穿的碎花裙,和衣柜里挂着的那条一模一样,连裙摆的破洞都位置相同,“这些女人的衣服,应该是费珠珠的。”
“会不会是宿舍床位不够,临时让她住这儿?” 病友③号追问。
“一路上你也看见了,不是所有宿舍都住满了,空床位多的是。” 病友②号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而且按规矩,不可能给一个普通秘书安排单独宿舍。”
“那你说!你怎么就确定!难不成你亲眼看见了?” 病友③号的情绪一下就上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眼眶都红了。费家臣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别激动,我们慢慢找线索,总会弄清楚的。”
我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手往衣柜底下的缝隙里探了探 —— 那里积了层薄灰,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居然是个封皮磨破的日记本。费家臣朝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我赶紧摆手:“我就是…… 就是直觉这里面有东西。”
翻开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墨迹有的晕开、有的干裂。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本 “霸凌记录”:2017 年 9 月 16 日,新所长上任,把我调去当秘书;10 月,同事开始排挤我,故意藏起我的报表,在背后说我 “靠脸上位”;11 月,我去找所长求助,却被对方锁在办公室里…… 纸页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后来甚至混着泪痕,墨点晕成一片。
“他们开始把我当成礼物。” 有一页写着,“所长把我送给乡镇领导,让我陪上面来查访的人…… 我躲不掉,喊不出来。” 最后几页的字迹抖得厉害,像写字的人手一直在颤:“我好像已经不是我了。或者说,我身体里住进了别的人。他们说,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可保护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活得生不如死啊!”
我们沿着楼梯上二楼,刚拐过转角,就看见正对着楼梯口的地方,居然是一间灵堂。费珠珠的黑白照片挂在房间正中央,尺寸大得晃眼,相框边缘还沾着些灰尘。窗外的风 “呜呜” 地呼啸着,像在哭嚎,又像在不甘;灵堂里摆着两支白蜡烛,火苗轻轻跳动,把照片里的笑容映得忽明忽暗。她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可我越看越觉得瘆得慌 —— 那笑容里像藏着无数话,无声地诉说着她生前的痛苦和委屈。我们站在照片前,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窗户的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不安。
突然,一阵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蜡烛 “噼啪” 响了两声,火苗剧烈摇曳起来,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病友①号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不能就这么站着,得找真相 —— 找到真相,我们才能出去。”
费家臣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平静:“费珠珠的遭遇确实让人难受,但我们不能被情绪带偏。现在最重要的是找线索,弄清楚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病友②号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划花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灵堂的供桌上。他摸出块随身带的湿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轻轻在划花的地方擦拭 —— 擦了约莫半分钟,一些模糊的字迹慢慢露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的:“救我…… 他们…… 不……” 后面的字被划得太狠,怎么擦都看不清了。
“看!那是什么!” 病友③号突然指着窗外,声音都变调了。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夜色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衣服,正飞快地往收费所后院跑,像是在躲什么东西,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得追上去!”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喊,“那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没人反对。我们一行人没多想,赶紧冲出大楼,顺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夜色里的收费所更显阴森,狼嚎声一阵比一阵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可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跑了约莫两分钟,就看到后院有座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锈得不成样子,门虚掩着,留了道缝,像是刚有人进去。
病友①号上前一把推开门,一股霉湿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和腐烂的气息。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纸箱,只有最深处亮着点微光 —— 是一盏旧油灯,放在一张破木桌上,旁边还摊着张泛黄的报纸。
费家臣走上前,拿起报纸轻轻展开。报纸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头版的大标题却格外醒目,看得人心里一沉:“2019 年关山收费所投毒案:全所无一人幸存,犯罪嫌疑人神志不清,被判终身监禁”。标题下面的文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犯罪嫌疑人系收费所员工,作案后精神失常” 的字样。
“我们…… 我们是不是闯进一个杀人案里了?” 病友③号的声音带着颤音,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纸箱,发出 “哗啦” 一声响。
“不管是不是,都得把真相揭开。”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不然我们永远出不去。”
话音刚落,仓库的门 “砰” 地一声被关上,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我摸黑扶住身边的纸箱,心里突然清明起来:不是 “闯进”,是 “回来”—— 我们本来就和这件事有关。
黑暗里没人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我试着摸索着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就瞥见仓库角落有一道微弱的光,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这边有门!” 我喊了一声,其他人赶紧朝着声音的方向挪过来。我们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挪到角落,发现那是扇小侧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束月光刚好洒进来,照亮了门外的路 —— 那是条蜿蜒向山外的小路,铺着碎石,两旁长满了野草。不知道这条路能通向哪里,但我们都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沿着小路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我们走到一片开阔地。月光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空地中央立着一间废弃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门敞开着,像是在等我们进去。病友①号率先走了进去,我们跟在后面,刚踏进门槛,就看到屋里的破木桌上摆着些旧物:几张照片、几封信,还有一本封皮磨破的日记本。
我走上前,拿起那本日记 —— 封皮和之前在衣柜里找到的很像,但翻开第一页,笔迹却完全不同:之前的字迹怯懦又潦草,这本却凌厉又决绝,每个字都像刻在纸上的。
“2019 年 9 月 16 日。” 第一页写着,“今天偶然弄到些银杏果,银杏芽汁…… 是我给那些禽兽准备的‘礼物’。”
日记一页页翻下去,内容越来越让人脊背发凉。里面详细记着收费所所长的腐败账:2017 年挪用公款十万,2018 年收受贿赂二十万,2019 年包庇走私商贩……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当事人都没落下。后面还记着所长如何逼迫费珠珠,如何把她 “送” 给别人,那些文字像带着血,看得人牙根痒。
“我知道我可能活不出去了,但我必须把真相留下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有些抖,却依旧坚定,“我写下这些,盼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能懂我的苦,能为费珠珠讨个公道。他们把我当工具,可我是个人啊 —— 是有血有肉、会疼会哭的人啊!”
我合上书,抬头时,突然瞥见门口站着个人。穿一条红色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她的脸……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连眼角的那颗小痣都位置相同。是费珠珠。
我的手开始发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精神病院的病床、费家臣的 “治疗”、收费所的狼嚎、灵堂的照片、仓库的报纸…… 还有这本日记。我们不是 “同行者”,我们是 “一体的”—— 病友①号是费珠珠的冲动,每次遇到不公都会先冲上去;病友②号是她的理智,总能冷静地找线索、分析问题;病友③号是她的恐惧,会在害怕时发抖、后退;而我,是她的愤怒,是藏在心底最深处、不甘心被欺负的那部分;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癔症,是她被逼到绝境后,自我保护的壳。
是我们这些 “分裂的人格”,把软弱的主人格逼得躲了起来,陷入无休止的休眠。而费珠珠,早就被那些人折磨疯了 —— 在投毒案曝光之前,在真相被揭开之前,她的主人格就已经自闭了。是我们轮流撑着这具身体,一起策划了那场投毒案,用银杏芽汁,给那些禽兽送了 “最后一份礼物”。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还有解脱。我站起身,朝着门口的费珠珠 —— 朝着真正的 “我们”,轻声说:“别再躲了。我们得面对真相,得为自己说话。我们都是费珠珠,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全是坚定的力量。我们相视一笑的瞬间,我知道,不管以后有多难,我们都会一起扛。
我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费家臣,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费医生,这一切,都是你的‘治疗’吧?你想让我们想起过去,想让我们接受自己是‘分裂人格’的事实。可惜啊…… 你算错了一件事 —— 我们不需要‘治疗’,我们需要的是真相。而你,得永远留在这儿,陪我们守着这份真相了。”
费家臣的脸在月光下有些发白,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这时,远处收费所的方向,那盏一直暗着的第六盏灯,缓缓地、缓缓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穿过夜色,落在我们身上,像一双温柔的手,终于把这片困住我们的黑暗,照透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