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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就现在 于是,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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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言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姜维言问她,“是不是备考太累了,和子茜去玩一两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姜来是个很独立的孩子,姜维言不喜欢用“懂事”或者“听话”评价一个孩子,姜来和子茜都不是这样的孩子。
姜来说,“姨妈,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姜维言再多的话也被姜来迷茫的眼神堵了回去,不大的孩子,也只能看得见眼前的障碍,只要跨过那障碍,还会有更广阔的天空。
她们吃完了午饭,姜来洗了碗,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
姜维言没有离开,她给黄子茜发了信息,让她多买一点甜品,到姜来这边来。
姜维言开始收拾姜扬真的那些东西,拆开盒子,将纸袋子和纸盒子压扁,归拢到一处,那些衣服被她挂到了姜扬真的衣柜里,鞋子被她放进了姜扬真的鞋柜里,小摆件统一放进去了展示柜。
她还顺手将姜扬真的脏衣服放进了洗衣机,又打扫了一遍姜扬真的卧室。
她好像很擅长做这种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很擅长整理,她看不下去,就会连带着姜扬真的床铺一起整理。
姜扬真是一个随性的人,但她有一个讲秩序的姐姐。她们小时候也是吵过闹过,姐姐真的像一个“姐姐”,妹妹真的像一个“妹妹”。
黄昏。
天渐渐暗了,除去姜来,就连以前姜雨玲住的房间,她也打扫了一遍,她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姜扬真和姜来的家了。
姜来有一点和她很像,姜来有秩序感,哪怕是一点点,生活失序的时候,她们都会收到警告。
姜维言坐在沙发上,她用手指摸着沙发柔软又紧实的皮质,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的茧子好像又厚了一点,黄光打在她的侧脸,她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晚霞。
日头一升一落,一天就又过去了。她的一天从七点到晚上十点,细细想来,好像也没干什么,又好像做了很多事,身体和精神的疲劳作不得假。
“叮咚。”
姜维言中断了自己的思绪。
黄子茜按照惯例按了一下门铃,随后就用指纹打开了门,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袋子里放了好几种面包,还有蛋糕。
“妈妈!我来啦!”
她有种不符合二十岁年龄的活泼,像六岁,或者八岁,再或者十岁。她总是小跑着步靠近自己的妈妈,她总是欢快地张开双手抱住她的妈妈,她总是把爱挂在嘴边,她总是在笑,像她的妈妈一样。
毫无疑问,她是真真切切被妈妈的爱浇灌大的小孩。她很聪明,懂得妈妈对自己的爱,也总会表达自己对妈妈的爱。
她们就依靠着这样的爱生活。
黄子茜离开她妈妈的怀抱,兴高采烈地分享她今天的经历,直到她说完一整天的快乐,看着她妈妈那双温柔的眼睛时才想起重点,她问:“姐姐呢?”
“小来在房间里,你去叫她吧。”
黄子茜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的窗帘是拉上的,有些黑。
姜来好像睡着了,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以一种向右侧蜷缩身体的姿势睡着了,她的胳膊抵着大腿,睡得无知无觉,任由黑暗将她包裹,变作一只茧。
“姐姐?”黄子茜轻轻叫了一声,她倾身低头,晃动着姜来的肩膀,对上了姜来朦胧的眼睛,黑漆漆的,没有任何情绪。
她像是穿过了长长的黑暗甬道,恐惧和无力化作刀,成为蛇,刺向她,盘踞在她身后。忽然亮起了一束光,打在她的脸上,无声的驱赶,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一个尽头——她醒了。
她伸出手抓了抓自己脸上的光,感知到温热的皮肤,眼尾涌出泪液,门已经抵着了墙,那是客厅里的光,姨妈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老旧的相册。
天又黑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有些嘶哑,长时间没有喝水,带着几丝从梦魇里逃脱的疲惫。
黄子茜回答,“快八点了,那我开灯了,姐姐?”
姜来点了点头,胡乱揉了揉眼,起身去厕所里洗脸,姜扬真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姜扬真有个好姐姐,而她有个好姨妈。
“姐姐,我给你带了咸蛋黄芋泥面包,还有蓝莓乳酪面包,还有开心果巴斯克。”黄子茜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又一个包装袋。
她都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姜来坐在姜维言身边,“谢谢子茜。”
姜维言合上那本相册,姜来刚才已经瞥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姜扬真的照片。
“姨妈,你怎么把相册找出来了?”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还记得你说子茜的眼睛是黑米粒呢?”姨妈眼睛弯弯,她指了指黄子茜。
“诶?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吗?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她们三个吃着蛋糕,姜维言对着她们聊起了当年的趣事,有些姜来记得,有些姜来已经忘记了。
姜维言说,“明天,你们俩出去玩吧,想干点什么都好,别待在屋子里了。”
姜来知道姨妈是在说自己,那边黄子茜已经开始规划是要去附近的城市逛一圈,还是去丰盛广场逛一圈。
姜维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想出去吗?”
姜来吃着开心果味的巴斯克,很醇香,又绵密,被甜腻塞满。
她摇头,“没有,去商场里逛逛吧。”
商场里有冷气,她在夏天里去不了很远的地方,她不喜欢夏天,她不想为难自己。
待在家里,确实好像空荡荡的……
她知道少什么了,姜扬真没回来。
“姨妈,我妈她去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姜维言有些诧异,“我以为你知道呢,她是不是又去忙工作了?”
姜维言找出自己的手机,她才发现下午五点的时候,姜扬真给她发了消息。
姜扬真说,临时有个工作,要忙三四天。
最后一条消息,是让她带着姜来去医院女科检查一下身体,没有问题的话,把姜雨玲也叫过来。
“小来,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姜维言略带着担忧,她说:“明天,我们去一下医院吧。你和子茜后天再出去玩。”
黄子茜不明所以,“姐姐生病了?”
姜来摇着头,姜维言又说,“你妈妈要让你姥姥过来呢。”
姜来放下叉子,她说,“我去。”
二
那天,她和张未蓝见面,她说她自己的事情。
张未蓝说,既然心已经开始游移不定,那事也不会水到渠成。
张未蓝没有劝她,也没有激励她。她们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生活里的常见话题。
姜来有些恹恹的,接连睡过两个早晨之后,她开始变得贪睡,午后也带着困倦,像是睡不醒。
厕所的灯亮着,阴面的采光不好,姜来擦去那带着血丝的白带,两天过去,血色已经很轻,她不知道是她的补偿心理起了作用,还是她正在好转,又或者是排卵期要过去了。
姜来的动作非常缓慢,她慢慢洗好手,又坐回到了餐桌上喝水。
姜来捏着耳垂,她的生活又变得很安静,她最不习惯的是,姜扬真的一来一回,来的时候敲锣打鼓,走的时候一声不吭。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直到昨天晚上,姜扬真才想起来给自己发个短信。
她又喝了很多口冰水,握着玻璃杯的手有些发凉,她神色寡淡,咬着下嘴唇,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了十,来来回回数了三遍。
姜维言催她,“我们该走了,约的是下午三点的号。”
上午的号都没有了,只能去下午的,挂的是正高号,讳疾忌医可不好。
她们走了,一个年长者带着另一个年轻者。
人类是通过自己的身体来认识世界的,她们每天打一个节,二十八个月亮过去,她们就又迎来了新的周期,她们把这叫做月,她们把自己身体的变化叫做月经。
“你的月经正常吗?”
姜来把脑子里的念头都甩掉,她闷声说:“正常。”
她想把自己关起来,告诉自己没事,没关系。那种不知名的情绪叫逃避,不只是逃避自己的身体,也要连同那些埋怨、苦恼、失落一同逃开。
她的身体朝她发出了警告,她还想当作视而不见。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会变好。睡几觉,没准最后都有了办法。她会考上研究生,她的身体也不会在不该流血的时候流血。
会吗?
姜来不知道,她用冷淡的眉眼瞧着世界,用牙齿撕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她们路过了五颜六色的广告牌。
“还是在用月经裤吗?”姜维言又问。
“嗯。”姜来背起一个小书包,走在姜维言身后。
柏油路散发出一股火热的焦臭味,砖块上的树影一动也不动,她们一前一后迈过了三个井盖口,遮阳伞仅有的荫凉只能罩住她们的上半身,太阳高高地在天空中挂着,永远也不知道热一般。
她们在等车。
半个小时后,她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进医院,确实是凉快的,空调吹着冷风,甚至吹起了姜来的鸡皮疙瘩。这里的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机器前排着长队,有各种各样的人。
她们或着急、或沉默、或劳累,站着的人、躺着的人、坐着的人,医院里有很多人,生病的、看病的、没病的。
姜来拽了拽自己的书包带子,她有些紧张,不是害怕医生会下什么肌瘤和癌症的判断。她觉得自己没有得病,只是有些不舒服,起码,她对比过自己的症状。
除此之外,她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变好,她一定很快就会变好。
她害怕的是,有人拿着东西捅她。她无法想象那种痛,大抵是痛的,应该是疼的吧。
不好的感受唤醒了她对医院最初的恐惧,白色的一切,还有血,令人头脑眩晕,身体发虚,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好在姜维言拉住了她的肩膀,她才没有和另一个满脸焦急的女人相撞。
“怎么了?跟着我。”姜维言仿佛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姜来不想承认自己的恐惧,就像她不想承认她不想考是因为觉得自己考不上了。
不想和不能是两回事。
这两种恐惧感应该是不一样的,但是在姜来短暂的梦里,它们短暂地变成了同一条蠹蛇,在长长的黑暗甬道里追赶着她,似乎没有尽头。
血,她会流血,倒在地上,她能看到自己的血静悄悄又黏糊糊地从自己的身体流出来,像电视剧里那样,流了一地。
她目睹自己的死亡。
她是害怕的,这么短短的一段路,即便有人带着她,她的心还是有些迟疑,但那一点迟疑,很快被不容抗拒替代了。
姜维言已经取完了号,她们已经走到了等候区。
姜来的背抵着金属座位,她的手指缩成一团,虚虚地抱住自己的书包,像很多年前跟着姜扬真来医院一样,她只能听从她人的指挥,告诉她,她应该走哪里,又要去往那边。
小时候,她需要一个代言人,向医生讲述身体的所有不适。长大了,她开始了解自己的身体,她不再需要她人来言说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自己在说话。
她的恐惧不应该存在,因为医院是治好病的地方,不是伤害身体的地方。
她不知道,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恐惧的存在,才让她反反复复地上网,确认并对比自己的症状。她当作不存在,不愿意去医院。
她吃掉胡萝卜,一切都会变好,她强调自己的身体已经得到了胡萝卜。
胡萝卜很补血,不是吗?
她的大脑似乎缺氧了,她觉得很热,她感到她的身体里似乎流出来某种湿润的液体,那是白带,乳白色的一摊。
大屏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四位,她的前面还有三个人,这样没有明确时间的等待,延宕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像一条河流必须要上上下下跨过九道湾才被允许汇入大海。
她的手像是黏在了书包上,身体前倾,她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了十,又从十数到了一。
这么做并没有让她分散注意力,她没有变得冷静。
她看向地板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半桔子,空气中后知后觉地传来橘子的清香,细细长长的橘络也被姜维言摘除过,那是一半很干净的橘子,因此它看起来很好吃。
“谢谢……姨妈。”
姜来接了过来,她一瓣瓣掰开,塞进嘴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甜,但也不酸。
“会很快的,只是检查一下,医生让做什么检查,我们就做什么检查。”姜维言说。
三
暖黄的灯光照在椅子上,椅子上放了一次性的垫子,还有两个平台,似乎是专门用来安放腿的。
医生说要做一下白带常规和彩超,医生问她有没有性生活?
姜来说没有。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内侧的房间,看到了那张椅子,不是惨白的灯光,但也没让她的心放松到哪里去。
医生让她脱掉裤子,只脱一条腿的。
她局促地坐到了椅子上,试着放空自己所有的思绪,医生的声音再平常不过,她根据医生的指示,把自己安放在这张红棕色的椅子上。
空荡荡的,她和这个房间都是,有一些微微的冷,她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身上的毛发都跟着受了惊,隐隐发凉。
天花板上的灯很亮,她仰着头,眼睛和耳朵一起模糊了整个世界,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涂满了白色的漆,没有电线裸露在外面,她抬头看,是有些过分干净。
那根白色棉签探了头,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有一条长长的血线从她的身体里坠下来,坠完了,又有血珠滴下,即便混在水里,它们也就是凝聚在一起的,暗红的血,暗得发黑。
血浓于水,水无法轻易割舍掉血液,所以关于月经,她还记得潮湿的内裤,盆子里晕开的血色,床单上搓不掉的一小块淡淡的红棕色,褥子上的红胎记,隐隐作痛的小腹,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器官在疼。
有点疼,但不是很疼。
就像鱼扬了几下尾巴,很快就结束了,一结束,她就忘了。她说不出话,也不记得医生说了什么。
总之,她递过来一个装着白色棉签的试管,让姜来去送检。
接着做其她的检查,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动物,局促不安,等待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流失,漫长地让她想剖开自己的身体,看看自己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直到她的双手掰着双腿,从一数到十,从十数到一,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几遍。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从里面出来以后,姜维言跟着她,给她指路,有姨妈在身边,她似乎永远也不会迷路的,姨妈是那么那么的可靠。
她的心变轻了。
医生对她说,她们快要下班了,检查报告出不来,她建议姜来两天后再约她的号,拿着检查报告再过来看一下。
医生给姜来开了一瓶洗液。
姜来去领了药,又坐回了等候区,姜维言坐在她身边,“要不姨妈再带你去看一下中医吧,调理一下身体。”
姜来去分诊台问了一下护士,报告一般两三个小时就能出来,得到了准确的答案,她和姨妈就坐在等候区等了一会儿。
她们忘记可以查看电子版的报告,她们一直等到分诊台的护士下班了,姜来又去打印了检查报告。
姜来上网查一下怎么看检查报告,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病变,清洁度是正常的,其她细菌也没有检出。
她们坐在等候区,天黑了,护士们把灯关上了。
跟医生比起来,姜来确实不够了解自己的身体,但出现问题,就等于她得向姜扬真承认自己是错的。
还好,是正常的,没有问题。
姜维言还是要带她去看中医,但总之,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她和姨妈随便找了一家店吃饭。姨妈带着她,但真正做出决策的人还是姜来,这是长大的好处之一。
公交站的广告牌亮着光,姜维言背挺得很直,她直直地看着前方,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光成了流动的河,从天上流到地下,从西边流到东边,光流过之后仍然是黑暗,那是一种灰调,城市里似乎没有密不透风的黑暗。
害怕寂寞和孤独的人类只能享有这样不完全的黑。
姜来听见姜维言叹了口气。
姜维言说,“多读点书是好的,小来,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休息了两年,也想去找工作了。”
傍晚的风凉了些,姜来抱着自己的胳膊,她问:“姨妈,你想过自己带着子茜生活吗?”
姜维言转过头,她说:“我想过的,想想也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姜来说不出更多的话,她等的公交车到了。
“姨妈,我走了。”
姜维言点了点头,跟她的妈妈和妹妹比起来,她似乎缺少一点勇气。她不是缺少勇气,她太柔软,这么柔软的忍耐力,在二十几年里非但没有一丝一毫地消减,反而成倍增长。
姜维言拎着包回到了家里,玄关有点乱,水池里还有碗筷没有洗,餐桌上摆着外卖盒,垃圾桶里塞满了垃圾,洗衣机里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不知道洗了,还是没洗。
子茜大概已经睡觉了。
姜维言有些累了,她呆呆地站在客厅,什么也没收拾,她关上灯,走进了黑暗里,黑暗里响着重重的呼噜声,一声又一声,像是靠腹腔发出声音的昆虫,它在进行多重奏,有些吵闹。
大概睡得很安详。
她很清楚,也许是因为再清楚不过,她对这样的生活生出一点厌烦,这点厌烦是早就有的,像内裤上怎么也洗不掉的褐色经血,长时间的干涸,一直存在的血,可她假装看不见。
工作不能让她逃离这样的生活。
她想到了十六岁的姜来,姜来躺在地板上哭了,姜来问她,姨妈,我是不是你们的负担?我是不是累赘?
她脑海好像有三个姜来同时在说话。
姨妈,我是不是你们的累赘?
姨妈,你不累吗?
姨妈,你想不想干点别的?
四
黄子茜决定和姜来在一个黄昏去江城新开发的湿地公园。
黄昏,是夏天里的最好时机,需要防备的只有蚊虫,没有惹人厌的烈阳。河边的夕阳是温柔的,只带着一些依依不舍的浓烈,夏天的傍晚最令人愉快。
姜来答应了。
此刻,她们正沿着河边,落日已经完全坠入了地平线,河水泛起无光的波澜,一直向西,河边的芦苇轻轻点头,这个夏天似乎已经来到了末尾。
“姐姐,你不想去自习室了吗?”
听到黄子茜的问话,姜来正捡起了脚边的一颗石子,她把那颗石子投进了微澜的河里,下面的芦苇扬着穗,如瀑般斜斜地随风流淌着,它们沿着河岸,化作河的伴生河——芦苇河。
姜来搓了搓手,“我不知道。”
黄子茜学着她的样子,也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扑通一声,石子跌进了河里,它被迫完成了一场从南至北的迁移。
“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就姥姥家附近那个小水渠结冰的时候,我,你,还有未蓝姐,我们在那上面滑过冰。”
“你们俩都比我大,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我那时候才六岁,根本追不上你们,你们又不敢抛下我,都是来回滑两下。”
“我还记得,你和我们说,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作家。”
黄子茜很认真地回想着,她在她的记忆之河里打捞出了姜来的壮志,她嘴角上扬,“姐,你不去自习室的话,不会觉得可惜吗?”
黄子茜是想问姜来,姐姐你如果放弃的话,不会觉得可惜吗?
“可惜。”
姜来却没有多少可惜的样子,但她又重复了一遍,“可惜。”
可是一场考试能代表什么?什么也代表不了?
谁赋予了它如此重大的意义?
如果简简单单就认命,简简单单就向“命运”投降的话,当然可以,可每次差一点,每一次都差的多一点,她要扔多少石子才能填满大海。
被填平的海就是岸,岸上会有每个人的容身之地。可偏偏,重复让她丧失判断力,太想得到大概是害怕失去,她想用泥土把自己埋起来,埋进地里。
到底是为了什么?
黄子茜拉着她坐在了长椅上,凉凉的风往前走,柔柔的水波往前游,她们松开的手掌心朝下耷拉在椅背上,夏天就从她们掌心经过。
“姐姐。”
黄子茜叫着姜来,在将黑未黑的夜晚,蝉鸣,微风,干燥的空气里浮动着亮光,那是湿地公园的路灯,还有零零散散的人们打开了她们的手电筒。
“我妈妈曾经一个人跑去盐城,她去了一天。”
姜来不敢相信,她侧头看向黄子茜,有些吃惊地问道:“这是真的吗?”
黄子茜点头,“奶奶说漏了嘴。大概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一个周六的晚上,那天我在我奶奶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妈妈一个人,不知道她身上有多少钱,有没有钱,又是怎么去了盐城。在一个夜晚,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生气。一天,她在另一个晚上回来了,只有一天。”
黄子茜有些语无伦次,她说得断断续续,但姜来明白了她的意思。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姜来问黄子茜,“她们最近吵架了?”
“没有,她们吵不起来。”黄子茜摇了摇头,“只是……”
她的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你害怕吗?”姜来注视着黄子茜,她的妹妹此刻却像失了风的纸鸢,趴在了椅背上,低垂着脑袋,砖缝里有小草挤了出来,它们往下扎根,往上长,它们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空间。
人类才需要那么多又那么大的空间。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有点自私,我总是看不到我妈妈,总是理所当然。”
“没有的事,”姜来否决了黄子茜的答案,她说:“你不是自私,你是在自责,你和姨妈很少聊她的话题。”
她们和她们的母辈不一样,经验的传递是割裂的,世界是日新月异的。所有的母子关系都无法从一而论,但对于黄子茜来说,妈妈在小时候带着她摸索门槛,她现在终于摸到了认识妈妈的门槛,那是另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妈妈。
母亲作为一个个体的生命经验甚至属于她们今天要反抗的一部分,这很复杂,这当然复杂,她们总是既渴求爱,又恐惧再次受到伤害。
姜来说,“不要自责,那是姨妈的选择,你不是她的负担,不是她的拖累,也不是她的拯救者,更不是她的启蒙者。在合适的时机,她一定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姨妈对生活和自己都没有信心,她只对自己的女儿有信心。
黄子茜呆呆地望着天,她们都没再说话了。
于是,她们在夏夜的风里沉寂,失语。
姜来回到家里,她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打开客厅的灯,她又进了卧室,找出自己写随笔的本子。
台灯下,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被尘封的味道,它们是从很多年前来的,那稚嫩又随意的笔迹,像起伏的山脉,而后又撞上了一团黑河,缠绕着的线条,覆盖了最初印下的字,无从知晓。
姜来在书架上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她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写下了一行字——一个女人的冒险。
她又划掉了,她又写,一个人的历险。
她又划掉了,她好像突然丧失了自己的语言能力,她找不到最精确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姨妈,强调性别与险阻有什么意义?
那是什么?在一个未知的夜晚,迷人的是勇气,姨妈平时根本未曾展现出的勇气,姨妈要带着她自己的温柔与决绝远走高飞,那背后同样也是选择,是沉默,是妥协。
没人喜欢这样的故事,她随手翻着里的随笔本,生命被自以为是的无奈填满,绕了一圈,主角还是停留在原点。
姜来起身拉开抽题,那抽屉里有很多本子和纸张,她写过许多东西,写她自己,写给别人,只是她太浅薄,和她有关的一切都过于浅薄,只有从妈妈那里得到的线粒体DNA经历了数不清的时间。
她还剩下一团时燃时灭的火,它的名字叫野心,一种硬生生叫你承认自己的平庸,却又让你血淋淋地在沼泽里挣扎出倔强与不甘的东西,谁也不知道结果,因此她只能听见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她快要被淹没,张开的双手一点点让她所拥有的东西溜走,野心太硬了,硌得她生疼,她快握不住了。
她的手没拿稳,那些老旧的纸张洒落一地,它们太吵了,一下子全都脱离了她的掌控,纷纷扰扰。
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帘,那是——“亲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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