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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疲惫而不歇的灵魂啊 砸在头 ...
砸在头顶的雨滴变轻了,间隔也长了不少。
似乎一切都与过去的每个雨天一样,如果真是那样,很快,大雨会停下,然后他们会再度汇合,再一同回家。
“嚯!雨快停了?”于坚先摸摸头发,手背感受浑圆的水珠在化开,“小竹老弟这时候应该刚赶到吧,苏木这效率,真得让你学学!”
“行行行...”常笃霖本想应付一句,抬头看向天空,话和表情一同僵住。
于坚先刚想问怎么了,可是异象已经在眼前展露无疑。
雨滴迟缓的将周围一切倒映的纤毫毕现,透明的雨滴连轨迹都是显露无疑的,但却有看不见的目光从每颗雨中射.出,迅疾编织成一张广展恶意的网,将二人捕捉、然后收拢、封口。
“【悬雨门】...”常笃霖嗫嚅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
兜里的徽章没有异常,手机群里的通知也停留在苏木安排的计划中。
于坚先回头,公交站方向,雨正逐渐变慢,正不舍地回头看他们。
于坚先磨了磨牙,握拳抬腿,即刻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城南方向冲去。
“喂...”常笃霖只发出了半个音节便被自己生生截住,举在半空中的手一点点缩回,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垂下的双手也慢慢成拳,迈步跟上夹在数不胜数的透明珠子中的背影后。
二中公交站站点旁。
在大雨依旧如同天海倒置时。
竹丝璇先在对面空荡荡的马路上看到一把伞。
淡绿色的折叠伞,凌乱地躺在马路上,在乳白的雨幕中懒散地翻着身。
凑近了。伞面上有着一些不小的、可以看见伞骨的豁口。
竹丝璇不免放慢了脚步。
他有点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苏木的伞。
不久前的记忆与口袋里插着的那把黑伞共同提醒着他:苏木会将伞利落折好,伞间的褶皱都潜藏着温驯。
疑惑之际,路对面传来卷帘门上升的嘎嘎声。
垃圾站中晃晃悠悠走出一个身影,垂头丧气的荡到马路中央。
即使他只着褴褛充满豁口的衣服,即使世界忘记为他上色,即使所有的形都被剥离,竹丝璇还是能够认出对方。
但竹丝璇就是不敢确定。
他一步步踱过去,心里的不安不再随着距离的缩减降低,而是爆发猛增。
就像是野生动物遇到天敌一般,感受到异样的气息,灵魂都在颤栗,心脏也不断在胸口搅动,将隐藏的不安底色翻出。
从垃圾站里走出来的“人”,之前被称为“苏木”的躯体,停在了路间。
矮了下去,用“手”的形态,去捡拾那把已经坏掉的“雨伞”。
世界响应这个举动,周围的一切骤然缓慢,珠帘停滞。
借此,竹丝璇看清了对方的…
…“眼睛”...?
“他”重新直立,或许还可以被称为“眼眶”的地方里挤着不少蠕动着的浑白球体,偶尔会翻出一点点黑意。
似数不胜数的新生虫卵正满满当当地挤在这小小的瘦削空壳中,因为兴奋而互相推搡。
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降临了。
竹丝璇大脑“嗡”的空白,对于无上大自然的畏惧体现在过去亲近的人身上,格格不入。
他像是孤身堪堪站在即将决堤的大坝上,直面这与天同高的水面。
所幸双腿依旧麻木地迈着,恪守着无法抗拒的军令。
“咔哒”
“他”似乎没看见竹丝璇,自顾自地打开伞,意图在雨珠凝滞时,将破伞举至头顶。
不知是轻微的声响,还是雨特有的泥土芬芳,亦或是这有些荒诞的场景中的任何一个,将竹丝璇唤醒,可满目皆是白瓷被撑破的裂纹,得以查明其中不断迁移着的、虚无缥缈的白色。
即使竹丝璇与“他”的距离不断缩小,但竹丝璇与那对紫色眼睛所在的时间越来越远了。
他倒宁愿永远留在黑暗的小径或者恐慌的泥泞中。
无论谁举起伞都要阻止他...
…这句话甚至分不清楚是记忆中的谁说过的...
竹丝璇不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人,他向前扑。
...然后呢?
将对方放倒在地后,竹丝璇脑中熬煮着一锅空白的浆糊,几乎难以想清楚任何事情。
被删去的记忆因为不断搅动而欲浮现,明明声音已经从悠远的地方温和传来,却又因为锅底神秘的触手而沉底。
脑中黏稠的空白咕噜咕噜冒着无意义的泡,炸裂产生黑色的沫子,就像...
就像...
“苏木”眼眶里的雪白圆饼中的黑点不安地抖动着,四处游走着。
竹丝璇感觉自己像干裂的墙皮般龟裂,或者说是逐渐被来自内部的酸胀感撑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抽出伞柄砸着对方的眼眶。
“滚出来啊!!!!!”
管你是什么寄生虫还是什么恐怖的怪物...
“赶紧从他身体里!!!滚出来啊!!!”
群星似乎远去,竹丝璇眼前阵阵发黑又发白,和耳鸣的节奏倒是适配。
然后他忽觉自己在向后飞去,被挂到原本群星所在的遥远地方。
直至重新落回大地,他才明白自己刚刚是被人拎着后领扔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从天而降的英雄,和毒蛇般冰冷余光划开空气留下的的轨迹。
英雄她的伞尖刺穿了“怪物”的肩膀。
稍微的停顿,像是故事高潮前最后的插曲,竹丝璇得以听见杜鹃被扼住喉咙的嗬嗬嘶哑鸣叫。
然后,以一声短促的叹息作为终止符。
“...抱歉,苏木。”
凌厉的攻击切开了轻薄的卵鞘。
或许是因为杀死了可能毁灭世界的怪物,这清脆而英勇的声音变得格外诗意。
像是飞鸟略过晴空。
像是裁纸刀划开白纸。
...还是说,
那个曾经被称为“苏木”的家伙,本就如飞鸟或白纸般纤弱。
雨继续下,开始变小,竹丝璇分不清脸上的水珠究竟是什么。
常笃霖和于坚先赶到公交站附近时,刚好撞见【雨幕】派过来的支援,穿过云雾间如同定位导弹般下落。
【雨幕】是一种体系完整,经历时间积累的组织。在星球上的每个城市中都设有分部,总部设置在遥远的普瑞特尔岛。
一些能力格外出众的人会被安置到后备小队。后备小队各有编号,受总部调度。除了执行一些秘密任务外,还得时时刻刻准备着去支援各地的突发状况。
就像刚才,即将降临的【悬雨门】危害,周围雨滴悬置,待到完全形成所有人都能从其中看见自己,和从自己瞳孔中钻出的,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怪物。
所以橙色的高马尾如同迟到的阳光陨击而来。
这人对于常笃霖他们来说也不算陌生:沙欧,“绿洲”后备小队的队长。
在凑近。绕开障碍物后,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审判刚好结束。
常笃霖看清混乱的一切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站在一片眼球堆成的海洋般,撑着自己膝盖闭上眼睛穿着粗气。
他不敢看路中央的那个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空壳,于坚先去扶竹丝璇时踩在珠子上的嘎吱嘎吱声也将他驱逐到崩溃边缘。
他无措地四顾,目光却不小心粘在了远处的那个垃圾站上。
耳边霎时嗡鸣,像是极速移动到了一个空白的封闭狭窄房间,除了空白,只有被贴在近处的这个垃圾站。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假眼若有所思。
被于坚先扶起后,竹丝璇依旧觉得天旋地转,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度站稳。
竹丝璇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地直至站在“苏木”的尸体旁。
沙欧叹一口气,顺手重新梳整了自己的发辫,身上的雨披如同烟花般噼啪作响:
“那已经不是苏木了,苏木早在变成【悬雨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竹丝璇知道沙欧说的是实话,苏木和那个东西根本画不上等号。
那些激烈的情感长出腿早就跑没影了,胸腔空荡荡的,麻木得似乎连血液也不会从其中流过。
就像退潮,下一波潮汐或者海啸正在酝酿...
沙欧环臂静立在一旁,垂首不知是在看手表还是其他什么。
过了五分钟,她开口,冰冷到可以掉碴子的声音将一切还没酝酿而出的情绪扼杀:“准备回去述职。”
竹丝璇呆立不动。
于坚先上前:“那啥,时间再宽裕点呗,年轻人情绪啥的比较热烈,他似乎...”
“已经默哀够久了。”沙欧打断,“人又不是他杀的,伤心得再久也没法让人复活。”
竹丝璇一卡一卡的转过头,滞涩地像在违背命令的机器人。
沙欧转身朝着【雨幕】所在的地方走去。
雨快停了。
P市政府大楼外,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四个人。
三个被淋成落汤鸡,一个穿着雨披。
正是竹丝璇一行几个。
大楼门口除了金碧辉煌的“P市政府”几个字外,还有一截小字。
在沙欧他们三个向门口保安展示证件时,竹丝璇打量着那几个字:
“原名朴茶市政府大楼”
【雨幕】的基地与P市市政府相邻,深藏于地下,得先通过位于政府大楼旁一个伪装成园丁小木屋的入口,经过身份验证后进入。
沙欧推开木屋的门,拉开挂满工具的假墙体,漏出一面空荡荡的水泥墙,上嵌有一个不打的黑色操作模块。
沙欧将手指抵上去。
过了两分钟,无事发生。
于坚先推开沙欧输密码,常笃霖讪笑着解释说验证方式半年前刚刚更新过一次...
水泥墙裂开后漏出一个像地铁站台一般的闸机。
沙欧率先刷卡,闸机在其通过后立刻再度锁死。
另外两人也刷卡进入。
竹丝璇撸起袖子,从外表上看起来已经从绝望的心情中脱离大半,就连自己也感到诧异,起码还有心思打哈哈:“那我...翻过去?”
“劝你别。”常笃霖耸肩,“上方有什么检测设备,你要是翻过来我们就一起被轰成渣了。”
“那我就在外面等着?”
“小年轻就是比较着急。”于坚先一溜烟就消失在幽深的隧道:“等着啊,我这就去帮你整能进来的东西。”
一进一出分别在内侧和外侧刷身份卡,如果在任何一侧刷两次卡,那身份卡就会锁死,处理手续又得等很久。
沙欧看着远去的于坚先,表情是明显的不相信:“就【雨幕】内部的办事效率...等他回来都得等到猴年马月了。试试这个。”
沙欧从兜里掏出另一张身份卡,通过闸机底端的缝隙,甩给竹丝璇。
竹丝璇手忙脚乱的截住,捡起这张卡:“这是...?”
“苏木的。”
身份卡通体瓷白,上面印有苏木的证件照,还有刻上去的文字,像什么入职时间和名字...
“?”
竹丝璇突然疑惑,为什么上面印着的名字是“苏穆”?
“磨磨蹭蹭什么?”沙欧不耐烦,“后面还有其他的环节,不能在刚开始就卡住。”
竹丝璇不语,刷卡进入。
在第二关无声无息的扫描来人后,竹丝璇就被两位身穿黑衣工作人员拦住带走了。
工作人员的黑衣上印着白色图案:一大两小三个雨滴,中间最大的雨滴被挖出了一个雨伞的镂空。
“带你去录入身份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沙欧目光都没有偏移,边往前走边丢下了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她的最终目标。
“好好配合审讯啊。”常笃霖回头敷衍了一句,似乎本来还想宽慰几句,但没再开口。
被单独带到了一个房间,推开门后屋内布置一目了然:
顶端的吊灯效能很好,让房间永远停留在白昼,可以轻易地看清每个角落;
靠近门的地方摆了一只玻璃茶几和两张围着茶几的棕色皮沙发,一张靠墙较长,另一张只能坐下一人,因为用太久了,沙发显得有些发黑;
另一边整整齐齐排着三个大木柜,每个木柜里都塞着满满当当或蓝或黑的文件夹;
灯正下方恰好试一把半歪向门口的木椅,木椅旁的办公桌后坐着个身穿白色短袖的家伙,正低头玩着手机。
虽然手机里传来预制的捧场笑声,但那个人却面无表情。
竹丝璇走上前,那人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睫毛很长,或许是为了护住眼睛里的一块棱形亮面。
“竹丝璇?你小子咋又回来了。”
这小白脸看起来和竹丝璇差不多大,却也用着和于坚先一样老成的语气。
“你也认识我?看来我之前人脉确实挺广啊。”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桌子后的人捻了捻自己额前的黑色卷发,看上去像是在按压眉心,
“上次你入职,辞职和平时领工资啥的全是我代劳的。靠北你薪水比我高一倍甚至只是兼职!我能不记得吗?那要么是我被书架砸失忆了,要么是【雨幕】终于大发慈悲给我涨工资了。唉,整天拿着那么一丢丢的钱干那么多的活…”
“听上去挺命苦的。”竹丝璇觉得哪里似乎怪怪的。
“呵呵。”这个家伙靠在椅背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雨幕】压榨文书劳动力。
竹丝璇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家伙在说这些东西时表情居然没有一点点变化!就连张嘴的幅度也没有多大不同。配上话痨的属性...感觉这些声音似乎都不是他发出来一样的。
竹丝璇在对方一个间隙中插入了这个疑问。
“嗐,没办法,天生的。”他面无表情的耸了耸肩膀,“我家都这样,眼睛里有棱形的会是面瘫,而且都和我一样帅,眼睛里没棱形的会是蓝毛,诶对了,我哥就是蓝毛来着…”
这家伙忽然意识到:“怎么扯这么远了!还有正事要问。”
清了清嗓子:“竹丝璇,你是怎么在没有提前报备的情况下,顺利通过闸机的。”
“呃,这么突然?”竹丝璇挠了挠头,“刷卡啊。”
“再说废话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刷谁的卡,这里并没有监测到与你同行的三人中身份卡有报错记录。”
“...”竹丝璇深吸一口气,将胃中的翻江倒海压实,“苏木的。”
“那苏木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不安的底色被翻出,灵魂突然将表面的坚硬敲出一个豁口,“他们说他死了,但我甚至不能确定被杀的那个东西是苏木...”
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缓缓从椅背上坐起:“…他们是谁?”
“于坚先,常笃霖和那个将苏木杀掉的女人...”
“沙欧。”那家伙补充到,“沙欧杀了苏木吗?说详细点。”
“我不知道,他们说苏木早死了,沙欧杀的是什么门。”
轮到桌子对面的人深呼吸了。
“【悬雨门】。”他低声呢喃,但又像补充,“你居然是这样死去的吗...”
又嘀咕了几句,他用手从椅子上撑起自己,“谢谢你所述的一切,可以先去沙发那里休息一会儿了,我去向上层汇报一下,很快回来。”
奇怪的滞涩感又冲进四肢百骸,竹丝璇将自己提上沙发,像操控木偶。
黑色卷发的家伙最后看了他一眼,夺门而出。
这里的墙是白色的,有着浅灰的交界线。
竹丝璇将目光模糊地放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门再度打开,他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秒或者几小时都在刚刚闪过,没太大区别。
“抱歉让你久等了虽然我知道我跑得快你肯定没等多久但是我这个人有礼貌。”
“我不急。那么长一段话,你不会变成裂口男吗。”竹丝璇表示关心。
“之前裂过。哦对了说到之前,我忘记你清空过记忆了,介绍一下自己,我是米安杰,【雨幕】P市分部人事部工作人员。竹丝璇,你要成为我的同事吗?也就是,你会再度成为执伞者吗?”
……
“…这名字挺国际化的,看来你瑞语学的不错。”
“从小就选瑞国做发展目的地的,我哥给的建议,哎呀我哥目光就是长远,。”
呼吸声交响几次后,竹丝璇闷闷开口:“加入了,可以搞清楚苏木的死因,对吧?”
“那是当然,这应该会是你的第一个长线任务。”
“那…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你今天不都体会到了吗?对于死亡的恐惧和亲友的离去都会盘绕着你,这也是我至今不敢撑起任何一把伞的原因。但说实话,我挺希望你留下来的。”
“?为什么?”
“薪水高,刚好也可以留下来陪我做个话搭子。”米安杰耸耸肩膀,“常笃霖那家伙最近都不爱搭理我了。”
在米安杰的协助下,竹丝璇填完了复职申请。
填得比较快还有一个原因,之前入职过一次,很多基础信息的环节都被跳过了。
洛黎的黑伞被收缴了,说是拿去鉴定。
米安杰又出去一趟,审批流程快得有点不可思议。
仅仅过了十五分钟,无表情的人再度破门而入,将一把白色折叠伞、一张写着临时通行证的小卡片和【雨幕】徽章全部一股脑扔给竹丝璇:“这把伞是你之前用的。你别说,和现在那把俩色刚好对比。之前的那张卡早就拿去注销了,现在这张是新办的。哦对了,听说你之前当执伞者的记忆就在伞里头,具体原理什么的...我不是执伞者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竹丝璇稳稳接住伞,熟悉的感觉自手心传来,他几乎一瞬间就记起这把伞的用法。
“还有什么...”米安杰敲敲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你想记起过去的事情,可以尝试抱着它放空大脑什么的,或许你可以尝试睡觉的时候拿他当抱枕。哦,对了对了,【雨幕】这黑心组织还和我补充了一点,由于记忆只能一段一段解,麻烦就算了还会损失好多的人力物力,到时候你得疯狂打怪来给黑心组织换记忆,大概参加一次‘雨中清剿’,就是把怪打完,给你解开一部分。”
“我靠,这么黑。刚刚上班就欠公司不知道多少次任务,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说不定还能创下最速职工记录。”
“别想了,这个记录是我的。”米安杰拍拍竹丝璇肩膀,然后将他转了个面,“好好努力啊,刚复职就负债,前途一片黑暗啊。出门左转一路走下去,去大厅找常笃霖他们吧。”
颇显昏暗的走廊逐渐明亮。
推开磨砂质感的厚玻璃门,竹丝璇来到了【雨幕】大厅所在的地方,很难想象市政府大楼下面还有这么大的空间。
贴满瓷砖的房间清晰地倒映出工作人员们身影。
略带怅惘地走进人流,四处张望,往来的人们身怀各自的任务,每个人都走向既定的目标。
不会有人因他停留,或者说,这里不存在裹挟他命运的洪流。
逛了两圈,竹丝璇觉得自己肩膀有些酸,脚底有些发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会儿。
晃晃悠悠的又回到不久前进来的入口。
看不到尽头的长走廊,穿过它就可以回到家了。
竹丝璇犹豫了一下,反正待在这里也不知道干什么,反正也不知道找到其他人有什么用,先回家躺会儿,有什么事大不了等几天下雨时再说也不算太迟...
“竹丝璇?”
不是吧,又来一个认识他的?
竹丝璇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雨披的女生,刚刚及肩的碎发配上三七分刘海,天蓝发色的末端晕染了一段黑色,与铁灰色的眼睛和英气十足的相貌刚好呼应。
竹丝璇和对方大概讲清楚了现在的状况,包括自己没有之前的记忆和苏木的死亡。
真奇怪,感觉世界在不断和自己强调苏木的离世,但自己没有多少的感触。
“我是许渝雅然,跟着我就行了。”
许渝雅然腰间斜挂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似乎已经用布擦干了,背后还有一把剑,系着一根纤细的蓝色丝带。
长剑虽然是木质的,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它如持有者一般坚毅。
绕过空旷的大厅,穿过划分整齐却无人的工位,地面桌面纸片翻飞,空虚的像是被废弃已久。
在一个转角,靠墙的铁椅子排排坐着常笃霖、于坚先和童芜煜。
三个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离门最近的常笃霖摘下眼镜摸着镜框边缘;他旁边的于坚先像是仰泳一般躺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童芜煜双肘抵在膝盖上,手指抵至发根。
童芜煜旁边只剩下一张椅子,竹丝璇摸摸鼻子,向前迈出两步,通过贴门上的小窗向里看。
屋内布置奇特,光源微弱,好像只有门后的一盏油灯,半个房间位于昏暗之中,像是在举行什么邪恶仪式。
身穿雨披的橙发人物仅剩下背影也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她身边的一个带着方框眼镜的男生侧身站着,可以看到嘴皮张和,几乎快出了残影。
看了一会儿,竹丝璇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能讪讪收回目光,看向门外的其他几人时,发现刚刚领着自己过来的许渝雅然怀里抱着长柄伞,靠在墙上笔直地站着。
“你不坐吗?”竹丝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童芜煜旁边。
“骑士,不会贪恋一时的清闲而让自己的刀剑受苦。”许渝雅然一本正经。
这家伙说什么呢。
“中二妹的意思是,坐下来她背上的木剑模型就卡吧断掉了。”常笃霖突然发言充当翻译。
“嗐,也不能这么说,”于坚先也从宕机状态中反应过来,“说不定只是在耍帅呢。”
“我就不能是因为骑士的礼仪把位置让出去吗!”
“你看,又急。”
许渝雅然作势要拔剑,后者立刻求饶,因为许渝雅然真的会砍,完全不收力;于坚先则是表明不会阻止痛殴笃狗的现象出现。
竹丝璇刚想撸袖子加入痛殴常笃霖或者于坚先的行列,忽然察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低头看过去,那是童芜煜的目光,烛焰般灼烫到竹丝璇,让他微微发颤,让他害怕。
童芜煜不再通过由胳膊制造的牢笼缝隙观察竹丝璇,他坐直身体,因为长久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竹丝璇,苏木成为悬雨门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一瞬间,另外三个逃避现实的人也不得不停下来。
铁门打开的时候,竹丝璇也差不多完成了自己对场景干巴巴的描述。
他去的时候太晚了,再加上情绪波动太剧烈,注意到的东西实属不多。
童芜煜闭上眼深呼吸一次,没有说什么。
常笃霖将眼镜带了回去,不发一言。
许渝雅然捏紧了手里的雨伞,表情有些狰狞,嘀嘀咕咕地念着当时应该多去看看之类的。
于坚先用手抹了抹脸,叹着气:“我应该跟着一起去的…”
“目前地面探查小组没有发现可疑异常,诸位可以回去休息了。”开口的是戴着方框眼镜的男人,嗓音沙哑,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拿着手机。
沙欧已经走远了。门外几个人简单告别后也各自回家了。
竹丝璇通过于坚先的手机叫了辆车——虎哥到大门门口时才想起来这茬,自告奋勇地帮忙将钱一起付了。
疲惫上涌,竹丝璇在车上睡了不踏实的一觉,下车时都是迷迷糊糊的,差点忘记带伞。
回到家后先在黑不隆冬的房间里翻出手机,对着备注“洛黎”的聊天框疯狂打字,对方不理,又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全部无法接通。
打了个喷嚏,才发觉寒意裹身,连忙拿了换洗衣服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气渗入身体,水汽也弥漫在眼前,竹丝璇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世界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雨幕】到底是什么鬼啊?
从此以后在雨里会一直看到那群恶心的东西?
莫名其妙的事情为什么突然就发生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苏木突然就死了啊?
太多太多的东西在一个下午被灌进了竹丝璇的世界,当他终于抽离独处时几乎要被淹没。
他只能勉强安慰自己,用生硬的手段,从看上去最微小的地方。
“人家死就死了呗,虽然他人挺好的,但对你而言也只是一个陌生人吧。就算以前可能认识,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吧。”
竹丝璇躺在床上,努力让注意力分散开来。
洛黎依旧没有回音。
去问问其他同学,洛黎也没有回其他人,游戏也没有上线。
他似乎还没有回家。
竹丝璇的双腿双肩都累的要罢工,眼睛也酸到一直流泪。
竹丝璇放下手机,准备入睡。
竹丝璇在黑暗中正开眼睛。
上眼皮和下眼皮光打架不合拢,可能是眼睛太涩了。
在床上滚了几圈,忽然记起了什么,翻身下床,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遍,把在【雨幕】领到的折叠伞扔到了被子上。
很硌手。
竹丝璇在被子里抱着它。
这么硬的东西抱着它睡都睡不着还怎么放空大脑啊。
这个念头断断续续地闪过,竹丝璇陷入了名为回忆的梦境。
刚从动车站出来时,天空就已经被固定成了半死不活地灰色,粘稠的空气压的人几乎无法呼吸。
不负责任的出租车司机将自己扔在了街区附近,雨丝已经将肩膀淋湿。
一个过路人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和朋友说运气够好,附近的便利店刚好有伞卖。
似乎连路人也是黑色的。
独自赶至被誉为“教育之都”的地方,被要求念一所花钱就能进的外国语学校。
人生地不熟的。
自下动车后,这座灰扑扑的城市只能带给他厚重的气压与稀薄的颜色。
在货架上随手拿了把伞,在便利店外撑起时,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然后就看见了巨大怪物。
可能是真的麻木了吧,当时居然愣住了,没有跑。
那漆黑的恐怖与这座城市带给自己的感受居然出奇的一致。
僵硬,冷漠。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自己当时只是以为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幻觉。
然后就被触手打飞了了。
幸亏反应过来了一点,将伞挡在了身前,但腰间的痛楚历历在目。
眼前天旋地转,光是回忆就胃里就忍不住翻江倒海。
所幸落地平稳,是因为砸到了什么东西吗?
“没事吧?”被砸到的东西反倒开口问自己的状态。
他缓缓从自己身体下爬了出来,瞧了两眼,似乎是误会了自己的表情,他歪了歪头,两只耳垂处的紫色流苏像是头发的延展,灵性的延伸。
记忆中的自己没有回音。
他安抚性地笑了:“不用再害怕了。”
记忆早就在悄然提醒过。
那双眼睛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苏木。
好像是第一次看见清澈,可以呼吸的颜色。
记忆中的自己毫无波澜。
竹丝璇却再也无法继续回忆下去,猛地在床上坐起。
疲惫而不歇的灵魂们,你们会远行,抱着对彼此的仇恨。
但只要回头,绞在起点的线从未中断,一直系在各自的手指,心脏,或者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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