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月亮》月歉川

5、相识

　　　　次日，广南一中的新生军训正式开营。
　　各教官到班上简单地跟大家打了个照面后就直接带队来到操场草坪上参加开营仪式。

　　开营仪式占据了大半个上午。领导们一字排开坐在有遮蔽的主席台上，不紧不慢地轮流发着言。烈日高悬，新生站在暴晒着的操场底下，只能通过不时“啧”一声来表达不满。

　　陆续有同学撑不住晕倒。

　　军训服布料粗糙且不透气，出汗后粘在皮肤上，让人分外难受。暴晒难耐，祝卿安感觉到大腿以下都在发麻。

　　前面的女生涂的防晒霜融进了汗里，汗液微微发白，顺着后颈蜿蜒而下。
　　祝卿安盯着这一点点微小的异动，思考着结束后要怎么开口给前面的女生递张纸巾，妄图借此让叫嚣着“不行了”的身心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

　　“下面我们有请新生代表，高一（一）班的许砚宁发言！”

　　祝卿安突然反应过来，许砚宁昨晚说的有事，会不会就是指今早的开营仪式发言。如果是这样，她昨晚跟陈聿礼一起走的，是不是就意味着陈聿礼待会也会上台……

　　“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许砚宁，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女生悦耳的声音适时地阻止了祝卿安的胡思乱想。许砚宁皮肤白净，面容姣好，即便身着宽大的迷彩服又不施粉黛，也难掩周身亲和大方的气质。她说完后，底下的掌声比前面领导发言加起来的都大，更有胆子肥的牵头吹口哨来。

　　“请大家保持安静。接下来有请往届优秀学员代表，高三（一）班陈聿礼发言！”

　　这话像是蒜末被推下油锅，在刚微微静下来的队伍里迅速激起一连串“滋啦滋啦”的细密动静。新生中有不少人对陈聿礼有所耳闻，此刻也顾不上累了，偷偷交头接耳，或踮脚张望。

　　果然如此。

　　祝卿安微微抬了点头，就看到王佳佳正好转过头来，朝自己挤眉弄眼。

　　各班教官不得不重新整顿纪律。祝卿安班上的教官站在第一排旁边，听到动静也转头扫了队伍一眼，暗含警告。

　　祝卿安头围小，之前一直低着头躲太阳，此时抬头才发现帽檐竟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一截，挡去了大半视线。她不敢伸手去抬，又好奇主席台上的光景，只好更费劲地仰起脖子。

　　日光下澈，刺得祝卿安不得不眯眼适应。直到主席台上的人散漫开口，她的视线才慢慢对上焦来。

　　台上的男生身材修长挺拔，明明是最普通的蓝白校服，套在他身上却显得分外清爽，像是五月的天，晴朗得恰到好处。

　　被几百号人直勾勾注视着，陈聿礼仍泰然自若。握着手卡的手插在兜里，撩起了一侧衣摆。本来就人高腿长，这下更显比例卓绝。他剩下的一只手随意地拿着麦，漫不经心地开口：

　　“老师们同学们好，我是高三（一）班的陈聿礼。天气炎热，我就长话短说。路漫漫其修远兮，祝大家往后的日子里不改凌云志，无处不逢春。”

　　说到这，陈聿礼顿了一下，微微肃容，说出口的话却泄出了点笑意：“争取在你们这一届实现广南力压天中的愿望。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底下一片哗然。广南学子谁不知道天水中学一向是广南中学的竞争对手。两所学校都是广南顶级的中学，教学实力旗鼓相当，成绩也不相上下。上到高考下到统考，两所学校都在暗暗较劲，哪所学校当年高考发挥得好点，接下来一年里学弟学妹们都跟着面上沾光。

　　但私底下争归争，摆到明面上来说多少有点不好看。

　　底下站着的新生憋久了，自然不会放过这样起哄的机会，各个都铆足了劲鼓掌叫好。操场顿时成了烧沸水的茶壶，水蒸气几欲要把壶顶掀翻。

　　台上的领导脸色黑如锅底，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去年就拿到了CMO联赛金牌，广南这届高三中最有希望保送top2大学的种子选手，又只能生生把这口气咽下。
　　作吧，只要不把学校炸了都得当宝贝疙瘩供着。

　　祝卿安也被这胆大妄为的小插曲逗得嘴角上扬。也是从这时开始，她知道陈聿礼整个人啊，惯会假正经。

　　罪魁祸首惹出一片喧闹后自己潇洒下台，祝卿安的思绪也随之游移。不知为何，她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到，曾经有人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理想型这个话题一直是女生之间谈论的热门，但祝卿安其实从未深入思考过。她不追星、不爱刷短视频，也鲜少去看男生们的各种球赛。相比之下，干净细腻的女生们在祝卿安眼里远比男生更值得交往亲近。

　　很多人好奇打探过她的择偶观，无奈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个问题问祝卿安约等于白问。她会认真地纠结一会是从高富帅这种主流的择偶标准里面捡几个应付还是如实回答，最后还是选择诚实地跟你说她也不知道。

　　但此刻如果有人再问祝卿安这个问题，兴许能收到不一样的答复。

　　朗正的、自信的、肆意的。

　　16岁的祝卿安藏在人潮里肆无忌惮地跟着周遭仰望陈聿礼，只觉得这样的他单一个“好看”远不足以囊括。

　　“卿安快跑，晚了饭堂人肯定暴多。”开营仪式一结束，王佳佳转头就勾起祝卿安手臂狂奔。昨晚一番闲聊过后，王佳佳就单方面把祝卿安划入革命友谊发展的重点对象范畴中。

　　女生之间的友谊总是难以解释得清，有时候同吃同住几年关系都不咸不淡，有时候又一个眼神好像就能判定，她跟你同频。

　　吃完饭后，王佳佳嚷嚷着“奖励自己”，拉着祝卿安去了饭堂隔壁的小卖铺。饭点向来是小卖铺的高峰期，加之今天有开营仪式，大家统一时间解散，本就逼仄的小卖铺里被挤得水泄不通。

　　祝卿安向来不喜欢人流密集的地方，相隔少于个人距离时便会浑身不自在，此刻被人流推搡着向前，眉头紧锁。

　　“佳佳，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没有的话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
　　“我想买个雪糕，卿安你要不出去等我？”
　　“没关系，我跟你一起，我看到冰柜好像有雪糍，我也有点想吃。”

　　祝卿安正护着个头比她矮的王佳佳缓步挪动，右侧肩膀忽然被猛地撞了一下，又有一大股力道从右边倾倒过来，险些令她站不稳，好在身前的王佳佳立马扶了她一把。惊诧过后，痛意渐渐扩散开来。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

　　原来是身侧的男生想躲避突然用力往外窜的同学，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祝卿安。他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不小心撞到祝卿安的手折了起来，在毛躁的后脑勺上毫无章法地乱揉，态度却很诚恳。

　　“没关系……”

　　祝卿安想拧过半边身子来回话，动作却在余光扫到神色惊慌的男生身后的人时，连同未说完的话一起卡住了。

　　周遭嘈杂，撞到她的男生为了听清楚她的话微微低下了头，刚好露出了身后注意到这边动静，微微挑眉的陈聿礼。

　　男生看清祝卿安转过来的脸时微微一滞，面上的红意烧得愈发旺盛。

　　“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们想买什么，要不你们先出去门口等吧，我请你们！”

　　“不用了……”
　　“好呀！”

　　祝卿安摆头刚想拒绝，却被怀里突然出声的王佳佳吓一跳。祝卿安略带不解地低头，却看到她又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同时用某只不老实的手，在底下偷偷抠了抠她掌心。

　　“那就这么说定了。”男生听到王佳佳同意，像是生怕她们反悔般，立马接话。说话间他回头扫了一眼，却发现身后的路也被人堵死，逆行出去也非易事。

　　接下来的事更出乎祝卿安预料。

　　男生居然顺势把校卡塞到了身后人手里，道：“阿鱼，这次算我请，你能帮忙买一下不，我开路带她们出去。我就要一瓶可乐！”

　　祝卿安的视线顺着男生转头的动作，落到陈聿礼脸上。

　　“诶……”她茫然地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那头的男生三言两语似乎已经把事情敲定了，导致她一时语塞。

　　或许是懵怔状态的祝卿安视线过于直白，陈聿礼又扬了下眉，开口道：“要什么？”

　　“两个雪糍，谢谢陈学长！”

　　好在王佳佳反应快，踮脚从祝卿安肩上探出头来，眉眼弯弯道。

　　“行，你们先出去吧。”

　　得到回复的陈聿礼点点头，对于王佳佳认识他这件事似乎丝毫不意外，侧过身给他们让出了点位置，示意男生带她们出去。

　　路过陈聿礼时，男生嘀嘀咕咕道：“奇了怪了，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陈聿礼保持着侧身让位的动作，嗤笑一声：“趁我没改主意前赶紧滚。”

　　男生通过后就轮到祝卿安和王佳佳。俩女生苗条，通过时没这么费劲。即便如此，祝卿安也几乎是擦着陈聿礼过去的。

　　不知道是因为抓着她一侧手的王佳佳一直在小幅度震她手，还是因为小卖铺人多空气稀薄，祝卿安觉得，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她心跳着实乱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