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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闭门   “收拾 ...

  •   “收拾好了?”谢客从楼上下来,骆玉钟正背着包袱站在门口望着屋内等他来,“东西怎么不放马车上去。”
      “是路上常用的东西,待会儿放外面。”
      “好。”
      柜上几卷账本被风掀开了两页,新一日的墨渍还未干透,都已是天和二十四年了。
      天和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七,骆玉钟还没将今年的新酒从窖子里搬出来,就撞上他的好师父在偷摸收拾行李——
      若不是他三更天实在没忍住起了个夜,还被冷风冻得直打哆嗦,转头一瞥看见自家这个向来早睡早起的师父房里灯还亮着,好奇又担心地去望了一眼,他可不就是要被丢下了。
      “没说要丢下你,”谢客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指着他说不信守承诺的小徒弟,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耳朵又被吵得实在受不住,只却能好声好气无奈道,“你先起来。”
      骆玉钟耳快,听到谢客前半句话,顿时见好就收:“师父是要去哪儿?”
      “问这么多做什么。”
      “还说不丢下我?!要是没被我发现,师父定然是要偷偷跑掉!”骆玉钟作势又要闹,他闹起来也不嫌丑,拦在谢客门口就是,“这不光光是丢下我,整个酒馆也不要了是不是,还有酒窖里你私藏的好酒也不要了?”
      “我私藏什么好酒了?”谢客被气笑,这混小子怎么不学好,学了隔壁小胖一身撒泼打赖的好本事。
      “师父地窖最深处的酒可是从来不拿出来的,每年都要多几坛,这不去年的时候还让新酒给它们让位了,”骆玉钟说的头头是道,顿了一下皱眉道,“您别打岔!您当初带我回来的时候可是答应我了的,无论去哪都不会丢下我。”
      昨日发现谢客要将他丢下时,他倒下意识便想到那些酒。不说别的,光是那封坛子的红布便要比旁的多花些银两,若是不能拿来威胁到谢客,他这两年也是白跑那么多躺布店了。
      何况每每师父心情不好时,便会独自进地窖,一次少说也要喝掉下两坛子,只是谢客酒量当真好,每回出来也不见喝醉。
      他本想以酒相挟,若是不成便偷偷跟着。只是方才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瞅着谢客的神色不太好,也不再多言——师父没有立马拒绝,那便是还有机会在的。
      “我此行是去京城,无论路上还是京城里,都不好过,你武功尚浅,又没什么心眼,我不敢保证能护你周全。”
      良久,谢客才出声,蹲下身摸了摸骆玉钟的头,接着道:“我并没有想偷偷走。本是准备今日同你商量的,酒窖里那些都是越陈越香的好酒,我不是也教过你不少酿酒的法子么,我本想你若是愿意,便将酒馆留给你,待我处理完那些事情再回来。”
      一席话落,骆玉钟低着头不语。谢客在心底叹了口气,并不着急得到他的回答。当初捡到这孩子时,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被埋在他父母家人的尸首中,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与他初到江南时就整日跟在他身后,还被发现偷偷睡在他门外,那时不爱说话,心底总害怕再被抛弃——
      他本被偷偷卖给了大户人家做小仆,只是从那吃人的地方跑出来后,就遇到山匪劫掠。地方官与山匪暗通,他被卖去的那家大户也在背地里做劫人卖人的买卖。
      被他收作徒弟,可他一开始也不会做师父,不过是教一些功夫,至于诗书,送去了镇上的书馆,但骆玉钟似乎与那里的一些孩子交往不来,又并没有多喜欢念书,去的不多,谢客自然随他,时不时找些书没头没尾地教着。好在骆玉钟在习武一事上还颇有些天赋,现在舞刀弄枪,耍些花架子也不在话下。
      “我记得过了三十,你就满十一了吧,”骆玉钟低着头,看样子应当是在哭,又要面子犟着不抬头,谢客起身倒了杯茶递过去,知道让人留下是不可能了,“你若是不肯留下,跟着我也无妨。这几日你好好想想。”
      “我早就想好了!”谢客话音刚落,骆玉钟便抬头拽住眼前的衣角,那晚回房,他忐忑不安地思索了一整晚,“这酒楼是你的,我不要,你是我师父,你去哪我便去哪。”
      “——好吧,我知道了,”谢客轻叹了口气,一点儿也没变,他揉了揉少年的后脑勺,只好吩咐着,“你回去拾掇拾掇行李吧,过了年,我们就要出发了。”
      谢客望着少年跑出去的背影久立不语,良久呼出一口白气,打眼看向屋外,处处盖着白霜,南边不常见雪,不过新旧交替,瞧这几日,老天爷看样子也是要摇些下来,再不济也飘些冬雨,洗一番旧尘。
      罢了,等到了京城找到人,能让教给几卷书也不算坏事。
      骆玉钟做事十分周到,细细分好了账本和积蓄,挑了辆适合二人的马车,找去酒馆的厨子打好了商量,不过等他一走,前堂可就没有人了,因此他正考虑和谢客商量留下酒馆,再寻两个人的事情。
      没成想,临走前几天,谢客就带回了个人,说是来帮忙看一阵子酒馆——这人骆玉钟也认识,是镇上陆式镖局的小公子,比他要年长三四岁,听闻先天较常人有些许体弱,并没有如他家二小姐那般勤修武功,倒是饱读诗书,街坊们谈起,都说是要去考个功名。
      “骆公子。”
      那人抬手行礼,客气周到,倒是骆玉钟常年和江湖人打交道,不大习惯这般礼节,忙不迭地拱了拱手:“见过陆公子。”
      谢客方才上了楼,回来时手上多了账本,递给骆玉钟,转向陆青止道:“陆镖长那边我也说好了,酒楼琐事多是小玉在管,待会儿让他将要点列出来就好,只是酒窖里存酒不多,等那些酒卖完,陆小公子就不必守着这儿了。”
      话落,谢客便又出了门,像是有什么急事,剩下陆青止和骆玉钟面面相觑。
      后者举起手中的账本,尴尬地笑了两声,打破了这片寂静:“那个,我去拿点纸笔来。”陆青止也笑着点了点头。
      骆玉钟动作极快,将纸铺在了桌上,将要注意的事情一五一十列出来:“厨子和另一个小二等过了十五就回来了,吃食你不用劳心,有他们两人就够了。只是前面的收账,招呼,上菜,倒酒你也要帮忙,我想这两日也可以再找一个,待会儿师父回来便商量一下,否则你一个人怕是有些不好上手。”
      骆玉钟说得委婉,但到底是看在他身体不好的份儿上才作此提醒,陆青止也心知肚明,只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刚刚师父说酒的事情,”骆玉钟停了笔,皱着眉似乎在想些什么,很快又落笔写下几个数字,“若是按往常那样,大抵也能撑上一年,不过我想可以试试每日限量,倒也不必少太多,你按每日十五坛来,能续个两年的。”
      写到这儿,骆玉钟才想起方才谢客对陆青止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客的语气也是不咸不淡,听上去不像是主动将人找来的。他是知道师父意思的,就此卖了或者关门,至于酒窖里剩下的,酒街坊间送一送。
      于是他再抬眼时,眼神里又带了点探究,不着痕迹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身边的人,想了想,几次欲张嘴,却也到底是没将疑惑问出来,最后叹了口气,将纸往陆青止怀里一送,语气听上去倒是有些高兴的样子:“不晓得师父怎么打算的,原以为是直接关了酒楼,没想到还能多留个两年。”
      这可是他自己求来的差事,陆青止想,他待在舞刀弄枪的镖局,每日便如局外人一般,只能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翻那些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书,要么便是去镇上的书馆,虽然有新书,但周遭那些人对他的感叹也让他实在厌烦,偏偏人家是出于好心,他也只能装出一副笑意吟吟的样子。
      父亲倒是对他不大看管,长姐前两年外嫁,二姐也常跟在父母或是其他几个叔叔婶婶身边送镖,一年到头不能着家,偶尔回来给他带几本其他地方的话本。
      留给他的银两并不多,刚刚好够吃食,家里的事情又有管家照看,他想将书买回来,一次也拿不出那么多银钱。
      他找过来时,谢客本并不想答应他。
      开在这样东西南北交汇的小镇上,这儿就不单单是一个酒馆了。南来北往的人都要在镇上歇脚,生意一直不错,骆玉钟能被养出这一点就通的性格,也少不了和那么多人打交道的原因。
      陆青止本想说动母亲买下,可还有个十天半个月父母才能回来,就连除夕夜,镖局也只有他和几位老人。
      他只能先找到谢客,没成想对方并没有卖出去的意思,只想着直接关了。他一时着急,好说歹说,最后还提及骆玉钟:“我见骆公子甚是喜欢这酒馆,若是直接关了恐怕留不了几年,将来连个念想也没有。”
      谢客垂着眼喝茶,听到这话才偏头看了他一眼。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可这清清冷冷的一眼,竟让陆青止在炭火旺盛的里屋咂摸出几分寒冬腊月的味道。
      “陆公子说的也有理,不过还是让在下想一想罢,虽然我们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若是这么留下,怕有事非不好处理。”
      陆青止想说自己可以买下来,商量着赊个账,但眼珠子一转,不再多言,起身道别:“还望谢公子三思,今日多谢款待,小生便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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