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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本分 纪枕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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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枕河在户部的日子就是如此:晨起点卯,日暮散值,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账册摞得越来越高。沈郎中夸过他几次仔细,同僚们依旧客气疏离,点头,擦肩,不多一言。
偶尔散值后,宇文宏会来找他。两人住处离得不远,有时一道走回去,有时在街边小摊上吃碗面,就着昏黄的油灯聊几句。
“诶,纪兄,你们户部最近添人了没有?”宇文宏夹起一筷子面,随口问了问。
纪枕河想了想,道:“没。”
“我们考功司倒是添了几人。”宇文宏嚼着面,声音含混。
“上个月来了三个,说是帮办,可也没见帮上什么忙。每天来得比谁都晚,走得比谁都早,呵,茶水倒是喝了不少。”
“不过人家有那命,咱也管不着。”
纪枕河听着,没接话。
宇文宏又扒了几口面,忽然问:“对了,你们司里那个员外郎,好像是姓郑的那个——你跟他打过交道没?”
“嗯……打过一次。
“那人怎么样?”宇文宏随口问。
纪枕河想了想,道:“不太好说。”
宇文宏笑了一声,没再多言。他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抹了把嘴,道:“反正纪兄上点心为好。”
纪枕河端着碗,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没出声。
……
食毕,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在岔道口分了手。
夜里,纪枕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脚。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
孙主事端着一碗茶,正歪在椅子上看一本什么闲书,见有人进来,忙放下书站起身。
“哎呦,员外郎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来人正是那位富态的员外郎。他摆摆手没坐,只将手里一份文书放在孙主事桌上,道:“孙主事,这批粮册数目要紧,上头催得急。你这边尽快核一下,赶明儿一早递上去。”
“是是是,您放心!”孙主事连忙应着,拿起文书翻了翻,眉头微皱。“这细目可不少啊……”
他顿了顿,抬眼道:“要不这样,最近司里账目繁多,只我一人,恐怕难办,我这儿新来的纪照磨,帐做得又快又仔细,上头沈大人都夸过好几回。这批数目,让他来核,保准错不了,您看?”
员外郎没说话,目光往纪枕河那边扫了一眼。
纪枕河正站着,手边还摞着几本没核完的旧账,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翻了个个儿。
这人,正是之前派书吏来催急件的那个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员外郎已经收回目光,淡淡道:“行。”语气不咸不淡,“孙主事你安排就是。”
孙主事得了准话,笑呵呵地把文书往纪枕河桌上一放,拍了拍他肩膀:“枕河啊,这趟差事就交给你了,员外郎等着要呢,你上上心。”
纪枕河猛然想起之前那件事。他本想,趁着这次机会,把话说开些——不过是误会一场,早该过去了。
于是快步跟上两步,在廊下叫住了人。
“员外郎留步。”
员外郎回过身,脸上冷冷地,没什么表情。
纪枕河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道:“之前那回,下官手头正好有沈大人交代的急事,没能先办您那边,多有怠慢。这次这份文书,下官一定仔细核对,尽早交差。”
员外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便转身走了。
没说不计较,也没说计较。
纪枕河站在廊下,看着那抹背影消失在转角。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回到值房,他坐下来,翻开那批粮册。
数目确实不少,细目也杂。他沉下心,一张一张地核,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连孙主事什么时候出去喝茶了都不知道。
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有几笔数目,账面和实际对不上。差得不算多,放在整批粮册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纪枕河做账的习惯是逐条核对,细算精打,那点儿差额就像白纸上滴了墨,怎么都绕不过去。
他反复算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算错,便把有问题的那几页单独抽出来,另写了一张条陈,详细列明数目出入,打算一并附上去。
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
他想起员外郎刚才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若这次把问题指出来,会不会又成了“不懂事”?
可若是压下去不报,这账目上的窟窿,往后追究起来,算谁的?
他盯着那张条陈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笔落下去,将问题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他安慰自己:这是本分。文书交上去,对方怎么处理,是他的事。自己把该做的做到位,问心无愧就行。
当天傍晚,他把核对好的粮册连同那张条陈,一起送到了员外郎的值房。
员外郎不在,是书吏收的。纪枕河特意交代了一句道:“有几处数目对不上,我写在附页里了,劳烦转交。”
书吏先是一愣,用捎带惊异的眼神极快地扫视了对方一下,点点头,随手把文书搁在一旁。
纪枕河站了片刻,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此后几日,风平浪静。
粮册的事,没人再提。员外郎见了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如此也罢,每每碰头,隐隐觉得对方的眉头有些皱。
倒是沈郎中在某天午后,把他叫到跟前,夸了几句“最近差事办得利索”,末了又补了一句,道:
“不过,枕河啊,有些账,看得太细了,反倒不好办。该模糊的地方,模糊一下,也是对上头负责嘛。”
说吧,他转过身去轻叹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让对方听见。
“啧,本以为来部里这些时日,你已历练的差不多了。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多磨些时日才好啊。”
纪枕河愣了一下,想问什么,沈郎中已经摆摆手,让他回去忙了。
他回到值房,坐在桌前,盯着砚台里还没干的墨,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