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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漩涡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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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清霁殿内沈衔清一夜未眠。
寒意,并非仅仅来自于身下万载不化的寒玉床。
沈衔清盘膝而坐,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床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试图凝神内视,梳理原主磅礴浩瀚的化神修为,但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山下那间破旧的弟子房,飘向那个在赤焰木林中沉默挥斧的少年。
尤其是昨夜仓库中,自己那近乎“失态”的赠丹行为,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冲动了……又冲动了!」内心的小人正在捶胸顿足,「沈衔清啊沈衔清,你是来做生存攻略的,不是来当天使投资人的!一瓶上品清蕴丹,说给就给了?还是当着李澎那种小人的面!这仇恨拉得,简直稳如泰山!」
他烦躁地终止了调息,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将这种不受控的行为归咎于“投资风险管控失衡”似乎已经不够有说服力。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水底暗生的苔藓,悄然蔓延。
他终止了徒劳的调息,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将这种行为简单归咎于“风险管控”已经无法说服自己。
一种更深的困惑和不安,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原主对萧烬那种超越常理、近乎偏执的“关注”,其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性格变态以虐人为乐吗?一个化神巅峰的大能,时间宝贵到需要算计每一次呼吸来感悟天地法则,为何要在一个看似毫无价值的“废物”弟子身上耗费如此多的“精力”?
这不合常理。巨大的投入背后,必然隐藏着与之匹配的目的。而未知,才是最大的风险。
半晌后,他拿定了主意。
他必须弄清楚。至少,要找到一些线索。
在迷糊的记忆里搜索着方向,突然沈衔清想到原著里有个地方,那里珍藏着许多只有沈衔清和个别几个宗门长老才能接触到的秘籍。其他弟子,一旦有违令者,废弃所有功法抽去筋骨并且立即驱逐下山。基本上就等于是玉清仙宗的禁地了。
或许那里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研修功法。”他对着空寂的大殿,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既是对自己此行目的的界定,也是某种心理暗示。
玉清仙宗的秘藏古籍阁,位于主峰后山一处被层层叠叠阵法笼罩的幽深山谷。与前方殿宇的恢弘仙气不同,古籍阁更像一座沉眠的巨兽巢穴,通体由暗青色巨石垒成,爬满了不知名的深色藤蔓,连光线照上去都似乎被吸走了大半,只留下沉甸甸的阴影。空气中流动着古老的禁制波纹,带着警告的意味。
与气势恢宏的主殿不同,古籍阁更像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陵寝,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巨石垒成,藤蔓缠绕,充满了岁月沉淀下的沧桑与肃穆。
凭借清霁仙尊的身份令牌,沈衔清毫无阻碍地穿过道道灵光屏障,踏入了连宗门长老都需特许才能进入的最高区域。这里的光线愈发昏暗,仅有几颗镶嵌在壁上的幽荧珠散发着惨淡的清辉,勉强照亮一排排高耸至顶的黑檀木书架。
这里的光线异常昏暗,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冷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特有的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防腐的奇异香气。
一排排高耸至顶的黑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其上陈列的并非玉简,而多是兽皮、骨片、乃至某种不知名金属薄片制成的古老典籍,许多都已残破不堪,字迹模糊。
这里的“书”与其说是知识载体,不如说是历史的化石,散发着危险而又诱人的气息。
沈衔清的目标明确——一切可能与“特异体质”、“魔种根源”、“上古秘闻”相关的记载。他强大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蛛网,悄然铺开,快速掠过一排排书架,捕捉着任何相关的信息波动。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数个时辰过去,他翻阅了数十本内容晦涩诡异的典籍。大多是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或语焉不详的残篇,诸如“九阴绝脉”、“天煞孤星”之类,看似惊人,实则与萧烬的情况相去甚远,更无法解释原主的动机。
就在他心生倦意,准备转向记载奇物志异的区域时,指尖在掠过一架角落里的书架时,触碰到了一本极其不起眼的册子。
这册子被塞在最底层,封面是某种暗沉的黑色兽皮,破损严重,没有任何书名或标识。兽皮的质感很奇特,冰凉、坚韧,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排斥灵力的特性。
他心中微动,俯身将其抽了出来。
册子入手颇沉。翻开里面,书页是一种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暗黄色材质,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一种极其古老、笔画扭曲的符文。饶是拥有原主的部分记忆和见识,沈衔清辨认起来也感到十分吃力,许多字符的含义都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他耐着性子,凭借联想和上下文推测,一页页艰难地阅读下去。里面记载的多是些关于天地间各种诡异体质和现象的零碎描述,许多闻所未闻,充满了神秘主义的色彩。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写这些的人睡醒了吗!?」沈衔清心想。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某一页的右下角。那里有一小段相对完整的记载,旁边的符文似乎因为年代久远或是触摸过多,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仿佛浸染了墨痕:
“……有异体,禀阴浊而生,经络似塞非塞,纳气艰难,状若凡胎废骨,然其心念至哀至怨之时,可引动幽冥之气,滋养异种……古称‘寂灭之体’或‘墨痕之胎’……此类存在,易成魔障,亦易为某些寻求非常之道者所窥伺,视作……契机……”
这段文字残缺不全,许多关键处都有缺失,“寂灭之体”、“墨痕之胎”这样的称谓也与“魔种”并不完全对应。但几个关键词,却像烧红的针,狠狠刺中了沈衔清的神经!
他耐下性子,一句一句开始分析这令人头疼的文言文。
“状若凡胎废骨”——萧烬那看似极差的根骨!
“心念至哀至怨之时,可引动幽冥之气,滋养异种”——原主不断的折磨虐待,是否就是为了激发这种“哀怨”,滋养其体内的“异种”(魔种)?!
“易为某些寻求非常之道者所窥伺,视作契机”——“非常之道”?“契机”?原主似乎卡在化神巅峰数百年的瓶颈,这是否就是他窥伺的“契机”?!
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浮现的冰山一角,撞入了他的脑海:原主收徒,或许并非随意之举,而是将萧烬视为某种……修炼上的“工具”或“媒介”?通过激发其负面情绪,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个猜想让沈衔清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原主的计划远比单纯的虐待更深沉、更恶毒!而自己这个继承了他身份和因果的“冒牌货”,无疑正站在这个危险计划的中心!
「嘶,大哥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他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兽皮册子,指节微微发白。
不行,必须找到更多证据!
就在他心神激荡,准备继续翻找时,一个苍老、沙哑,如同千年古井泛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极近处响起:
“忘尘师侄。”
沈衔清心中剧震!以他化神期的灵觉,竟未察觉有人何时到了自己身后!他霍然转身,周身灵力瞬间内敛,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只见身后不到一丈处,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灰扑扑毫不起眼袍子的老者。老者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劈斧凿,唯有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在昏暗中偶尔掠过一丝与其老态截然不同的、仿佛能洞彻虚空的精光。
是守阁的禹长老!一位辈分极高、连宗主见了都需执礼、平日里几乎如同隐形人般的存在。
“禹长老。”沈衔清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面部表情的淡漠,微微颔首。原主的记忆对此老所知甚少,只知其深不可测,常年守在此地,几乎从不离开古籍阁半步。
禹长老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沈衔清手中那本摊开的兽皮册子,特别是在那段关于“墨痕之胎”的记载上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缓缓抬起,看向沈衔清,慢悠悠地道:
“师侄今日,怎有闲暇来这故纸堆中寻觅?可是修行之上,遇到了何种关隘?”
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沈衔清心中一凛,语气平淡无波:“大道漫漫,偶有滞涩。广览先贤遗泽,或可觅得一线灵光。”
“哦?灵光……”禹长老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如同夜枭啼鸣,“却不知师侄寻觅的,是哪一类的‘灵光’?”他佝偻着身子,向前挪了半步,目光似乎落在了那册子之上,“‘墨痕之胎’……呵呵,这可是些不怎么吉利的古老说法啊。身负此等特质者,命途多蹇,易坠幽途,自古便是……是非之源。”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直视沈衔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灵魂深处的波动:“师侄修为已至化境,心性修为更是远超同侪。有些过于偏门、甚至触及禁忌的‘灵光’,看似是捷径,恐沾染莫大因果,引人误入歧途。老夫痴长些年岁,见得多了,往往……求之不得,反受其咎。师侄还需……慎思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位长辈对后辈关于道心的寻常提醒,但落在刚刚窥见一丝可怕可能性的沈衔清耳中,却字字千斤,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警示意味!
禹长老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很可能隐约猜到了原主的意图!他这是在警告自己!
一股寒意从沈衔清的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行压制住翻腾的心绪,甚至刻意让眉宇间染上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长老多虑了。本座之道,自有章法。何为因果,何为歧途,尚能分辨。”
禹长老闻言,也不争辩,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包含了告诫、惋惜,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听完沈衔清的话,禹长老也不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佝偻着身子,转身蹒跚地消失在昏暗书架投下的重重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衔清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古籍阁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手中的兽皮册子仿佛变得滚烫。
禹长老的警告,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原主的计划,恐怕真的涉及某种极端危险、甚至为正道所不容的“非常之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册子放回原处,动用神识细细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一切气息和痕迹。然后,他快步离开了这座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古籍阁。
走出阁门,外界的天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却是一片阴霾笼罩,比阁内更加沉重。
真相的阴影,如同潜伏在深海下的巨兽,刚刚露出了一鳞半爪,却已让人感受到了无比的凶险。他脚下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危机四伏。
而他,就站在这危险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