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是李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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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执被问了很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他那时还不明白状况，只是脑子下意识的反应，让他半真半假的叙述出声。
“放轻松，孩子。”灯光后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睡，“告诉我，‘诡梦’里有什么？”
“‘诡梦’……？”
“对，就是那个地方。你在里面困了很久吧？不知道也正常，今天刚刚把地球改名叫001号星际。孩子，你知道现在是几月几号吗？”
“我……不知道。”
“今年是4040年，7月20日。我是万凤。”老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李执眼里掠过掩饰不住的惊诧。
这反应落在万凤眼中，便成了被困在异常空间太久、与社会脱节的典型受害者形象。万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老花镜遮去大半，镜片在强光下反着冷白的光，让李执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那沙哑粗粝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
“孩子，告诉我，你在里面遇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遇见了什么……
李执喉咙发紧。
“怪物。很多尸体……还有，像古代那样的亭台楼阁。”
“你是怎么出来的？”
李执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眼底布满血丝。他喉结动了动。
“有人……杀了那个怪物。”
“谁杀的？”
“我……我不记得了。”
李执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盖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万凤又问了许多细节，李执都一一答了，态度堪称乖顺。直到审讯结束，他看见灯光边缘的老人眼中燃起某种近乎癫狂的光亮，年轻的身体几乎本能地绷紧，向后瑟缩了一下。
万凤立刻注意到了他的退缩，眼中的异色迅速褪去，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慈祥。
“好了，孩子，你可以出去了。”他示意旁边的人关掉刺眼的审讯灯，“别怕，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两天之后，就送你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李执指尖微颤。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被人搀扶起来，带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冷气扑面而来——是中央空调过度运转的凉意，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没等他看清外面的情形，眼睛忽然被一块厚布蒙住。
视野陷入黑暗，只有被人牵引着向前走的触感。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他被轻轻推了进去，眼上的布条被取下。
刺目的白。
墙壁、桌椅、简易沙发，甚至地板，都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惨白。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亮得让人分不清昼夜。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看起来柔软，却窄小得可怜。
而当李执转过身，看见那扇厚重的、带着观察窗的金属门时，心脏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照顾”？
分明是囚禁。
两天后放他出去？如果他不做点什么，恐怕两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也许该再相信一次。等两天。如果两天后门没开，再想别的办法。
他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向外看——玻璃是特制的，只能从外往里看，里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天花板角落里缓缓转动的排气扇。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万凤口中的日期，他一个字也不信。
“有人吗？”他试着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死寂。要么外面根本没人，要么有人，但绝不会回应他。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金属的冰冷气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执闭了闭眼，常年养成的习惯让他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始观察自身。
他身上换了一套纯白色的衣裤，款式类似病号服，但质地更硬挺。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棉拖鞋。一身素白，几乎要融进这惨淡的房间背景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仔细摸了摸床垫和枕头。
确认没有异物，他才盘腿坐好，背脊挺直。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梳理着这荒诞的一切。
第一，他死了，死于一场车祸。
第二，他又活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已知信息太少，但指向一个最可能的答案：他重生了，并且极有可能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这具身体的原主……不言而喻。
他快速接受了重生的事实，却下意识地绕开了关于“原主”的思绪。
他没有对万凤完全说实话。即便当时头脑昏沉，万凤给他的第一印象也太过糟糕——那种慈祥表皮下的审视与狂热，让他本能地抵触。
想到这里，李执再次抬眼，缓缓环视房间。
没有监控。
他天生对视线敏感。这不是天赋，而是从小在孤儿院察言观色、恐惧成为焦点而磨炼出的本能。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如果有窥视的目光，他一定能感觉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收回目光，继续分析。他死的时候是3009年，虽然那时科技已有飞跃，但比起眼下这个“4040年”，差距何止云泥。
从万凤提到的“诡梦”和其迫切的态度推断，这个所谓的“001星际”恐怕正面临巨大的灾难，甚至可能濒临毁灭。而自己的出现——一个从“诡梦”中生还、带着线索的活人——成了他们眼中至关重要的“钥匙”。
线索一条条在脑中串联，又因信息匮乏而断裂。李执盯着面前白得晃眼的墙壁，又梳理了几个疑点，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精神的高度紧绷和身体的虚弱同时作用，他向后倒在那张窄小的床上，没过多久，竟沉沉睡去。
从外面看，房间里安静得近乎祥和。
可李执的梦境，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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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如墨。
眼前是一片化不开的血红，像劣质滤镜般覆盖一切。梦里的李执伸手去擦，掌心一片湿黏，那血色非但没褪，反而晕染得更开。他着了魔似的反复擦拭，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忽然，整个世界颠倒扭曲。
血色如同融化的奶油，缓缓从视野中滑落。李执发现自己正撑在一个老旧的陶瓷洗漱台上，面前是一面泛黄起雾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血肉模糊，五官错位，灰色的眼珠僵滞地转动，头颅不自然地凹陷，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李执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人……是我吗？！］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心底有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回答了他的疑问：
［你想活，我就不想活吗？！滚回去！你早就该死了！为什么要把我也拖进来？！为什么！！！］
李执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沉重的触感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
镜子里，他扭曲的身影旁边，缓缓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和他车祸前一模一样的、却毫无血色的脸。
是这个世界的“他”。
那个身影如同附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李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骨骼被挤压、变形发出的“咯咯”轻响。先前的咆哮声远去了，梦境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
冰冷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
一双手缓缓抚上他的脊背。那手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皮肤上布满细密凸起的伤痕，触感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手沿着他诡异曲折的脊椎骨一点点上移，最后，停在了他的脖颈上。
声音不再愤怒，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浸满恶意的阴毒：
［阎王爷不收我……他说啊——我命不该绝。］
语调被刻意拖长，紧接着是几声破碎又尖锐的嬉笑：
［我叫李鸷。鸷鸟之不群兮的‘鸷’。哈哈……哈哈哈……］
镜中，那张苍白的脸随着笑声裂开细密的纹路，像即将破碎的瓷器。
［我叫李鸷。李鸷。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在你身边。我叫李鸷。我会让你付出代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声音骤然逼近，带着森然的寒意，模仿着万凤的语调：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梦中的李执眼球不受控制地向后翻动，试图去看身后的人。嘴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张开，鲜血从嘴角溢出，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我叫……李执。］
扼在脖颈上的手猛然收紧！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李鸷的声音变得低沉凶狠，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窒息感汹涌而来。李执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涌出。但这一次，脱口而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句子：
［我叫李鸷。我是个恶毒的人……我顶替了他，还妄想改名换姓，彻底取代这个身份。］
扼住喉咙的手松开了。
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眼前的景象再次天旋地转。镜子里的脸恢复了正常，是他熟悉的、属于“李执”的样貌。
可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豁口赫然在目——皮肉外翻，颈椎的白色骨茬隐约可见，脑袋和脖子之间，仿佛只剩一层薄皮勉强粘连。
李执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咔……咔嚓……”
镜子四分五裂。
房间开始扭曲、拉伸，最终变成了那间审讯室。刺眼的灯光，冰冷的金属椅，还有灯光后万凤那张慈祥却诡异的脸。
而他依旧坐在那里，脖子上那个恐怖的豁口依然存在，鲜血正缓慢地浸湿白色的衣领。
万凤仿佛看不见那可怖的伤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NPC，用一成不变的温和语气问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执想开口，想说“李执”。声音卡在破裂的喉管里。
他不能，他预感到如果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真的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他是李鸷。这一切——这身体，这遭遇，这未尽的命运——都是李鸷的。
他只是一个卑劣的、窃取了他人生存的窃贼。
鲜血堵住了气管，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在濒死的窒息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底嘶喊——
我叫李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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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
李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料。
眼前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纯白。
还在这个“房间”里。
刚才的一切……是梦？
可那感觉太过真实。脖颈仿佛还残留着被扼紧的剧痛和皮开肉绽的冰冷，指尖似乎还能摸到黏腻的血液。每一个细节，李鸷那阴毒的声音、碎裂的镜子、万凤漠然的脸……都清晰得刻在脑子里。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颤抖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肤完好，喉结在指尖下滚动。
没有伤口。
他又摸了摸脸、头骨、脊椎……一切正常，四肢健全。
可梦魇留下的寒意却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李执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恶毒吗？
是的。为了活下去，他甚至吞噬了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他如此渴望生存，那么原来的李鸷呢？那个本该拥有这具身体、这段人生的人，难道就不想活吗？
寂静的白色房间里，他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冰冷的悔意与更冰冷的求生欲，在黑暗中无声撕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是李鸷
